第2章 婚礼·宿命的开始
第2章 婚礼·宿命的开始
人在痛定思痛过后,会选择短暂性遗忘。
大伯家的院坝里有棵高大的柿子树,冬日的寒风雨雪掠了一遍又一遍后,有一些干瘪的柿子在枝头摇摇欲坠,像一个个小太阳,暖意味儿十足,也有一部分早早地从树上掉下来,烂在柿子树周围的土里,无人问津。
婚礼前一天,沈小棠才认识要出嫁的四姐,在此之前,她一直住在未婚夫家里。
早晨,大人们依旧天不亮开始忙碌,沈小棠雷打不动地往狗窝跑,同时也在冥思苦想,怎么才能不住大伯家,最坏的结果也只能回到疼爱她的外婆家去,她才不要在这该死的狗窝里呆一年。
大概下午三四点左右,父母和大伯一家还在盘算婚礼各种细节,沈小棠在大黑狗的窝里趴着,揪狗身上的毛,它好像也知道沈小棠的心事,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戳来戳去。
狗被绳子栓着,听到动静后,在狗窝附近来回犬吠。
沈小棠也不阻止,直到瞅见,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一只手扶着隆起来的肚子,另一只胳膊被一个梳着油晃晃背头的男人扶着,男人手里吊着几个红红的礼盒,两人有说有笑,直直地往院坝里走来。
那男人听到狗吠声后,大声呵斥:“你这个不值钱的畜生,叫什么叫,眼瞎了,不认识自家人了吗?”大黑狗听到男人的呵斥声后,转而摇着尾巴,身子伏得低低的,声音嘤吟着,眼睛眯着想要去靠近那肚子隆得高高的女人。
“大黑,我这才几天不回家,我就成别家人了?”那女人用手托着自己的肚子,没有伸手去摸大黑狗,不过那该死的男人依旧严厉地吆喝着:“这个狗厮儿,眼睛瞎了嘛?”
这让沈小棠对这位即将成为四姐夫的男人感到厌恶,只好缩在狗窝旁,打量着这对奉子成婚的年轻夫妻,女人见沈小棠在狗窝旁站着,一脸诧异且带着柔和的声音笑问:“你是哪家的小孩啊?在我家狗窝里干嘛?”
“我叫沈小棠,这里是我大伯家。”她眨着眼睛细声细气地说,手里不忘扒着大黑狗耳朵上的毛。
“原来是二叔家的,快过来,我带你去玩,那里脏死喽,我是你四姐,这是你四姐夫,快过来嘛,昨天打电话就知道你们家要过来嘞。”四姐热情地招呼沈小棠。
大伯家有五个儿女,和其他哥姐比起来,四姐长得白白净净,乌黑的头发,太阳底下油亮油亮的,她绑了一个大大的麻花辫,尾部还用当时很流行的发圈给挽了起来,额前流海儿卷了一下,风一吹,打着卷的扬,美极了。
沈小棠将脏兮兮的手伸出去,正要接触到四姐时,那该死的男人将她的手打拦了一下:“咦,等等!不卫生,咋不洗洗呢?”沈小棠急忙把手缩了回去,心底对自己一阵抱怨,为何不洗手,随后,她的脸和后背,又开始了一阵冷一阵热,不敢再抬头去看眼前的男人。
“你好烦,讲究什么个劲儿,棠棠咱们走!”四姐牵起沈小棠的手就往家门口去,此时此刻,沈小棠认为四姐是天底下最好最温柔的女人,比母亲还要温柔。
那男人在后面一直没完没了地责怪四姐,直到听到站在门口的大伯喊他,才停止了无休止的唠叨,摸了一下油腻腻的背头跑了过去,大伯介绍父母和他认识,他忽然很有礼貌,像是变了一个人,笑着和父母打招呼。
手里的烟不停地递给父亲,两人拉扯了一番,父亲才接过烟,后又顺手将它别在耳朵后面。晚上,大伙吃了一餐饭,在大伯家东厢房里聚在一起,看一台老得掉牙的电视机,这台电视机是全寨子里,唯一的一台,女人们一边聊天,一边不停地忙着第二天要婚礼用到的东西。
男人除了大伯和父亲外,围着桌子喝酒划拳,再晚一点时间,父亲也加入了男人们的队伍。
这些热闹对于沈小棠来说,是煎熬,除了一开始的糖果,还有一些长辈给的红包钱,让她开心了一阵子,却结束于母亲将她的红包没收,在此之后,她好像没有收过红包这回事,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二天,沈小棠是在一阵剧烈的鞭炮声中醒来的,她一骨碌爬起来,快速穿上衣服鞋子,跑出西厢房,扒着门框,却见到早已焕然一新的院子,还有炸得四处飞的鞭炮渣。
大伯在院口架起了一个大铁锅,父亲在一旁石头垒起来的土灶里,放松树枝,放苞谷杆,浓烟滚滚,像甜蜜的幸福,顺着土灶的通风口飘得到处都是,将在场的所有人染了个尽。
随后,寨子里的妇女男人也陆陆续续赶来帮忙,择菜的,洗菜的,洗碗的,扫地的,还有往院子里摆桌子凳子的,沈小棠也忘记了自己行动不便,跛着脚,帮着将角落里的凳子给摆了出去,几个妇女,一夸她,她搬得更起劲儿。
一些妇女怀里端着一个大簸箕,里面有烟,有花生,有瓜子,还有一些喜糖。她们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看见男人就递烟,看见女人就是瓜子花生糖果,偶尔在落座的客人桌子上突然倒上一些,客人瞬间都扑上去抢,沈小棠一开始不懂这些酒席规则,后熟悉了,也跟着哄抢起来。
