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三.嘴上功夫
好不容易熬到快要下学,时辰终于将近,夏子宁与陆昭仪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这破女红,真是谁来谁痛苦!
两人正暗自庆幸今日总算熬过,谁知巡堂的蒋姑姑恰巧从她们身旁经过,瞥了眼她们的作品后,忽地脚步一顿。
那一瞬,仿佛连空气都冷了几分。
蒋姑姑眯起眼,视线扫过两人的绣布,神色锐利、眉头微蹙。
那眼神,彷彿能把她们那东歪西斜的针线直接钉进地板。
霎那间,两人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
——完了!
「殿下,陆姑娘。」蒋姑姑叫了他们一声,语速缓慢却不容置喙,「下学后去女学斋,老身再好好与你们,辅导辅导。」
她摇了摇头,看着那两块“惨不忍睹”的针线活,「这针法……不行。」
语毕,蒋姑姑转身继续巡堂,背影坚定无情。
而留在原地的两人,却仿佛天打雷劈,目瞪口呆。
「不是吧……」陆昭仪低声哀鸣。
夏子宁脸都苦了,她摊开手掌,小指头又红又肿,满是细小针痕,疼得她眼角都快泛泪。
「我这手……已经快不行了……」
下学了,讲堂内其他学子陆续离去,个个轻松自如。
只有她们两人,一脸苦哈哈地像是待宰小鸡,准备跟着蒋姑姑进行二轮辅导。
此时,另一侧书案前,李珮音正悠然端坐。
她神色自得,眉宇间尽是胜利者的优越感。
只见她手中的绣绷,针脚笔直、收针整齐,虽比不上顾兰茵那样的标准,却也称得上中规中矩。
她故作轻松地将绣绷翻了翻,轻声与同桌间聊,语气温婉,却句句藏针。
「唉,虽说女红不易……可若一味胡乱下针,就难免得『课后指导』了。」
「雪妍,你我可得警醒着点啊。」
她语气平和,却故意将“课后指导”四字咬得格外清楚。
「是呢,还是珮音你仔细。」被称作雪妍的同桌笑着点了点头。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夏子宁与陆昭仪同时一僵。
虽说李珮音并非直指她们,但那句话针对谁,满堂上下心里都清楚得很。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回,她竟连公主殿下都敢绕进来打趣。
夏子宁侧头瞥了李珮音一眼,忽然笑了。
她歪着头,像是真心疑惑般地朝陆昭仪问道:
十四.冷言敲打
随着下学时辰临近,夏子宸早已按捺不住心急。书卷翻了几页,却一字未入眼,他终是闔上书本,起身朝女院方向而去。
回廊静静,夕阳斜洒,他步履不疾,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焦躁。
及至女院门前,下学鐘声早已响过,堂内学子陆续散去,他立在堂外,目光自人群中来回搜寻,却不见熟悉的身影,眉头不由微蹙。
他记得明明与宁宁说过,只要他来书院,便一同乘车回宫。
往常她总乖巧守在堂中等他,可今日,人却不见了。
他遂转头朝仲羽吩咐道,「去问问公主下落。」
仲羽頷首,才刚要转身,忽听得一阵轻盈脚步声传来。
一道婀娜倩影自门内款款走出,那人身着一袭粉紫绣缠枝花纹对襟襦裙,裙摆曳地,行步如柳风摇曳,气质颇为嫻雅。
正是李珮音。
她才收拾完文具,没想到恰好遇见了那抹立于阶前的身影——玄袍玉冠,身姿頎长,气质清峻,竟是太子殿下。
一瞬间,她眼里似有星光闪动。
原本还带着些许高傲与得意的神情,立刻收敛成端庄的模样。
她止步阶前,将手挪至腰侧,低垂颈项,朝太子盈盈一福,声音细柔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与恭敬。
「臣女李珮音,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夏子宸并未立刻应声,只是略侧过头,眼神淡淡落在她身上,眸中未见太多波澜。
「嗯。」他声音不冷不热,应得极轻。
李珮音一愣,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冷淡。
见他神情似在堂中寻找什么,遂试探着开口,「殿下……是在寻公主殿下吗?」
这回夏子宸并未回应,倒是仲羽代答,「你知道?」
李珮音頷首,语气温柔婉转,「是。方才蒋姑姑留了人课后辅导,叫了几位学子留下,公主殿下也在其中,想必一时半刻还无法离开。」
听得回应,夏子宸眉间紧蹙的神情才稍稍缓和。
这时,一道湖青身影自远处快步而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皇兄!宁宁没事吧?」
正是二皇子夏子煜。
他一把抓住兄长衣袖,神情明显带着担忧,显然也听闻了宁宁手扎伤的消息。
夏子宸摇了摇头,「她被留下课后辅导,我还未见到人。」
「啊……原来如此。」
夏子煜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自觉方才太紧张,訕訕一笑,连忙收回抓着兄长的手。
「我还以为……」他咕噥了句,未说完便止住话头。
这时,他才注意到旁侧那名静静站着的少女。
十五.這......還算繡品嗎?
