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思念
第22章 思念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把堂屋熏得暖融融的。何溪系着蓝布围裙,正把最后一盘清蒸腊鸡端上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鬓角的白发。八仙桌边缘磨得发亮,四条长凳摆得齐齐整整,段乘刚从里屋拎出三瓶米酒,玻璃瓶颈上还凝着水珠。
“乘娃,把你爸那只粗瓷酒杯找出来。”何溪用抹布擦了擦桌角的油渍,“他就爱用那只,说喝着才有滋味。”
段乘应着,从碗柜最底层翻出那只豁了口的酒杯,杯沿还留着圈深褐色的酒渍。段忠云蹲在门槛上卷烟,烟丝是自己种的,黄澄澄的裹在旧报纸里,卷得歪歪扭扭。
“爸,进屋吃了。”段乘喊了一声,眼角瞥见父亲棉袄肘部磨出的毛边——这件深蓝色的劳保棉袄,父亲穿了五年。
段忠云把卷好的烟叼在嘴里,摸出火柴划亮,猛吸一口才站起来:“急啥,等你王伯他们来齐了再开席。”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脚沾着些黄泥巴,“早上去给老槐树培土,踩了两脚泥。”
说话间,院门外传来拐杖笃笃敲地的声音。段乘赶紧掀开门帘,王伯佝偻着背站在雪地里,手里拎着只竹篮,篮里躺着块油光锃亮的腊鱼。
“王伯,快进来暖乎暖乎。”段乘伸手去接篮子,指尖触到老人冻得通红的手,像摸了块冰。
王伯咧开没牙的嘴笑:“自家腌的鱼,乘娃在城里吃不着这个。”他往屋里挪着步,棉鞋在青砖地上踩出串湿脚印,“你爸呢?昨儿说要跟我杀两盘象棋。”
“在这儿呢。”段忠云迎上来,接过王伯的拐杖靠在墙角,“先喝酒,喝完再战三百回合。”
陆续有村民上门,都是些沾亲带故的。二婶拎来袋炒花生,三叔公抱来捆松枝——说是烧火最旺,连隔壁的哑叔都比划着送来只熏兔,毛茸茸的挂在门把手上。何溪忙着往每个人手里塞糖,水果糖纸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来,走一个!”
满桌人都笑起来,段乘的脸腾地红了,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碗里卧着个荷包蛋,是母亲特意给他煎的,边缘焦得发脆。
“叔,你可别催。”坐在对面的周泽戳了戳段乘的胳膊,嘴角挂着坏笑,“人家心里有人了。”
段乘抬眼瞪他,却撞见周泽眼里的戏谑。周泽今天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是去年段乘给他买的,袖口磨得发亮。这孩子自小没了奶奶,父母在城里打工,每年过年都赖在段家。
何溪往周泽碗里夹了块腊排骨:“小泽多吃点,你叔做的腊肉,比城里超市卖的香。”她瞥了段乘一眼,“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哐当”一声,是有人踢到了门口的铁桶。王婶裹着件灰扑扑的棉袄,手里拎着只竹篮掀帘进来,头上还沾着几片雪花。
“给乘娃送点好东西。”王婶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掀开盖着的蓝布,里面是几块腊猪舌,还有一小捆晒干的香椿,“前儿刚晒好的,炒鸡蛋香得很。”
“您太客气了。”何溪拉着王婶的手往凳上按,“坐下喝杯酒。”
“不了不了,家里还炖着肉呢。”王婶拍了拍何溪的手背,“今年雪下得勤,明年准是个好年成。乘娃在城里出息了,你们俩也该享清福了。”她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又嘱咐段乘在外注意身体,才裹紧棉袄匆匆离开。
段忠云望着门口的雪帘子,忽然叹了口气:“王婶家那口子,去年在矿上伤了腿,一家子全靠她操持。”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等开春,让她男人去后山看林子,多少能挣点。”
酒过三巡,男人们开始划拳,吆喝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孩子们早跑没影了,段乘出去解手,刚掀开门帘就被一股寒气呛得缩脖子。
雪不知何时下大了,鹅毛似的漫天飞舞,把远处的山尖都染成了白色。院门外的空地上,几个半大孩子正打雪仗,柱子举着个大雪球追着丫蛋跑,丫蛋的羊角辫上沾着雪,笑声像银铃似的。
老槐树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一群裹着臃肿棉袄的小人儿正围着树桩攒雪球。
段乘靠在屋檐下,笑着看他们玩闹
那小手冻得通红,像刚从酱缸里捞出来的小萝卜,却仍灵活地捏着雪团——指缝里渗着的雪水结成细冰碴,甩一甩,倒像戴了串碎钻镯子。
二丫的羊角辫上沾着雪粒,随着她弯腰团雪的动作一晃一晃,发梢的红绸结在白皑皑的背景里格外鲜亮。
“铁蛋!看招!”二丫猛地直起身,胳膊抡得像小风车。雪球划破寒雾,“啪”地砸在老槐树粗糙的树桩上,雪沫子溅了铁蛋一裤腿。他正猫在磨盘后搓雪球,狗皮帽檐上的雪沫子顺着帽绳往下掉,闻言从磨盘后探出头,鼻尖冻得发亮:“敢偷袭?看我的!”
话音未落,三四个雪球已呼啸着飞来,有的砸在磨盘上迸成雪雾,有的擦着他的耳朵掠过。铁蛋赶紧缩回头,后背抵着冰凉的磨盘,听见对面传来此起彼伏的笑闹声。
晒谷场的石碾子成了天然屏障,孩子们分作两拨,隔着碾盘投掷。夕阳的金辉斜斜地淌下来,给飞旋的雪球镀上层暖光,有的在半空相撞,炸开的雪雾里竟飘着细碎的金粉。
不知谁的雪球歪打正着,砸中了晒谷场边的雪人。那雪人是今早堆的,戴着破草帽,插着根胡萝卜当鼻子,此刻被砸得晃了晃,胡萝卜鼻子骨碌碌滚到小满脚边。
“停战!停战!”小满突然举着冻僵的手跳起来,棉鞋里早灌满了雪,踩在地上咯吱响。
“我鞋里进雪了,化成水凉透了!”
她单脚跳着去解鞋带,棉鞋的带子被冻得发硬,怎么也解不开,身子一歪,“噗通”坐进雪堆里。蓬松的雪灌进她的棉袄领,引得她“嘶嘶”吸着凉气,却逗得其他孩子笑作一团。
白花花的呵气在暮色里交织成网,混着远处飘来的烤红薯香——那香气裹着炭火的暖,混着新雪的清冽,把这场冬日游戏酿得愈发香甜。
铁蛋趁乱滚了个最大的雪球,正想偷袭,却见二丫举着半截冻红的手指喊:“我妈叫吃饭了!明早还在这儿集合!”
孩子们顿时作鸟兽散,棉鞋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互相叮嘱的叫嚷声,渐渐融进炊烟袅袅的暮色里。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站在原地,枝桠上积着厚雪,树桩边散落着几个没扔完的雪球,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颗颗冻住的星星。
“段乘哥!”丫蛋看见他,突然停住脚步,冻得通红的小手往嘴里呵着气,“凤岁春姐咋没来?她去年说要教我们叠纸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