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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婚礼·宿命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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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说话,就那么盯着看眼前正在分东西的二狗叔,他转弯她转弯,他后退她后退,他看她一眼,她也看他一眼。

母亲见沈小棠又犯浑,一边给二狗叔赔不是,一边扯着沈小棠的衣领说,“叫人啊!这是本家人,死木头一样,转来转去的蹿魂儿,狗头给你打到肚子头窝起!”

母亲的责骂,让沈小棠怵了一下,不过,为了摸一摸那根神奇的木棍子,她慌乱间,高低还是喊了一声,“二狗好。”

“哪样?喊你喊二叔,你连名带姓喊哪样?”母亲听沈小棠来了这么一句,瞳孔瞬间放大,一把将沈小棠拉扯了过来,她跛了一下,像锅里的面条滑溜一下,就摔到母亲的身边,然后后脑勺被拍了一巴掌。

“二叔好。”沈小棠重新喊了一声。

二狗叔神情尴尬又无奈,应一声:“没事,没事,小娃儿嘛不懂事。”

“二狗叔,可以给我看看那个棍子嘛?”沈小棠指着二狗叔别在裤腰上那根木棍。

“这个嘛?你要耍昂?给你。”二狗叔从腰带上抽出那根木棍递给了她。

“二叔这是啥啊?这上面好多杠杠是啥意思啊?怎么搞上去的啊?”沈小棠一连串问出自己心里的问题。

“这是刻道棍,我们这种喜欢耍歌嘞人才有,别个人没得!”二狗叔提起刻道棍,头仰得高高的,一脸骄傲,歌师在当地很受欢迎。

“刻道?刻道是啥意思啊二叔?”沈小棠不死心,但是二叔似乎回答不上来,只是胡乱搪塞了过去。

沈小棠拿着刻道木棍不撒手,二狗叔见她和自己有缘,于是将手上另外一根刻道棍送给她,时不时地示意沈小棠以后和自己学刻道歌。

婚礼持续到第二天,只不过没有昨日那么热闹,沈小棠依旧是在鞭炮声中醒来的,院子里只摆了四五张桌子,入席的只有亲戚,沈小棠穿好衣服,出门时不忘带上昨晚的刻道棍,一出西厢房,她就瞧见昨天在婚礼上认识的一些小孩儿,虽然还不是很熟悉,也能套上一些近乎,她们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要么没有穿鞋,要么只穿一只烂了半截的解放鞋,上面已经没有了鞋带,用了几根不知道哪里收刮出来的,黑漆漆的布袋子撕成了长条,勉强将鞋捆上,每个人的脸庞多数是黑里晕着红,女孩们已经不会见了沈小棠就咬着指甲跑,只有一些小男孩儿,依然见了沈小棠害羞地跑远,然后才停下傻笑。

沈小棠想同他们玩,她一走近,男孩们就往院门口的大树底下跑去,然后围着树干,一圈一圈地转,身上的影子也围着树干缠了一圈又一圈,大树纹丝不动,影子越缠越紧。恍惚间沈小棠幻想出大树是一颗巨大的坟场,里面堆满寨民的尸骨,风是有声音的魔鬼,它会唱出刻道歌一样的美妙歌曲,故意引诱孩童,来到自己的面前,将他们的影子缠在大树上,直到老去,又将魔爪伸向他们的下一代。孩子们想远离大树,风又变成太阳,将他们的影子牢牢钉在地面上,拉得越来越长,直至不久后,也将沈小棠完完全全地覆盖,成为其中一员。

待孩子们主动邀请她玩石子游戏时,沈小棠才停止了幻想。

此时的她早已把寄养的事情抛之脑后,热情地加入了游戏。

这些小小的石头不仅属于每一个孩童,也属于这里的每个父亲母亲的过去。在沈小棠和寨子里的小孩玩得忘乎所以时,突然被母亲的呼唤声给强行打断,她手里的石子还有最后一关要过,就赢了,架不住母亲一个劲儿地呼唤,只好放下手中的石子,往院子里跑去。

“妈妈,我在这里。”沈小棠玩得全身脏兮兮的,裤子上还沾了一些泥巴,脸也没有干净到哪里去。

母亲喊了半天才看见她,她想发怒,在场的客人让她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也免不了一顿责骂,同桌的客人劝阻,母亲反而刁难得更厉害。

“你一天天嘞屁事不干,到处搞得脏兮兮嘞!要不是外人在,你看我打不打你!”母亲一边看客人,一边提高声音,扬手作势要打她,不过客人的作用有时候就是为了劝和而生。她们一边劝母亲,一边将沈小棠拉到自己的怀里护着,她顿时悲喜交加,十分感激,因为她真怕母亲揍人。

“哎呦,棠棠好乖哦,以后和二姑奶住,看谁还打你!”一个自称二姑奶的妇人,将沈小棠护在怀里,她立马想起远在天边的外婆。

同桌的人在笑,沈小棠又懊又恼,心想不该玩得那么入迷,在客人的劝解下,母亲终于坐下来,然后开口说了沈小棠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话,“棠棠,我和你爸爸明天就要回家了,你在大伯家这里住一年,等那边的房子弄好了,就来接你回去啊,你在这里要乖乖的哦,不要给大伯娘添麻烦……”母亲还在继续说,沈小棠脑袋这才突然惊醒过来,她发现对面这个喋喋不休的女人,此刻像碎碎念的紧箍咒,震得她全身疼,于是发起了此生第一次激烈的反抗。