夏子宸与夏子煜坐在女学斋旁的凉亭中静候,微风拂过簷角,两人的目光始终紧锁着那扇尚未开啟的门扉,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掛心。
约莫过了一炷香,紧闭的木门终于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夏子宁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身后还跟着一名高出她近两颗头的女子。那女子亲暱地凑到她耳边低语,逗得夏子宁忍不住捂嘴直笑。
亭中两位哥哥见状,几乎同时长身而起,大步迎了上去。
「宁宁!」
夏子煜挥着手,率先打破了沉静。
夏子宁闻声望去,见是两位最疼爱她的哥哥,一双大眼瞬间亮若星子。
她眉眼弯弯地绽开笑容,像隻轻盈的小蝴蝶般朝他们奔了过去。
「哥哥!」她一头扎进两人早已张开的怀抱中。
短暂的相拥后,还未等她开口寒暄,左右两隻手便已被哥哥们各自执起,小心翼翼地端详。
只见她白嫩嫩的十指指腹早被针线扎得红肿斑斑,细细密密的针痕像是被无数小钉子叮过,乍看之下怵目惊心。
夏子煜当即皱眉,面露心疼,「怎么会刺成这样?夫子不教的吗?」
一旁的夏子宸的脸色更是难看,他一语不发,眼神却更加冰冷了。
这是他捧在掌心,连风吹一吹都怕疼的妹妹,竟在女学被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可偏偏女红是书院课程,旁人即便教得再不周,他也不好出言责怪。
他心头翻涌,握着她指尖的手不自觉更轻了些,像是怕再碰疼她一分。
他喉间一涩,嗓音低哑,带着明显的压抑与不捨:
「手......很疼吗?」
语毕,他微弯着身,指腹一点一点地抚过她发红的伤痕,既是安抚,也是满满的心疼。
夏子宁眨了眨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奶糯得像含着一口糖:
「嗯,很疼的。」
夏子宸眼神微暗,忽然低声问,「仲羽还说……你哭了?」
咦?她哭了?她什么时候哭的?
她歪了歪脑袋,回想片刻,随即诚实地摇摇头,小声地道,「我没有哭啊。」
她可坚强了!
夏子宸侧首冷冷地剜了仲羽一眼,后者连忙摸了摸鼻子,心虚地垂下头去——他发誓,方才那氛围,看着确实像在掉眼泪啊!
「哎哟,咱们宁宁真的长大啦?」夏子煜笑出声,伸手轻捏她软嫩的脸颊,「居然不哭鼻子了?这可是宫里头的一等大事啊!」
「那当然!」夏子宁挺起小胸膛,眉眼飞扬地得意道,「二哥可别瞧不起人,我可是嫡公主呢!」
「是是是,你最棒啦!」夏子煜笑着揉揉她的头顶,眼里全是宠溺。
夏子宸闻言,嘴角也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没哭就好,看来宁宁的确长大了。不过,该擦的药还是得擦。」说着便牵起她的小手,作势要走,「我们这就回去。」
十六.歡笑、冷語
夏子煜翻了翻绣绷正反面,又抬头看了眼妹妹,再低头看那个……
嗯……应该是个「一」字的刺绣。
没错,是「一」字。
可那针脚歪歪斜斜,线路时常偏离轨道,中途还有打结的,整个看起来像是个很潦草的「一」。
这辈子,夏子煜还从未想过「一字」与「潦草」两词能同时出现在脑海里。
就在他面色微妙变换之际,夏子宁早已在旁死死盯着他的脸部直瞧。
一见他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她立刻高声抗议,「二哥!你那是什么表情呀!」
她就猜到会是这样!
一旁的夏子宸也禁不住好奇,低头瞥了一眼。
只那一瞬,他嘴角便失守地往上一勾,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原本如霜雪般的眉眼,在笑意浮现的剎那骤然融化。那双桃花眼染上了瀲灩的春色,温润得简直能溺死人。
夏子宁怔了怔,竟被这抹罕见的温柔笑意晃了下神。
她赶紧摇摇头回过神来,装出嗔怒的模样,气呼呼地嚷着,「太子哥哥!怎么连你也笑我呀!」
「这……」夏子宸收敛了些笑意,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很有宁宁的风格。」
「……」
她的风格是什么风格?
「看来宁宁在女红一事上,确实没什么天分。」夏子煜在一旁认真地点头补刀。
「才不会呢!」夏子宁不服气地瞪大眼,「我这才刚学好不好!」
标准要不要这么高呀!
正当她气得内心疯狂嘀咕时,夏子煜又嘿嘿一笑,继续调侃道,「不过宁宁也别气馁,哥哥意外发现了你另一个天赋呢。」
「什么天赋?」夏子宁眼睛一亮,还以为二哥要夸她了。
「那就是——你才上学不到半个月,就成功被留堂了!」夏子煜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
「想当年,哥哥我可是撑了一整个月才被留堂的呢!宁宁,你果然是青出于蓝甚于蓝啊!真有哥哥当年的风范!」
不愧是他妹妹!
