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思念
段乘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家过年了。”段乘蹲下身,帮丫蛋拍掉头上的雪,“过几天就来。”
“真的?”柱子举着雪球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那让她给我们带城里的糖果呗?”
“少不了你们的。”段乘笑着揉了揉柱子的头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
“想啥呢?”周泽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攥着个滚圆的雪球,“一提凤岁春,魂都飞了。”
段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胡说八道啥。”他往堂屋走,却被周泽拽住胳膊。
周泽把雪球塞进段乘手里,“承认吧,你就是想她了。”
段乘的手被雪球冻得发麻,脸上却烧得厉害。他把雪球往地上一扔,没好气地说:“你咋不过年不回家?赖我这。”
周泽低头踢着脚下的雪,半晌才含糊地说:“不想回。”他抬起头,脸上又挂着那副满不在乎的笑,“家里冷冰冰的,哪有这儿热闹。”
他不愿意多说,段乘也没有多问,只是没来由地踹了他一脚。
堂屋里传来何溪的喊叫声,催他们进屋吃饺子。段乘掐灭烟头,转身时看见周泽正弯腰滚雪球,背影在雪地里显得孤零零的。
“走了,吃饺子。”段乘推了他一把,“我妈包了你爱吃的酸菜馅。”
周泽“嗯”了一声,抓起滚好的雪球往柱子身上砸去,引得一阵尖叫。段乘望着漫天飞雪,忽然觉得这雪下得真好,把山路盖得严严实实,仿佛能把所有烦心事都埋起来。
他想起凤岁春临走前的模样。
她说:“段乘,明年见。”风把她的声音吹得轻飘飘的,像片雪花落进他心里。
“明年见。”段乘在心里默念着,跟着周泽往屋里走。堂屋的灯光暖融融的,飘着饺子的香气,还有父亲和王伯的划拳声。
雪还在下,把整个山村裹进一片白茫茫里。堂屋里的热闹气从门缝里挤出去,和着雪花落在地上,悄无声息的,却又带着股子生生不息的劲儿。
或许是很久没有这热闹了,段乘也跟着喝了两杯。
酒过三巡,段乘眼白已泛出红丝,像浸了血的棉线。他忽然一把攥住周泽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粗瓷杯里的米酒晃荡着泼出来,在木桌上洇出片深褐色的渍,像块没洗干净的旧疤。
“你说……她会不会……不回来了?”段乘的舌头像裹了层棉絮,每个字都磕磕绊绊,像是在结了冰的河面上挪步。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来回摩挲,指腹蹭过经年累月磨出的木纹,带着股说不出的茫然。
何溪正往灶膛添柴,听见这话急忙回头,围裙上还沾着灶灰:“这孩子喝多了,满嘴胡话呢。”她想上前,又被锅里翻腾的肉汤绊住脚,只能望着儿子发红的眼尾叹气。
周泽赶紧夺下他手里的杯子,残酒在杯底打着旋,混着杯壁上的酒垢,搅出片浑浊的漩涡。“你喝多了。”他架起段乘的胳膊,只觉那身子沉得离谱,像是往骨头缝里灌了铅。
“你怎么……这么胖。”段乘脑袋耷拉着,鼻尖快蹭到周泽的棉袄。
“我这叫壮!”周泽腾出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免得这醉鬼栽下去,“阿姨,我带他回房躺会儿。”
何溪点点头,往灶里又塞了块松柴:“让他睡一觉就好了,别着凉。”
刚迈过门槛,段乘的棉鞋就勾住了门坎的木棱,整个人像袋灌了沙的麻袋,直挺挺往雪地里栽。
周泽急忙拽住他后衣领,粗布磨得脖子生疼,可冰凉的雪沫还是溅了满脸,钻进衣领里,激得两人都打了个寒颤。
“凤岁春……凤岁春……”
段乘含混地念着,声音散在风里,像被雪压碎的枯枝。他忽然咯咯笑起来,手指颤巍巍指着屋檐下的冰溜子,那冰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看……像不像她辫子上的玻璃珠子……红的……亮的……”
周泽单手掀开棉被时,额角已沁出细汗。段乘一沾枕头就开始卷被子,双臂双腿缠得紧实,像条快要作茧的蚕,把周泽半个身子都压在底下。
“水……”段乘突然支起上半身,眼睛还闭着,脑袋却直挺挺地晃,没等周泽反应,又“咚”地砸回枕头上,床板发出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周泽没法子,只能扶起他喝水。
段乘吞咽时喉结上下滚动,几滴茶水顺着下巴滑进衣领,在蓝布衫上晕出片深色的云,慢慢洇开。
窗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是积雪压断了细枝。
段乘猛地睁开眼,伸手就抓住周泽的衣襟,力道大得扯开了两颗盘扣,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秋衣。“那天……她走那天……”他的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
“你说啊——那天怎么了——”周泽顺着他的话问,手却在暗暗使劲,想掰开那铁钳似的手指。
段乘的嘴动了动,却没再出声。眼睛直勾勾望着房梁,睫毛上还沾着刚才溅的雪沫,像落了层霜。
周泽终于掰开他的手指,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把被子往段乘身上掖了掖,盖住那露在外面的肩膀:“赶紧睡吧,醒了啥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