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只有疯子才能救疯子
第五十六章 只有疯子才能救疯子
知青点的动静闹得很大。
不到半个钟头,原本死气沉沉的废弃图书馆外,就聚满了人。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群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泥猴子。
二十几个知青,男男女女,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劳动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巴。他们的脸上带着长期劳作留下的菜色,眼神里却烧着两团火。
那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赌桌的赌徒才会有的眼神。
领头的是白若雪,她跑得头发都散了,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站在台阶上的陆恒,喘着气喊道:
“人……人都叫来了!一共二十三个,全是想考大学的!”
陆恒坐在那把刚修好的黄花梨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黄铜钥匙,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这群人。
他在看货。
就像在黑市看那些待价而沽的牲口。
“这就是你找的‘老师’?”
人群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瘦得像根竹竿的男知青往前走了一步。他推了推鼻梁上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架,眼神里满是怀疑和不屑。
“白若雪,你是不是疯了?这人我认识,红星村出了名的二流子陆恒!让他教我们?教什么?教怎么偷鸡摸狗,还是教怎么打架斗殴?”
这话一出,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知青们面面相觑,眼里的狂热冷却了大半。
他们是想回城想疯了,但还没傻。
让一个连初中都没念完的农村二流子,给他们这些读过高中的城里知识青年当老师?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浩!你闭嘴!”白若雪急了,张开双臂挡在陆恒面前,“陆恒他……他有本事的!我爸的病就是他治好的!”
“治病是治病,高考是高考!”陈浩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唾沫星子横飞,“这是两码事!数理化那是科学,不是什么江湖偏方!我看他连勾股定理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知青们挥手。
“走!别在这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不如回去多背几个单词!”
人群开始骚动,不少人露出了退意。
陆恒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在手背上磕了磕。
“啪。”
火柴划燃,橘红色的火苗映照着他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浑圆的烟圈,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那个叫陈浩的男知青。
“勾股定理?”
陆恒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勾三股四弦五,这种初中生都会的东西,也值得你拿出来显摆?”
陈浩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陆恒,“你会背有个屁用!你会做题吗?你会函数吗?你会解析几何吗?”
陆恒没理他。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斑驳的墙壁前。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断裂的红砖头。
“既然你们觉得自己是文化人,那我就考考你们。”
陆恒的手臂抬起,红砖在青黑色的墙面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唰唰唰。
几行潦草却遒劲有力的公式,出现在墙上。
已知函数 f(x) = ax^3 + bx^2 + cx + d (a≠0) 在 x=±1 处取得极值,且 f(1) = -1。
1. 求常数 a, b, c, d 的值。
2. 求函数 f(x) 的单调区间。
写完,陆恒把手里的红砖头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红粉。
“给你们五分钟。”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看都不看墙壁一眼。
“做出来的,留下。做不出来的,滚蛋。”
全场死寂。
陈浩脸上的不屑僵住了。
他盯着墙上那道题,眼珠子越瞪越大,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是导数大题!
在这个年代的高中课本里,导数只是个概念,甚至很多地方根本不讲。但这道题的题型,分明是结合了三次函数性质的综合题!
周围的知青们也都傻眼了。
他们手里虽然有几本翻烂了的旧课本,但哪里见过这种路数的题?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没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笔尖在草纸上疯狂摩擦的沙沙声。
陈浩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大概知道思路,要求导,可是……怎么求来着?这几年在乡下修地球,脑子里的公式早就就着窝头咽进肚子里了。
“时间到。”
陆恒掐灭了烟头。
他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一群呆若木鸡的知青。
“这就不会了?”