「夏——子——煜!」夏子宁气得脸颊通红,恨不得扑过去赏他一拳。
可惜眼下手伤在身,小手又短小无力,她权衡片刻,决定放弃武力解决,转而求助旁人。
她气呼呼地转向太子哥哥,声音像撒娇似地又软又糯。
「太子哥哥你看!二哥他又欺负我!」
夏子宸垂眸看着她,思量了片刻后,竟轻轻頷首。
「……子煜说的,倒也没错。」
十七.何必循規
王氏的声音尖锐刺耳,几乎要划破空气。
整个屋子,瞬间静得可怕。
李珮音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
她怯怯地垂下眼眸,声若蚊蚋,「我、我说……女儿今日在书院遇到了太子殿下,还与殿下说了几句话……他……他待臣女极是客气温和……」
只是几句客气的寒暄而已,说一句多谢,也是极好的吧?
她只是想让母亲知道,她不是那么无用的……
「你怎会如此不知分寸!」
王氏厉声喝斥,一语接一语如冰刃直落,毫不留情。
「你在太子面前若有半分失礼,外人还不知会怎么编排!旁人可不管你是谁,只会说我李家的女儿没教养!」
「你一个出错,全家都得背骂名,你让你姊姊该怎么办?」
李珮音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不甘地回应,「姊姊、姊姊、姊姊!母亲心里难道就只有姊姊吗?」
她眼眶微红地抬眸看向王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不甘,「殿下与我说话,我身为侯府小姐,自然是依礼应答,何来失礼之说?」
「母亲为何……总要这般看轻我?」
「你还敢顶嘴!」 王氏气极反笑,猛地一拍罗汉床,「你那点好胜的小心思,以为为娘瞧不出来?你为了一时的虚荣去殿下跟前露脸,若惹得殿下不喜,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安分守己些,别给你姊姊添乱,知道吗?」
那句「别给你姊姊添乱」,像是一把火,将李珮音心中仅剩的一点渴望燃成了焦灰。
而此时,一旁的李珮芷更是落井下石。
她依旧优雅地翻着书页,连眼皮都未曾抬起,语气平静却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
「妹妹,母亲也是为了你好。有些心思,不是你该动的。」
李珮音孤立无援地面对两人,嘴唇轻轻颤抖着。
她抬眼望向母亲——那双细长的眉眼下,尽是责怪,胸膛因发怒而剧烈起伏。
这张熟悉却又疏离无比的面孔,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模糊且狰狞。
李珮音忽然有些恍惚。
她做错了吗?
明明是母亲教她要端庄、要得体,如今她遵照教诲行事,却换来这样的斥责?
只因「太子殿下」,是姊姊的舞台,便容不得她多站一步?
她只想让母亲夸她一次而已。
她只是想……被爱一次而已。
可在这个家里,似乎连尝试,也是种错误。
心底,有什么悄悄碎裂开来。
十八.練針日常
回宫后的夏子宁暗自下定决心,她一定要练好女红!
之所以会下这样的决心,除了两位哥哥们的取笑之外,不知怎的,就连隔日午膳时,她女红不好的消息竟已传至父皇及母后耳中。
果不其然,在午膳时就被拿出来小小调侃了一下。
期间,她又偷偷瞪了眼二哥夏子煜。
因为光用膝盖想都知道,肯定又是这人聊天时偷偷说出去了!
笑什么嘛,不就只是女红而已,练练就会了呀!
正所谓铁杵磨针绣花针,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也能把女红学得漂漂亮亮!
