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这手艺，你管这叫略懂？
第五十五章 这手艺，你管这叫略懂？
王志刚的办公室里，空气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咔哒、咔哒”声。
王志刚死死地盯着陆恒，眼神里既有怀疑，又藏着那一丝快要溢出来的希冀。他是个爱木成痴的人，这张黄花梨圈椅是他的心头肉，断了这半个月，他觉都睡不踏实。
“好！”
王志刚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你要是真能不用钉、不用胶，把这椅子修得天衣无缝，别说一套桌椅，我王志刚亲自给你妹妹搬书桌！”
他转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哗啦一下拉开门。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各种木工家伙事儿。锯子、刨子、凿子、铲子，一应俱全，而且都被保养得油光锃亮。
“工具都在这，料子……”王志刚指了指窗台下堆着的一堆木料，“那是前几年抄……咳，搜集来的旧家具残件，都是老料，你自己挑。”
陆恒没客气。
他走到那堆木料前，蹲下身。
手指在那些布满灰尘的木头上滑过。紫檀、酸枝、鸡翅木……这老头，好东西倒是藏了不少。
很快，陆恒抽出了一根两尺来长的木方。
“眼光毒。”王志刚瞳孔一缩，“这是明末的黄花梨老房梁拆下来的料，油性足，纹理顺，跟那把椅子是绝配。”
陆恒没说话。
他拿起一把框锯，试了试锯条的张力，又拿起一把平凿，在指甲盖上轻轻刮了一下。
“凑合。”
他吐出两个字。
王志刚气得胡子一翘，“这可是德国进口的钢口！你小子口气倒是不小！”
陆恒没理会他的吹胡子瞪眼。
他将那根断腿的圈椅搬到工作台上，眼神在这一瞬间，变了。
原本那种懒散、随意的气质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和沉稳。仿佛他手里拿的不是锯子，而是手术刀；面前摆的不是木头，而是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陆玥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她从来没见过哥哥这副模样。
“滋——滋——”
锯子吃进木头的声音响起。
陆恒下锯极快，且稳。
没有画线，没有测量。
他就那么凭着一双眼睛，直接在那根珍贵的黄花梨老料上开了锯。
“哎！你慢点！不用墨斗画线吗？这料子废了可就没了！”王志刚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出声提醒。
“闭嘴。”
陆恒头也没抬，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王志刚被噎得脸红脖子粗，刚想发作，却被陆恒接下来的动作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只见陆恒手中的锯子如同游龙，在木料上切出一个极为复杂的“凹”字形缺口。紧接着，他又拿起凿子，在那断腿的切面上，飞快地凿出一个对应的“凸”字形榫头。
木屑纷飞。
每一锤下去，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那种韵律感，那种行云流水的动作，让王志刚这个半吊子行家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盲做？
不用尺量，全凭手感？
这怎么可能！就是县里那个八级木匠老李头，也不敢这么托大啊！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
陆恒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他吹了一口木屑，拿起那块新做好的构件，对准了椅子的断腿处。
王志刚屏住了呼吸，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就是见证奇迹，或者是见证笑话的时刻。
这种“半榫”结构，最讲究严丝合缝。稍微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要么塞不进去，要么松松垮垮。
陆恒的手很稳。
他对准接口，手掌在构件末端，猛地一拍。
“啪！”
一声清脆、短促的撞击声。
那是木头与木头之间，最完美的咬合声。
没有一丝杂音。
新接上去的椅腿，稳稳地长在了椅子上，仿佛它原本就是从那里生长出来的一样。
陆恒拿起一块砂纸，在接口处快速打磨了几下，又抓起一把刨花，用力摩擦着新旧交替的位置。
利用摩擦生热，将木头自身的油脂逼出来，形成天然的包浆。
“好了。”
陆恒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一步。
“王主任，验货吧。”
王志刚像个被施了定身法的人，僵硬地挪过去。
他颤抖着手，抚摸着那个接口。
滑。
顺。
如果不仔细看纹理的细微走向，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断过！
他试着晃了晃椅子。
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这……这……”王志刚激动得语无伦次，他蹲下身，把眼睛贴在接口上看了又看，“这是‘燕尾闷榫’？不对，这是‘透销半榫’！失传了……这手艺早就失传了啊！”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陆恒的眼神，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和怀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见绝世珍宝的狂热。
“大师！这才是大师啊！”
王志刚一把抓住陆恒的手，那力道大得让陆恒都皱了皱眉。
“小兄弟……不，陆师傅！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这简直……简直是鲁班在世啊！”
陆玥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王老虎”，怎么一眨眼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王主任。”陆恒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手艺的事以后再聊。我妹妹入学的事……”
“入！必须入！”
王志刚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谁敢说不入，我跟谁急！陆玥是吧？好名字！一听就是读书的料！”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钢笔，在一张表格上“唰唰唰”签下大名，又盖上教务处的红章。
“拿着！直接去初三（2）班报道！那是尖子班，师资最好！”
陆恒接过入学通知书，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了。”
“还有桌椅！”王志刚一拍脑门，“等着，我这就去叫人搬！”
“不用麻烦了。”
一个浑厚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陆恒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大概五十多岁的男人正站在门口。他背着手，目光在陆恒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把修好的圈椅上。
“校长！”王志刚一见来人，立马立正。
陈国华。
青阳县一中的校长，也是县里出了名的教育家，为人正直，但眼光极高。
陈国华走进办公室，绕着那把椅子转了一圈，眼里的赞赏毫不掩饰。
“老王啊，你这把破椅子，我都听你念叨半个月了。没想到，今天真遇到高人了。”
他看向陆恒，伸出手。
“年轻人，好手艺。我是陈国华。”
陆恒伸手与他握了握，手掌干燥有力，不卑不亢。
“陆恒。红星村的。”
“红星村？”陈国华眉毛一挑，“就是那个搞拖拉机承包试点的陆恒？”
陆恒笑了，“看来坏事传千里，好事也传得挺快。”
“这可是大好事。”陈国华摆摆手，“敢为天下先，有胆识。今天一看，不仅有胆识，还有真本事。”
他指了指陆玥。
“这是你妹妹？”
“是。休学了两年，想回来读书。”
“没问题。”陈国华一锤定音，“不仅要读，学费全免。学校每个月再给她发五块钱的助学金。”
陆玥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志刚也愣了，“校长，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国华看着陆恒，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么好的人才，咱们学校得留住。不过，我有个条件。”
陆恒心头一动。
来了。
“陈校长请说。”
“咱们学校后面，有个老图书馆。”陈国华走到窗前，指着校园后方一座隐没在杂草丛中的红砖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