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治不好,要你命
“苏老,在看之前,我想知道,病人是谁。”
苏济世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字。
“省委叶书记的岳丈,陈老。”
陆恒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难怪苏清寒说身份非同小可。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病人,这是牵动着全省高层神经的政治人物。
他没再多问,拉开椅子坐下,将档案袋里的病历和一沓沓检查报告全部取了出来。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陆恒看得极为专注,他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变得锐利如鹰。
他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但指尖总能精准地停在某一页上,眉头也随之越皱越紧。
苏济世坐在一旁,端着茶杯,却没有喝。他紧紧盯着陆恒的表情,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陆恒停下了翻阅的动作。
他从一堆报告中抽出两张,并排放在桌上。
“苏老,你看这里。”
陆恒指着其中一张化验单。
“这份三周前的报告,显示病人的白细胞总数异常升高,淋巴细胞比例超过百分之五十。结合临床症状,当时的主治医生怀疑是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对吗?”
苏济世点了点头:“没错,当时省里最好的几位西医专家会诊,都倾向于这个诊断。”
“那么,再看这个。”
陆恒又指向另一份一周前的用药记录。
“既然怀疑是白血病,为什么用的却是大剂量的‘马利兰’?”
陆恒的声音冷了下来。
“马利兰是治疗慢性粒细胞白血病的特效药,但对淋巴细胞白血病几乎无效,反而有极强的骨髓抑制副作用。”
“这是在用药,还是在催命?”
苏济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陆恒没有停,又抽出几张纸。
“还有这里,中医的诊断是肝肾阴虚,气血两亏。可这方子里,却用了‘龙胆草’和‘大黄’。这两味药都是大苦大寒之物,病人本就年高体弱,这么用,不是釜底抽薪,耗干他最后一点元气吗?”
“最可笑的是这里。”
陆恒指着一处护理记录。
“前面医嘱写着要绝对静养,后面却安排了高强度的推拿理疗。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陆恒每说一句,苏济世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看出来。但这些方案,是省中医院和省人民医院的几位泰斗联合制定的。他虽然资历老,但人微言轻,一旦提出异议,那就是把所有同僚都得罪了。
“哎……”
苏济世长长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和疲惫。
“陆小友,你都看出来了。”
“这已经不是治病,这是在……斗法啊。”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声音沙哑。
“陈老病倒后,几位专家意见不合,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拿出的这个方案,是个和稀泥的产物,每个人都想把自己擅长的东西加进去,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副四不像的样子。”
“那为什么不纠正?”陆恒问。
“谁来纠正?谁敢纠正?”苏济世苦笑,“承认方案错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医术不精。这几位,哪个不是爱惜羽毛胜过性命的人?更何况,现在陈老的病情已经积重难返,谁接手,谁就是背锅。”
陆恒沉默了。
他明白了。
这不是医术问题,这是人性问题,是政治问题。
“陆小友,我请你来,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
苏济世看着陆恒,眼神恳切又带着一丝愧疚。
“我知道这很难,甚至很危险。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面。”
“这位病人,你治好了,那你就是整个冀省的大恩人,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老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可若是治不好,甚至出了什么意外……”
“那些当初制定方案的人,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你身上。到时候,你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吊销行医资格那么简单。”
“治不好,是要你命的。”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却照不进这间屋子里的沉重。
陆恒静静地听着,脸上面无表情。
他缓缓伸出手,将散落一桌的病历和报告一张张收拢,整理整齐,放回牛皮纸档案袋里。
整个过程,不发一言。
苏济世看着他,心沉到了谷底。
看来,这个年轻人,也被这其中的风险吓退了。也是,他才二十出头,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前程,搭上自己的性命。
就在苏济世准备说几句宽慰的话,让他就当没来过时。
陆恒合上了档案袋的封口。
“啪嗒。”
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着满脸紧张的苏济世,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淡然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反而带着一丝棋手落子前的笃定和兴奋。
“富贵险中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