于是午膳后,她只简单陪着家人说了几句话,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杏依回宫练习。
云宁宫的偏殿内,窗牖大开,有微风拂过,撩起边上的月白色软烟罗帘子轻轻飘动。
窗下摆了张紫檀木绘有珐瑯彩描金山水纹的雕花罗汉床,床上铺着柔软锦垫,中间摆了张雕花紫檀几,上头搁着几副白色的绣绷。
角落香几上的和田玉雕缠枝纹香炉正缓缓吐出轻烟,白雾氤氳。
墙上掛着副四扇拼接画屏,画风细腻,乃是名家所绘的《花朝四景》,春日繁樱、夏荷轻摇、秋菊凝霜、冬梅傲雪。
配上宫中常年栽养的四时花卉,使整个偏殿宛如小小花境,香意悠然。
夏子宁正坐在罗汉床上,专心地将丝线一针一针地穿过绣布。
自从昨日被蒋姑姑留下来训了一通,说她「心急手乱,不得女红之法」,便被罚重新缝一条一字平针。
这次蒋姑姑可没放过她,直接坐在一旁,手把手教她缝针,还盯得可紧,连她手指动一下都看得清清楚楚。
虽说紧张得不行,但这样一来,她被针扎的次数还真大幅少了许多。
此时,青萝手捧个红底描金托盘,迈步走了进来。
「殿下,该喝药了。」她走到小几前,将托盘轻轻放下,语声温柔。
「阿……又要喝啊?」夏子宁苦着张脸放下绣绷,拿起托盘上的勺子在碗内舀了舀。
碗中的药汤为深棕色,气味清苦但带着淡淡的参香,正是御医为她开的补中益气汤。
因她出生时尚不足满月,自幼体虚,除了怕冷易感风寒外,尚有轻微哮喘,故而从小便需喝药调理,外加药膳辅助。
母后及父皇还曾打趣道,「还好你是公主,若换作寻常人家,怕是撑不到满岁。」
在这样精心的调理下,夏子宁的身体倒还维持不错。
「那是当然的呀。」青萝点点头,「殿下快喝吧,药凉了可就更苦了。」她劝慰道。
「唉,好吧。」夏子宁端起药碗,咬咬牙后便一口仰尽。
喝完后,她眉头皱得死紧,苦得几乎要掉泪。
「青萝,这药是不是比昨天还苦呀……」她嘴里咕噥着。
青萝在旁忍笑,将备好的温水递上来让她漱口,顺便给了颗蜜饯。
「良药苦口嘛,况且不论苦不苦,殿下也都是要喝的呀。」
十九.哥哥畫的繡樣
夏子宁闻言立刻眯起眼,像隻炸毛的猫儿似地哼了一声,直接将背转了过去。
这人心里可真没点数!
「哎,干嘛,还真不理哥哥啦?」夏子煜凑近夏子宁,还故意伸手戳了戳她的背,可她依旧纹丝不动,铁了心似地不看他。
于是他故作哀伤地长叹一声,「唉,罢了……看来这京中聚香斋刚出炉的有名糕点,某人是没福气嚐囉……」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尚带馀温的油纸包在面前晃了晃。那油纸包尚未拆封,一股浓郁的栗子香气便已盈满整殿。
这可是他天未亮便派人去城里排队才抢下的珍品,那份软糯清甜,比之御膳房更胜一筹。
夏子宁的小鼻子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灵敏地捕捉到了这股勾人的甜香。
儘管她还端着冷酷的小脸,身子却已不自觉地转了回来。
「哼,别以为区区几块糕点,人家就会原谅你喔!」
她嘴上虽然强硬,手却快如闪电,一把夺过油纸包搁在几案上拆开。
「是是是,都听你的。」夏子煜眼底尽是宠溺,顺手揉乱了她的发顶,这才悠然入座。
此时,有小宫女端着和田白玉雕花茶盏垂首走近,杯中盛的正是他素来偏爱的大红袍。
「二皇子殿下。」
夏子煜微微頷首,拿起玉盏抿了口醇厚的茶汤,含笑看着夏子宁惊喜地捏起栗子糕,吃得眉开眼笑的模样。
「不过二哥今日怎么会来?你休沐时不都往宫外跑的吗?」夏子宁挑了挑眉,显得有些意外,「竟然还会来找我?」
「哎,还不就因为昨日『某人』手受伤,我这才特地来关心关心,顺便带些糕点给『某人』嚐嚐啊。」
夏子煜单手撑着额角,嘴角笑意灿烂,还故意在「某人」二字上加重了读音。
「切,说得倒好听。」夏子宁不以为然地别过脸,可嘴角那抹悄悄勾起的弧度,却洩漏了她心底的窃喜。
夏子煜看破而不说破,悠哉地换了个话题,「不过,你们方才在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我刚在门外听得不真切,似乎……是在说什么绣样?」
「啊?居然都被你听见了?」夏子宁惊讶地睁大眼。
「那当然,我耳力可是极好的。」夏子煜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随即身子微倾,一副八卦的模样,「快说快说,什么绣样?你们打算干嘛?」
夏子宁眨了眨眼,本想和盘托出,但转念一想,这二哥平日最爱捉弄人,索性抿紧了唇,决定让他嚐嚐「有八卦却听不到」的焦急滋味!