他走到墙边,捡起那块红砖。
“f‘(x) = 3ax^2 + 2bx + c。”
“x=±1是极值点,说明 f‘(1)=0, f‘(-1)=0。”
“代入,解方程组。”
陆恒一边说,手里的红砖一边在墙上飞舞。
解题步骤行云流水,逻辑严密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不到半分钟,最后的答案赫然出现在墙上。
“a=1/2, b=0, c=-3/2, d=0。”
“单调递增区间 (-∞, -1) 和 (1, +∞);单调递减区间 (-1, 1)。”
陆恒扔掉红砖,转过身,看着陈浩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这题,是五年前某省的数学竞赛预赛题。”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出来,你们拿什么去跟城里那些一直没放下书本的人争?拿你们手上的老茧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疼。
真疼。
但也真清醒。
陈浩的嘴唇哆嗦着,看着墙上那完美的解题过程,他心里的傲气,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是个识货的。
陆恒刚才展现出来的解题速度和思路,绝对不是装出来的。这人肚子里,真有货!而且是干货!
“噗通!”
陈浩膝盖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
“陆老师!我错了!”
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一脸,声音嘶哑得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
“求你!教教我!我想考大学!我做梦都想回城!我不想一辈子在泥里刨食了!求你了!”
有一个带头的,剩下的心理防线也彻底崩了。
“陆老师!我们也想学!”
“只要能考上,让我们干什么都行!”
二十几个知青,刚才还一个个心高气傲,现在全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眼巴巴地看着陆恒。
陆恒看着这群人。
他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欲望。
那是被压抑了整整十年,一旦爆发出来就能把天捅个窟窿的欲望。
这正是他要的。
“想学,可以。”
陆恒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身后破败不堪的图书馆。
“我这人,不讲虚的。咱们做个交易。”
“这座楼,归我修。但我缺人手。”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小工。搬砖、和泥、刷墙、修顶,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
“白天干活,晚上上课。”
“我给你们划重点,押题,讲卷子。能不能考上,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陆恒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
“我的规矩大。谁要是敢偷懒,或者觉得自己是个读书人干不了粗活,立马给我滚蛋。我的课堂,不养废物。”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二十几个人齐声大吼,声音震得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好。”
陆恒一挥手,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陈浩,你带几个男的,去后院清理杂草和碎砖。把能用的砖头都挑出来码好。”
“白若雪,你带女知青,把一楼大厅的垃圾清出去,把地给我扫干净。今晚,就在大厅上第一课。”
“是!”
一群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冲进了图书馆。
没有抱怨,没有推诿。
在改变命运的机会面前,搬砖算什么?那就是通往天堂的阶梯!
陆恒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就是项目经理的本能。
资源整合,利益交换,人心把控。
他没花一分钱工钱,就拉起了一支高素质的施工队。而且这帮人为了能听课,干起活来绝对比生产队的驴还卖力。
安排好现场,陆恒没闲着。
他叫住正准备去搬砖的白若雪。
“把你的自行车借我用用。”
白若雪二话没说,把车钥匙递给他,还把自己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摘下来,硬塞进陆恒手里。
“干嘛?”陆恒皱眉。
“你需要买材料。”白若雪看着他,眼神坚定,“玻璃、水泥、石灰,都要钱。这表虽然是旧的,但在信托商店还能值一百多块。你拿去当了。”
陆恒看着手里的表。
表盘有些磨损,表带也旧了,但这应该是这姑娘身上最值钱的家当了。
“收回去。”
陆恒把表扔回她怀里。
“我陆恒做生意,从来不花女人的钱。”
说完,他跨上那辆二八大杠,脚下一蹬,车轮飞转,朝着校门外冲去。
……
县供销社。
采购科主任周文海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眉头紧锁。
桌上放着一张调令。
上面要把他调去县里的冷库当副主任。
明升暗降。
谁都知道,供销社采购科那是肥缺,冷库?那就是个冻死人的清水衙门。
原因很简单,他得罪了人。
上次因为鲁班锁的事,他没走县里某位领导亲戚的后门,而是直接跟陆恒做了交易。虽然给社里赚了钱,但也挡了别人的道。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周文海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
门推开,陆恒走了进来。
“周叔,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