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我的账，你敢看吗？

第四十三章 我的账，你敢看吗？

院子里的空气，被吉普车灯切成了两半。

一半是光明，照着那中年男人严肃的脸，和他身后两个年轻人警惕的站姿。

另一半是黑暗，藏着王秀琴奶奶和赵灵儿紧攥的衣角，藏着刘三李二狗煞白的脸。

陆恒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身上拖拉机的油污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

“了解情况可以。”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一点波澜，“几位同志远道而来，辛苦了。屋里坐下喝口水，慢慢聊。”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份从容，让中年男人眼中的审视又多了几分。

他没有动。

“我们不渴。”他指了指院子里那座金黄的谷堆，“我们接到举报，说你利用公社的拖拉机，私自收费，搞投机倒把。”

“这个，你怎么解释？”

话音落地，院子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就是一把能砍掉人脑袋的铡刀。

王秀琴奶奶的身体晃了一下，被赵灵儿死死扶住。

“主任，您是不是搞错了？”刘三鼓起勇气，涨红了脸，“俺们哥这是帮大家伙抢收粮食，咋就成投机倒把了？”

“闭嘴！”中年男人身后一个年轻人厉声喝道，“领导问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刘三脖子一缩，不敢再言语。

陆恒抬手，拦住了还想说什么的李二狗。

他看着中年男人，脸上没有半分被指控的惊慌，反而笑了。

“同志，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他走到谷堆旁，随手抓起一把饱满的谷粒，在手心掂了掂。

“我确实收费了，收钱，也收粮。”

他承认了。

就这么干脆地承认了。

中年男人眉头一皱，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更是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但是。”陆恒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我收来的每一分钱，每一粒粮食，都不是揣进我陆恒自己的腰包。”

他看向中年男人，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我把它叫做，农机组运营成本。”

“运营成本？”中年男人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对。”陆恒摊开手，让谷粒从指缝滑落，“这铁家伙，看着威风，可它是个油老虎。它要喝柴油，要换零件，要保养，这些哪样不要钱？”

“公社的账上，能拨出这笔钱吗？”

中年男人沉默了。

县里的情况他都一清二楚，更别说一个穷公社。

“公社拿不出钱，我就自己想办法。”陆恒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让拖拉机自己挣出自己的嚼谷！我收上来的钱粮，第一件事，就是去买柴油，保证它明天还能下地干活！”

“剩下的，是它磨损的维修费。再剩下的，才是我和我这两个兄弟，流血流汗的辛苦钱！”

“我把这个模式，叫做自负盈亏。”

“我没花集体一分钱，没占公社一分便宜，反而让一台废铁变成了能下金蛋的鸡。请问同志，我错在哪了？”

一连串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没有一句是辩解，句句都是在陈述一个全新的，却又无法反驳的道理。

中年男人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已经听得有些发懵。

“强词夺理！”其中一个忍不住反驳，“集体财产，就该无偿为集体服务！你收费，就是走了歪路！”

“无偿？”陆恒冷笑一声，“说得好听！没油，它拿什么服务？靠人用手推吗？”

“我再问你，秋收时节，一场雨下来，地里的稻子要损失多少？我用拖拉机一天抢收三十亩，能从老天爷手里抢回来多少粮食？这笔账，你算过吗？”

那个年轻人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憋成了猪肝色。

中年男人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陆恒，眼神复杂。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农村青年。

倒像一个……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浑身都充满了危险又诱人想法的怪物。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钱主任！钱主任您怎么来了！”

公社主任马国强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到这阵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钱主任，这……这是个误会！”马国强跑到中间，挡在陆恒身前，“陆恒搞这个农机组，是经过我同意的！我们这是在搞试点，搞承包责任制的试点！”

“承包责任制？”钱主任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词，他只在一些内部文件里，看到过零星的讨论。

马国强也是急中生智，把从陆恒那里听来的一知半解的词给搬了出来。

“对！就是承包！”他指着陆恒，“他个人承包拖拉机，自负盈亏，公社不投一分钱，他还保证给公社上缴利润！这么好的事，怎么能是投机倒把呢？”

钱主任的目光，越过马国强，再次落到陆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