两人一个不说、一个哀求,就这样僵持着,最后还是身旁的青萝看不下去,这才笑着站出来将原委解释清楚。
听完事情经过,夏子煜勾唇一笑,显得胸有成竹。
「原来如此,不就是副绣样吗?什么霜蝶双枝,来!二哥给你画一副!」他拍着胸脯,保证得煞有其事。
夏子宁瞇起眼,脸上写满了怀疑,但还是耐不住好奇下了罗汉床,跟着夏子煜绕过隔间用的紫檀木边座百宝嵌花卉屏风,步入东侧书房。
只见她二哥背姿挺拔地立在桌案前,面前铺着块洁白的画绢。
他提笔蘸墨,动作迅如疾风,在上头「唰唰唰」地挥洒起来。
「好了!」
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夏子煜便像个文人雅士般优雅地撩起袖摆,轻轻放下毛笔,满脸自得。
二十一.出宮邀約
出了御书房,夜晚天空繁星点点,迎面而来的风带着叁月初春的凉意。
夏子宁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织金云纹妆花缎披风,虽然夜风微寒,却一点也冻不住她心底雀跃的好心情。
才刚要步下石阶,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便映入眼帘。
只见太子夏子宸正拾级而上,一身玄色暗绣云纹衣裳,外套一件与她同色的雪白饰边披风款款而来。
那披风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白绒,在月色映照下,衬得他本就清峻的面容愈发如玉般温润。
「太子哥哥!」夏子宁朝他福了一福。
夏子宸看着她,似乎有些讶异竟会在这遇到,「宁宁怎么在这?」
「我来找父皇的呀。」
「原来如此。」夏子宸頷首,见她眼角眉梢都掛着笑意,遂也跟着微微一笑,「是有什么好事吗?瞧你笑得这么开心。」
夏子宁嘿嘿一笑,随即像献宝似地从怀里掏出那枚温润的青玉令牌,一脸骄傲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哥哥你看!父皇把出宫令牌赐给我啦!以后我也能随时出宫了!」
夏子宸垂眸看了眼那枚令牌,瞬间便明瞭了父皇的心思。
他赞同地点点头,「嗯,宁宁进了书院,也是快及笄的年纪,身边确实该有枚令牌傍身。」
「就是说嘛!」夏子宁得意地昂了昂小下巴。
「不过,你这么急着讨令牌,是想去哪儿?」
「我想去京中的云锦阁、綾罗轩等绣坊瞧瞧,看看有没有适合的绣样。」
夏子宸闻言微微一怔,疑惑道,「今早我才特意派人送了幅亲笔画的绣样过去,你没收到吗?」
一提到这,夏子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收是收到了……只是太子哥哥你画得实在太精妙了,人家的手笨,根本绣不出来呀……便只能摆着了。」
「唔,这的确是我疏忽了。」夏子宸有些懊恼地轻拍了下额头。
他早先听闻云宁宫传出消息,说二弟夏子煜因拿了副「丑猪」绣样去戏弄妹妹,被她给轰了出来。
他心疼妹妹,便特意提笔画了一幅她最爱的山茶蝴蝶图,原本想着安抚一番,却忘了妹妹尚是初学者,绣艺还不到。
「没事的,太子哥哥。」夏子宁往前挪了一小步,仰着小脸认真地宽慰道,「那画好看极了,我已命人摆在书房里啦!哥哥的画在宁宁心中永远是最棒的!」
对上妹妹那双真挚的眼睛,再加上妹妹的软言安慰,他心中霎时柔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既然如此,哥哥明日恰好也有事要出宫,不如便陪着你一块去,如何?」
夏子宁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兴高采烈地拍了拍手。
「好呀好呀!有太子哥哥陪着那再好不过了!父皇刚才还叮嘱我要带护卫呢!若有哥哥在,这些护卫就不必了吧?」
反正太子哥哥在,就算没有也会有什么暗卫之类的……吧?虽然这是她从话本子里看来的「秘辛」。
「是,跟着我自然不必。」夏子宸点头应允,随后语气却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正色叮嚀道,「但是——若你日后独自出宫,一定、一定得带足护卫,不可有丝毫马虎,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夏子宁满口应承,心却早就飞到宫外绣坊去了。
夏子宸暗自叹了口气,心知这丫头未必真听进去了,看来日后得多派几个人盯着才行。
二十二.兄妹初行
隔日,天色微晞,才刚过卯时二刻,云宁宫便已灯火通明。
往常总要赖床到最后一刻的夏子宁,今日竟破天荒地早早起身,兴冲冲地拉着青萝与杏依,催促着两人为她梳妆打扮。