她挣脱了二姑奶奶的怀抱,泪水像决堤的洪水,哭声像冬日里嘶吼着吹过山坳的风,快速席卷了在场所有人。

母亲见她不听话,往桌上的筷子瞄了扫了几眼,发现不够让人终生难忘,眼尖的她,立刻发现了沈小棠身上,那根别在裤腰上的刻道棍,沈小棠手捂着眼睛倒地打滚,直到母亲伸手抽走她身上的刻道棍,这才发现跑晚了。母亲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一只手用力将那根刻道棍往她身上抽打,沈小棠的哭声与婚礼上即兴发挥的歌声如出一撤,不费吹灰之力就唱了出来,声音如此精巧美妙,轻轻松松地打败了母亲手里刻道棍发出的嗖嗖声。母亲越打,沈小棠就越犟越反抗,客人见母亲也动了真格,立刻有人起来劝阻。

沈小棠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母亲的手,跛着那只碍事的左脚,跑在前面,跑得忘我,忘了一切,等撞到人停下来时,她发现自己快到寨子口。

来不及看那被撞倒的人是谁,就被追上来的母亲,拉住她的衣领破口大骂,鞭打着,被撞的人只给她留下模糊的背影,母亲揪着她,拖着回大伯家,二姑奶奶也跟了过来,从母亲手里把她给拽过去了,一边数落母亲的不是一边将沈小棠带回院子里。

母亲打沈小棠时,父亲只是在一旁坐着嗑瓜子聊天,好像被打的人和他毫无关系,他几乎只是瞥了沈小棠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把头扭回去和大伯父谈话说笑。

当晚沈小棠拒绝吃饭,以此抗议,用大伯娘后来骂沈小棠的话来说,父母的心比崖头上埋老祖宗的石头还硬,沈小棠还一度愤恨那没有见过面的老祖宗。

成年人的离别总是带有欺骗性,母亲打过她之后,也许是出于某种血浓于水的亲情,打起了感情牌。

她承诺第二天带沈小棠回去和家人一起生活,就连生分的父亲晚上也主动将沈小棠揽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同她讲了很多话。

父母趁沈小棠泡在他们用糖衣炮弹,精心制作的梦幻泡泡梦之时,收拾好东西,天不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也没有像承诺那样,一年后来接她回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小棠偶尔会拿出那根刻道木棍来看看,回忆婚礼当天,人们是怎么用刻道木棍来对歌,祝福新人,会回忆母亲如何用它来敲打自己,会回忆父亲如何对她冷漠,假装爱意行骗。

直到沈小棠将这根刻道木棍忘记在布满灰尘的角落,再也想不起它的存在,才停下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再一次接受了在大伯家寄人篱下的生活。

大伯一家,有五个子女,除了刚结婚的四姐,去夫家生活外,家里还有大哥一家,二姐在外打工,五哥每天知道沉默寡言,整理着散乱的家务,只是一直不见三姐,不过沈小棠在寄养期间,从没有听过大伯家里人提起过三姐,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后来,大堂哥和嫂子也为了生计,早早地出门打工,将唯一的儿子留在家里,由大伯娘照顾,大伯娘对这个孙儿的溺爱,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无论他做什么离奇的事情,大伯娘从来不会怪罪他,他只比沈小棠小一两岁,时常和沈小棠对着干,一开始大伯娘会好言相劝,不过一年之后,父母不再给生活费,她的态度堪比差生翻书。

她安排沈小棠洗衣服,洗碗,要么去煤坑里舂煤饼,用来烧火,当地的人没有那种特制好煤球,大部分人家要么烧木材,要么不知道从哪座山里背回来的煤渣子,堆在自家的院子里,需要了,就会用石棒槌,放点适量的水,把煤渣子冲成黏糊糊的状态,再用铲子工具将它们团成一个个的煤球,垒起来凉着,等用的时候再拿回屋子里去。再后来,大伯娘整天阴阳怪气的,就连大伯父也拿她没有办法,只是偷偷地在私底下,给沈小棠塞一些东西,就像外婆和自己的门背后秘密。时间长了,沈小棠就学会了看人做事的本领,她知道如何在这种环境下生存。

示弱,是她唯一的法宝,为了不让大伯娘阴阳怪气,沈小棠主动学会了放学后在寨子附近田里扯猪草,后来又学会了在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放牛放马,不过大伯娘依旧不欢心。

有一次,沈小棠中午放学回来,自己做饭吃,刚好被大伯娘发现了,她先去看了看沈小棠锅里的东西,然后急匆匆地往碗柜跑去,拿出那个装猪油的陶罐子,抱在怀里,大骂,“你怎么放那么多猪油,我一罐猪油都被你挖光了,你妈又不打钱来,要吃喊你妈快点打来啊!以后中午就不要回来吃饭了,饿一顿咋了,死不了人。”

她只能摆晃着枯草似的身子,低着头,跛着脚,手里拿了一个空碗,一脸茫然地站在厨房角落里,等大伯娘骂完后,厚着脸皮将饭盛出来,又在大伯娘的骂声中抖着身子吃完,她太饿了。

对于大伯娘的谩骂,她的脑袋会神奇般地一片空白,让自己把伤害降到最低,等这场风暴过后,她才会回想起来刚才发生的事情,然后在脑袋里反反复复地演戏,“要是我刚才这样说……再这么说就好了!好后悔我没有这么做……”诸如此类,这种方式百试百灵,像止痛药,让她暂时忘记痛苦,却在事后的回忆里像她在山里放的老水牛一样,在每个绝望的夜晚,呕出来孤独反反复复地咀嚼,再咽回胃里,滋养着身体里的每一个生灵!

而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两年后的某个胆战心惊下午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