她目标很明确,最喜欢抢烟,还有糖果,对于那些花生瓜子,她不屑一顾,糖果是稀缺的,烟可以给父亲,因为父亲一直烟不离手,多抢一些,父亲一定会对她刮目相看。她脑袋里偶尔会浮现出父母要将她寄养在大伯家的影子,所以桌子上的烟,她抢得格外卖力。
等宴席的过程中,最热闹的莫过于院子口下方的一块空地,那里以前是一块杂草丛生的荒地,婚礼前,大伯请了寨子里的人帮忙铲平了,说以后要搞一个水泥地,方便晒苞谷,油菜等农作物。然而,这块空地上先落脚的是一群唱刻道开亲歌的歌师,是四姐夫特意请来的,他们穿着当地特有的礼服,再戴上一顶精美的礼帽,手里拿着一些木棍子,上面刻满了稀奇古怪的符号,围坐在一起,口中时不时唱出一些只有当地寨民才能听懂的歌词。
空地摆了一些从街坊邻居家借来的凳子,寨民坐不上的,要么蹲地上,要么蹲斜坡上,要么站着,要么直接坐地上,沈小棠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却也被歌师们夸张的表情和动作给吸引过去,不知觉间竟然走到了人群中一起听,歌师一人唱罢,又换一人,看客也跟着起哄。
中午临近,大伯父开始招呼寨民们入席吃饭,沈小棠被一个本家妇女安排到一群辈分比较大的那一桌。
席间,四姐和四姐夫穿梭在宾客桌前敬酒,不过这里有个习俗,新人在那一桌敬酒,那一桌被敬的人就站起来,往四姐的怀里放一些手工制作的手绢。
一轮下来,四姐和四姐夫手里已经堆满了各种各样颜色形状不一样的手绢,那是对新人的祝福!不过后来那些手绢四姐给了很多给沈小棠,还教会她用手绢叠成小老鼠。
婚礼最隆重的部分,莫过于徬晚的酒歌!
大伯和本家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在院子那块空地上生起了火把,当天空第一颗星子出现时,寨民们像得到某种信号,自然而然地都往篝火旁聚去。
她们会穿着当地的民族服装,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四姐也早早地换了衣服,加入了她们,她邀请沈小棠去跳舞,沈小棠因自己的脚残疾,走路不好看,羞怯战胜了四姐的热情,任凭四姐怎么拉她,犟着性子,一直往母亲的后面躲。母亲看到她这要死不活的样子,一直骂个不停,她总喜欢骂沈小棠没出息,不管什么原因,没出息这几个字,像刻道歌师在木棍上刻的那些神秘符号,在沈小棠身上同样刻得一道一道的,像沉睡的恶魔,一有契机,它们一定会出现。
“我们来对歌嘛?”一个青年小伙在人群中大喊。
“来嘛!”众人嚷着。
霎时,刚刚还围在篝火旁跳舞的男女,一下子散开,他们对这种流程好像烂熟于心,各自很快找到自己的阵营,然后分成两队,两边的人一同推举今天婚礼的主人公夫妻当裁判,新婚夫妇两人也不扫兴,大方坦然坐在上席,当起了裁判。只见一个歌师手里持有一只大约四五十厘米的短棒,走到人群面前,开口即兴唱出了第一句,接着第二句……唱罢头就往后一倒,双手往前一摊,好像他这个动作能把嘴巴里的歌甩给对方似的,同他对歌的歌师,头也往后一倒,又摇晃几下,双手展开,接住他的歌往下唱,内容大概是祝今天新婚夫妻俩生活美满之类的,两人你来我往,一连对了好几个回合。
突然一歌师唱得结结巴巴,众人起哄,沈小棠看到那歌师后面一个小伙同样拿着一根刻有神奇符号的木棍,他拿出来看了看,又偷偷地走到歌师的后面,小声提醒他唱到哪里来了,不料对方歌师眼尖得像高空俯瞰地上猎物的鹰,一眼就瞅到两人作弊。于是这队歌师后面的寨民,响起了天大的冤屈声,好像和他对歌的不是本队歌师,而是自己。
“输了,输了,你们打晃子,我看到了,输了,输球不起嘛?幸亏我眼尖,快点,输了,换人!”
在他们张牙舞爪的攻势下,对面的歌师弯着腰大笑,承认自己输了,刚才偷偷给他看提醒的年轻人,沈小棠听人群里有人叫他小二狗,他和自己的父亲年纪相仿,比父亲略高一些,只是没有父亲看起来那么斯文又冷冰冰,他散发着大山里成熟男性独有的魅力,很受姑娘们的欢喜。
在小二狗的攻势下,对方的歌师很快便败下阵来,另外一队寨民的欢呼声,将小二狗淹没成了英雄!四姐和四姐夫很公平地将胜利品交给小二狗那队歌师,胜利品是半扇猪肉以及一些剩下的烟酒或是婚礼用剩下的青菜萝卜葵花籽。不过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是祝福新婚夫妻的礼歌,转变成青年男女对唱的情歌,也许只有这种场合才能再出现几对姻缘。
沈小棠对那刻满符号的木棍特别感兴趣,歌师队伍里的人似乎各有一根,有些是用枫树木做的,有些是用竹子,或者是泡桐树,沈小棠还发现有人用手绢绣着同木棍上一模一样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