一时间,宫中伺候的宫女与太监纷纷忙进忙出,洗漱、捧衣、备茶。
青萝正拧着温热的毛巾,见状忍不住打趣道,「殿下今日起得可真早,奴婢连唤都没唤一声呢。是因为要跟着太子殿下出宫,这才开心得睡不着觉吗?」
夏子宁端坐在黄花梨雕凤穿牡丹的梳妆台前,双手捧着白嫩的双颊,身子像个不倒翁似地左右轻晃,就连垂在凳边的那双脚尖也开心地踢踏着。
「那是当然的呀!这可是我的令牌第一次发挥作用呢!」
杏依正手持鎏金嵌南珠的象牙梳,细细梳理着夏子宁那头如鸦羽般柔顺的黑色长发。
听闻此言,她有些好奇地歪了歪头,「可是殿下……今日您是与太子殿下同乘出巡,令牌在太子殿下身边,怕是连掏都不必掏出来。这令牌,还算用上吗?」
夏子宁原本正得意着,被这一问顿时噎住,原本轻快晃动的身子也僵了一瞬。
她小嘴微张,半晌才不服输地囁嚅道,「我、我可以让太子哥哥用我的令牌呀......」
见自家殿下那副强撑面子的小模样,杏依忍俊不禁,连忙憋着笑附和道,「是是是,若借给太子殿下用,那也算用上啦!殿下真聪明!」
「哼哼,知道就好!」夏子宁这才重新恢復了笑容,挺起小胸膛,一脸骄傲。
直至辰时二刻,在青萝与杏依的巧手下,夏子宁才梳妆完毕。
镜中的少女天生丽色,脂粉轻扑、小嘴嫣红。
她的发髻半挽,发间仅缀着几朵点翠宫花与精緻的珍珠排簪,上穿一袭丁香色夹棉交领上襦,袖口细细地滚了一圈纯白的兔毛。
「今日天色阴沉,风也大,殿下得穿厚实些才行。」青萝说着,又自黄花梨的衣柜中拿出件粉色的夹棉蜀锦披风,领口是一圈厚实蓬松的白狐狸毛,将夏子宁的小脸护得严严实实。
夏子宁在镜前转了个圈,丁香色的裙襬如花瓣般绽放开来。裙摆处暗绣着点点白花,随着她的动作隐约流动着银光。
她正满意地看着,外头便传来了小太监清亮的报声,「太子殿下到——」
「啊,哥哥来了!」
夏子宁欢喜地提着裙摆,像隻灵动的小鹿般奔出宫门。
宫门口外,夏子宸正站在原地候着。
今日的他换下了沉重的玄色朝服,只简单穿着一袭暮紫色蜀锦圆领窄袖袍衫。
那长袍剪裁俐落合身,袍上用银线绣了白鹤羽纹,暗示着他清贵的身分,腰间束着白玉革带,更显身姿挺拔如松。
「太子哥哥!」夏子宁跑到他面前,眉眼弯弯地行了个礼。
夏子宸看着眼前这抹明媚的身影,清冷的神色瞬间消融。
他自然地伸出手,替她拢了拢斗篷上的系带,指尖不经意碰触到她微凉的脸颊,忍不住微微蹙眉。
「外头冷,上了马车便把手炉握着,可不许顽皮冻着了。」
「知道啦!我会的,哥哥别担心!」夏子宁伸手挽住夏子宸地手臂,兴奋地拉着他上了马车,「我们快走吧!」
待两人坐定,马车便缓缓驶离宫门,往京中而去。
京中的商贸与住宅区皆位于皇城南面,因甚少出宫,夏子宁坐在车窗边,时不时就撩起帘子一角偷看外边,大眼睛眨呀眨的,满是新奇。
二十三.能者居之
待擦完手坐下没多久,店家便利落地将刚起锅的煎包端上桌,连同两碗咸豆浆,一碗淋了殷红的辣油,另一碗则是素净的原味。
猪肉的油香混着青葱的辛香,随着升腾的热气扑面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夏子宁看着眼前那盘酥脆油亮、顶端缀着黑芝麻的煎包,忍不住悄悄嚥了口口水。
御膳房的膳食虽精緻,但大多讲究清淡养生,所呈上的料理大多都是煎、蒸、煮、燉或凉拌为主,好吃虽好吃,却少了市井独有的烟火气。
这煎包不健康,但格外地吸引人。
她好奇地用竹筷戳了戳煎包底部那层焦黄的脆皮,发出「喀喀」的轻响。
她兴奋地夹起一个就要往嘴里塞,对面的夏子宸长筷一伸,轻轻挡住了她的动作。
「宁宁,这煎包底部的油心最是烫口,就这么咬下去,非烫坏舌尖不可。」夏子宸语气温柔地提醒道。
「啊……好吧。」夏子宁乖乖缩回手,想着等凉一会儿再吃。
「你先嚐嚐这个。」夏子宸将那碗没加辣油的咸豆浆推到她面前,「这碗没辣,知你吃不惯辛辣,先暖暖胃。」
「好!谢谢哥哥!」夏子宁朝他甜甜一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这咸豆浆在碗中凝成半流动状的碎豆花,口感滑顺中带着豆製品特有的醇厚,再配上小虾米提鲜,脆生生的油条碎吸饱了汤汁,变得半酥半软。
咬下去时,咸、鲜、香叁种味道在舌尖瞬间绽放,层次丰富极了。
「唔!好鲜呀!」夏子宁惊喜地瞪圆了眼,「喝起来比御膳房的豆腐脑还要浓郁呢!」
夏子宸瞧她吃得欢,心里很是开心,他夹起煎包吹了吹,待凉了些后才放到夏子宁碗里。
「不烫了,吃吧。」
「嗯,哥哥也吃!」夏子宁学着他的模样,同样夹起煎包吹了吹,放到他的碗里。
「好。」
就在兄妹二人吃得正欢时,两名书生模样的男子在隔壁桌落座,朝着老闆大喊,「店家,来两份煎包跟豆浆!都要加辣!」
「好勒!客倌稍等!」
等待的空档,那两名书生便旁若无人地攀谈起来。
「张兄,听说附近的墨韵坊正展出诗作集呢,待会吃饱去看看不?」
