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开学前夕
女孩猛地抬头,额前碎发沾着铅笔灰。她眼睛亮得惊人,嘴角还留着道蓝墨水印:“凤老师!段老师!”她手忙脚乱起身,差点带翻桌椅。
夏花又哭又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手指缠着胶布——是长期握笔磨出的茧子。凤岁春把复习资料放在炕沿,最上面那本英语语法书里夹着张纸条,露出“加油”两个字的一角。
夏花娘端来两碗炒米茶,碗底沉着几粒枸杞,在热气里浮浮沉沉。“多亏凤老师,”她把茶碗塞进书本的缝隙,“花儿现在能教她弟认字了。”许是惭愧先前的态度,她不敢直视凤岁春,“凤老师,你们说得对,林书记和段村长也跟大家伙儿说了,该让她上学。”
凤岁春微怔:“林书记、段村长找过你们?”
夏花娘点头:“每年几个村开年会,会上书记和村长都讲了。我们是没出息,但花儿成绩好,有希望,只能咬牙再拼拼。您也瞧见了,家里实在没多少钱,谁不想日子过得舒坦点呢。”
段乘看向夏花,她浅浅一笑,像株野生的山茶花。山村里的人都在使劲生长,熬过严寒大雪才能开出自己的风华。
屋外传来“哐当”一声,是夏木回来了,在院里背古诗,故意把“粒粒皆辛苦”喊得震天响。夏花无奈摇头,嘴角却掩不住笑意。阳光透过塑料窗纸照进来,在她摊开的数学试卷上投下模糊光斑,导数题的解题步骤写得工工整整。
凤岁春突然从包里掏出个东西:“给你的。”那是个铁皮铅笔盒,打开后里面整齐排着削好的铅笔,每支笔杆都用红漆写着“必胜”。
夏花望着铅笔盒,眼眶微微发热。
段乘别过脸,看见墙上贴着张作息表,凌晨五点的格子写着“晨读”,墨迹被水渍晕过又干透了。
临走时,夏花爹执意送他们到路口。路过猪圈时,段乘注意到原先的两头猪只剩一头了。“卖了,”老汉顺着他的目光解释,“给花儿凑补习班的钱。”
凤岁春心里泛潮,或许有的家庭给不了孩子太多,但他们能给的那一点,已是全部。
她突然停下脚步,从钱包抽出张照片:“期末合影。”照片上十几个孩子站在教室门前,夏花站在最边上,笑得最灿烂。她爹用皲裂的手指小心捏着照片边缘,露出难得的笑容。
回程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凤岁春忽然说:“上学期夏花作文得了全县二等奖,题目是《我的老师》。”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段乘心头猛地一颤。
远处山峦的轮廓渐渐模糊,谁家厨房飘出炝锅的香气。段乘望着凤岁春被晚风吹起的发丝,突然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
次日清晨,薄雾还没散,三轮车突突的引擎声就撕破了山村的宁静。段乘坐在车斗最外侧,两条长腿随意搭在挡板上,时不时伸手扶一下身旁晃悠的凤岁春。周泽蹲在对面,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随车身颠簸一晃一晃。
“扶稳了!”段乘突然伸手拽住凤岁春的手腕——车子正碾过一道深沟,她整个人腾空了一瞬。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棉麻衬衫,衣摆被晨风吹得翻飞,像只振翅的蝴蝶。
凤岁春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这路比去年更破了。”她低头看了眼段乘还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掌心粗糙温暖,虎口有道新鲜的划痕。
周泽“噗嗤”笑出声,吐掉嘴里的草茎:“段老师这是趁机——”
“闭嘴。”段乘松开手,耳根微微发红,转身去扶歪倒的行李箱。箱子上还贴着航空托运标签,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三轮车拐过最后一道山梁,熟悉的校门映入眼帘。铁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天登高中”几个铁皮字在风里轻轻晃。
周泽利落地跳下车,拍了拍沾着尘土的裤腿:“到站了,两位老师请下车——”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凤岁春轻轻推开门,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蒋媛在备课,发梢别着枚褪色的蝴蝶发卡;陈可可咬着铅笔头,面前摊开的教案本上画满五颜六色的标记。
“凤老师!”陈可可最先发现他们,铅笔“啪嗒”掉在桌上。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凤岁春,“你可算回来了。”
蒋媛也放下红笔站起身,眼镜链叮当作响:“路上顺利吗?”她目光在段乘和凤岁春之间转了转,嘴角浮起了然的笑。
“顺利。”凤岁春从行李箱里掏出个鼓鼓的纸袋,“我妈让带的点心,稻香村的。”
周泽已经溜达到自己的座位——门边那张掉漆最严重的办公桌前。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值班日志翻了翻,突然怪叫一声:“哎哟,我不在这几天,门岗室都快成老鼠窝了!”说着抓起椅背上的保安制服往外走,临走前还顺走一块枣花酥。
“周泽!”蒋媛作势要打,被他灵活躲开。办公室里顿时笑作一团,连窗外树上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周泽笑呵呵地串出办公室,奔向自己的岗位。
笑声还没歇,走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教导主任董阳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运动鞋上沾着新鲜的泥点:“都在呢?正好,十分钟后会议室集合。”
凤岁春和段乘对视一眼。阳光正照在段乘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轮廓。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董阳的大嗓门打断:“抓紧时间啊。”
“啥事情这么急。”
“是啊,小春和小乘这才刚到办公室,简直不让人喘口气。”
董阳无奈:“我的祖宗,很急,会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