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开学前夕
第23章 开学前夕
段乘踩着积雪漫无目的地走着,靴底碾过冻硬的雪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正月的山村静得像被封进玻璃罐,唯有谁家屋檐下的冰溜子偶尔断裂,清脆的声响能在空旷里荡出老远。
他停在歪脖子老槐树下——三个月前,凤岁春就是在这儿跟他道别的。
段乘用指甲刮着树皮缝隙里的冰碴,身后突然传来行李箱轮子卡进雪地的“咔哒”声。那声音太熟了,他脊背猛地绷紧,缓缓转过身时,看见凤岁春裹着半旧羽绒服,围巾缠到鼻尖,呵出的白气在睫毛凝了层细霜。她正弯腰拽着陷进雪坑的行李箱,辫梢沾着的雪粒随动作一晃一晃,在冷光里闪着细碎的亮。
“你提前回来了!”段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吐出来时带着发颤的尾音。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积雪灌进靴筒也浑然不觉。
凤岁春直起身,围巾滑下来露出冻得通红的脸。她眼睛弯成月牙:“想大家了。”鼻音重得发闷,显然刚熬过长途跋涉,“马上开学,得抓紧备课,不能耽误孩子们上课。”
段乘接过行李箱时碰着她的手指,凉得像檐下的冰溜子。他下意识攥住想捂热,又在凤岁春惊讶的目光里慌忙松开。
“你妈妈的身体怎么样?”段乘拖着箱子走在前面,刻意放慢脚步等身后踩雪的“咯吱”声跟上来。
“好多了。”凤岁春小跑两步与他并肩,围巾里飘出淡淡的草药香,“他们也都支持我。”
路过小卖部时,凤岁春忽然“啊”了一声。玻璃窗贴着褪色的福字,窗台下却多了台自动贩卖机,在雪地里闪着格格不入的蓝光。“周泽弄的,”段乘顺着她的目光解释,“说是搞什么‘新零售实验点’,亏了半年钱了。”
凤岁春笑得肩膀直抖,呼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漫开。段乘偷瞄她侧脸,发现右颊多了颗浅淡的晒斑,该是南方冬日的阳光留下的印子。
段家小院的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何溪正在院里晒被褥,木拍子扬起的细雪尘在阳光里像金粉似的飘。
“何姨!”凤岁春脆生生地喊。何溪手里的拍子“啪”地掉在雪地上,下一秒就把姑娘搂进怀里。
羽绒服摩擦发出窸窣声,何溪的手在凤岁春背上重重拍了两下:“不是说开学才回?你妈妈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谢谢何姨。”
“先在我家歇一天。”段乘把行李箱拎进堂屋,箱底在雪地上拖出的长痕像道愈合的伤疤,“明天我陪你回学校。”
凤岁春点头时,辫梢的雪粒簌簌落进衣领。她解围巾的动作突然顿住——八仙桌上摆着个粗瓷碗。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菱形光斑。凤岁春蹲身开行李箱,段乘才发现她发顶有个小旋,周围翘着些不服帖的碎发,随动作轻轻颤动。
院门口突然爆发出小孩的哄笑。周泽举着串糖葫芦逗几个娃娃,晶莹的糖壳在阳光下红得像宝石。他转头瞥见院里的身影,糖葫芦差点脱手。
“小春?!”周泽三步并两步跨进来,积雪溅到裤管也顾不上拍,“你提前回来啦!”他眼睛亮得惊人,目光在凤岁春和段乘之间打了个转,嘴角突然勾起狡黠的弧度。
凤岁春刚要答话,周泽突然竖手指:“别动!”他飞奔进屋的身影撞得晾衣绳上的被单摇晃,投在地上的影子像只振翅的鹤。
段乘这才发觉他们的站位有多微妙——凤岁春半边身子笼在他的影子里,两人衣角几乎相触,地上拖行的行李箱痕迹蜿蜒如纽带。阳光把老槐树的枝影投在他们之间的雪地上,像个天然的画框。
周泽举着相机冲回来时,镜头盖还咬在嘴里。“往左点,”他含混地指挥,“段乘你肩膀僵得跟冻梨似的!”凤岁春“噗嗤”笑了,段乘感觉有温热的东西擦过手背——是她的围巾穗子。
“三、二——”周泽的倒数突然卡住。镜头里,凤岁春正伸手拂去段乘肩头的一片槐树皮,而段乘盯着她发顶的小旋,眼神软得不像话。取景框边缘,何溪倚着门框抹眼角的身影悄悄入了画。
“一!”快门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阳光在这一刻突然变得炽烈,凤岁春耳垂上的细绒毛,段乘冻红的指节,行李箱上斑驳的划痕,全镀上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饭后,段乘和凤岁春踩着融雪的泥泞往夏花家走。二月的阳光像温吞的米酒,晒得人后背发暖。凤岁春怀里抱着几本包牛皮纸的书,是她从县城旧书店淘的高考复习资料,书页间夹着几张手写笔记。
“慢点走。”段乘伸手扶住她胳膊,凤岁春的帆布鞋在化冻的泥地上打了个滑。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棉袄,衬得脖颈像新雪般白,发梢随步伐轻晃,扫在段乘手背上,痒丝丝的。
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声响,惊起田埂上几只麻雀。他想起半年前夏花爹举着锄头拦在教室门口,吼着“女娃读书有屁用”的样子,不由得抿紧了唇。
夏花家的土坯房还是老样子,只门框上新贴了副褪色的春联。院墙根堆着几摞捆好的柴火,码得齐齐整整——往年是要拉去镇上卖的,如今却留着给夏花烤火复习。
段乘刚要敲门,木板门就“吱呀”开了。夏花爹叼着旱烟站在门口,黧黑的脸上皱纹舒展开:“凤老师来了?”
夏大山不像从前那样满眼嫌恶,态度和善了许多,许是林耀的话让这些村民动了心思。他目光扫过段乘手里的布袋——里面装着何溪刚蒸的枣糕,还冒着热气。
屋里飘着淡淡的艾草香,混着墨汁的味道。夏花娘正在灶台边烧饭,见人来慌忙用围裙擦手,打翻了药罐盖子也顾不上捡:“花儿在里屋做题呢。”
夏木出去玩了,不在院里。凤岁春微笑点头,跟着段乘进了屋。
里屋门帘是旧被单改的,洗得发白。凤岁春轻轻掀开一角,见夏花正伏在桌上认真写作业。炕桌上堆满书本,最上面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得卷了边,页脚密密麻麻贴着彩色便签。
“夏花。”凤岁春轻声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