「哎,这提议好呀!那肯定得去的!」
「呵呵,听闻这回展出的诗作意涵皆是一等一,尤其其中一篇《咏簷下草》,更是风骨卓然。只是……」男子说着,语气忽然迟疑了一下。
「只是什么?你倒是快说啊!」被称作张兄的男子急声催促。
这番对话声音不大不小,惹得一旁的夏子宸与夏子宁都下意识地侧耳倾听。
「只是听说是名女子所做。」
「啊?女子?」张兄原本有些期待的脸色,瞬间淡了下来,嗤笑一声,「那倒是不必特意去看了。」
「这女子写诗,翻来覆去不过是花花草草、深闺怨懟,能有什么真风骨?恐怕又是夫子们看她家境贫寒,生了惻隐之心,才给她这份体面吧。」
「李兄所言极是。」李兄摇摇头,感叹道,「有这才华却是女儿身,终究是可惜了。」
二十四.微悸
待出了摊位,夏子宸便示意仲羽,吩咐他回去后查清这两名学子的身份,之后回报与他,仲羽躬身应「是」。
交代完毕,夏子宸牵起子宁的手,沿街先漫步至京中齐名的两大绣坊:云锦阁与綾罗轩。两店相隔不过一条街,远远望去,云锦阁那描金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率先踏入云锦阁。
阁内空间广阔,幽香浮动,分门别类地设了几个区域:一侧陈列着手帕、扇坠、荷包等精緻配件;另一侧则是居家装修的壁饰与桌巾。
最深处则是一排排架子,整齐码放着各式绣样与名贵布料。
正如其名,云锦阁的作品大多繁复瑰丽,布料触手生温,虽也有少数质朴可爱的平价款式,但在这满屋的珠光宝气中显得并不起眼。
店内人潮如织,多是名门贵妇或豪门千金,男子极少。
因此,当夏子宸与夏子宁步入阁中,两人那出眾的容貌,四周的目光便不自觉聚拢过来。
尤其是夏子宸,那一身的矜贵气息,直引得不远处的少女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挑选,炽热的视线几乎要将他灼出个洞来。
「那是哪家的公子……生得这般清雋……」
「这般气度,我竟从未见过……」
少女群中的窃窃私语迎面飘来,他却恍若未觉,只在看向身旁的夏子宁时,眼神才柔和了几分。
「哇!好多漂亮的绣样喔!」子宁看着格栅中分门别类、花样繁多的图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迫不及待地俯下身,在琳瑯满目的绣布中翻找着。
「唔,这个好漂亮……咦,那个也挺精緻的……」子宁一边挑选,一边纠结地喃喃自语,「真难挑呀……」
犹豫再叁,她拎起一件绘有【蝶恋花】的绣样,转过头,亮晶晶的眼睛望向夏子宸,「太子哥哥,你觉得这个花样好看吗?」
夏子宸依言俯身查看,随着他的动作,几缕墨发轻轻垂至颊边,勾勒出他如刻画般完美的侧脸。
一缕淡淡的龙涎香靠近。
夏子宁呼吸微顿,抬眼正对上他的侧脸。
「好看吗?哥哥?」她放软了嗓音,轻声追问。
「美则美矣。」夏子宸目光扫过那花瓣,点评得十分认真,「但你不是才抱怨,针法太难你绣不起来?这花瓣的层次多,难度会挺高。」
「这样啊……」夏子宁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有些遗憾地咬了咬下唇。
「嗯,况且这绣样与我昨日画给你的也差不多。」夏子宸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眉梢微挑,语气似笑非笑,「怎么?到了这儿就想绣别人的画样了?」
「是不喜欢哥哥画的,还是……不喜欢哥哥了?」
夏子宁闻言「啊?」了一声,急急表白道,「怎么可能不喜欢哥哥!宁宁最喜欢太子哥哥啦!谁画的都比不上哥哥画的好看!」
她生怕哥哥真的伤心,赶紧放下那块精緻的绣布,「既然哥哥说这太难,那我挑简单一点的好了……」
看着妹妹那副急表忠心的可爱模样,夏子宸满意地舒展眉眼,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杏依跟在夏子宁身侧,见主子纠结,适时地轻声提醒道,「殿下,奴婢记得云锦阁有个『霜蝶双枝』的绣样,图形简洁却又不失优雅,您不是一直唸叨着想瞧瞧吗?」
夏子宁纤手握拳往掌心一敲,神采奕奕道,「对耶!还好杏依你记得。快,我们赶紧找找,那样式是在哪一格来着?」
说着,主僕俩便兴冲冲地翻找起来,夏子宸与仲羽对视一眼,也默默在排架间帮忙寻找。
二十五.爭執
夏子宁在另一边东翻翻、西找找,逛得异常欢快。
忽然,她的视线停驻在一块绣着【小雀跳枝】的绣布上——几隻画得圆溜溜的小麻雀在翠绿柳条上排排坐,模样生动又温馨。
这绣样显然极受欢迎,架面上只剩最后一件。
她心头一喜,伸手便欲拿取——可就在指尖刚碰到绣布边缘时,斜刺里伸出隻纤细白皙的手,抢先一步按住了绣布。
夏子宁愣住了,下意识地循着那隻手望去——只见眼前立着一名女子,面覆轻薄白纱,只露出一双细长上挑的清冷眉眼。
乍看之下,竟与太子哥哥有些相像。
此时,那双清冷的眼中也盛满了讶异。
「这是本……呃,是我先看到的。」夏子宁差点脱口而出「本宫」二字,话到嘴边才想起今日与太子哥哥是低调出宫,只好硬生生改了口。
那女子一手按着绣布,一边对着她优雅地欠了欠身。
「姑娘明鉴,方才我与姑娘几乎是同时出手,若要论个先后,怕是难以断定。」
夏子宁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冷静地回话,眉毛微微一挑,「可我的手确实先碰到了布料的边缘呀!这位姑娘,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这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女子掩在衣袖下的指尖紧了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端庄的模样。
她决定不与眼前的少女争执,只缓缓垂下眼睫,语气温婉地道,「我知姑娘同样喜爱这幅图,可实不相瞒,家中祖母向来最喜灵动雀鸟,下月便是她老人家的大寿。」
「我寻了许久,唯有这幅『小雀跳枝』的意境最得其神韵。若能将其製成礼物,定能全了这份孝心。」
她再度微微欠身,「我想姑娘也是明理之人,定能体谅这番孝心。不知姑娘……可否将这份孝心礼让于我?」
夏子宁原本还握着绣布的一角,闻言,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呃,是老人家要的呀……」夏子宁小声地嘟囔了句,垂眸看了眼那绣布。
她本就不是蛮横霸道的性子,且自幼深受良好的教育薰陶,知道对方是为了家中长辈的大寿,那点竞争心瞬时便散了大半。
虽然心里还是很喜欢,但想到若能让一位老人家在寿宴上开心,让出去……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正当夏子宁犹豫着准备松手时——
「以孝之名,强人所难,这便是姑娘口中的『明理』?」
一道清冷且威严的声音从夏子宁身后响起,夏子宸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边。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既然是为长辈祝寿,心诚则灵。若这寿礼是强讨而来,令祖母即便收下,怕也难以心安。」
夏子宸不像子宁那般单纯,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女子虽眼神谦卑,但藏在袖中的指尖仍紧扣着绣布,显然从未想过退让。
他垂眸看了眼自家妹妹单纯的模样,无奈又宠爱地暗叹一声。
「我家小妹向来心软,不愿争执,却并不代表随便什么人抬出一套孝道,就能让她受委屈。」
他看向仲羽,后者立刻会意地踏前半步,周身的肃杀气势,压得女子呼吸一滞。
「这图案既然是两人同时看中,原本应是价高者得,或由店家定夺。但姑娘却字字句句将我妹妹架在『明理』二字上。」
「若是不让,倒显得她不懂孝道。」夏子宸唇角微勾,却没有半点笑意,「姑娘的这份心意,未免用得太过精明了。」
二十六.周旋
两人对视一眼,陷入短暂的静默,最终,还是李珮芷率先打破了沉寂。
她放软了语调,语气诚恳,「长乐殿下,小女子家中尚有几件珍藏的绣样,无论是云锦阁的孤品或是綾罗轩的旧藏,样式皆极为罕见,其中甚至有几幅已然绝版。」
她轻轻咬唇,露出一抹略带歉意的微笑,「若殿下不嫌弃,小女子愿将那些赠予殿下,不知殿下能否割爱这件小雀图样?」
「绝版?」夏子宁的耳朵动了动,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她确实想见识传闻中的绝版图样,可若为了一件绣样就收人家这么重的礼,传出去怕是会落个皇家仗势欺人的名声。
她顿时颇觉为难,抬头望向夏子宸,迟疑地开口,「哥哥,你觉得呢……」
夏子宸垂眸与她对视,从妹妹那纠结的表情中,他一眼便看穿了她的顾虑。
他敛眸沉思片刻,「为了件绣样便让李姑娘动用绝版私藏,显然太过。既然李姑娘如此中意这幅画样……」
他看向李珮芷,淡淡道,「本宫回去后会命宫中画师重新摹绘一幅更为精緻的,过几日送去侯府。」
「如此处理,李姑娘意下如何?」
宫中御用画师皆是当世大儒,其笔墨神韵远非市井名家可比。若非为了替妹妹解围,夏子宸断不会轻易许下这番承诺。
虽然以他的丹青造诣,若要亲自动笔也是可以,但在他心里,他的笔墨纸砚,这辈子除了江山社稷,便只肯为子宁那丫头挥洒。
至于旁人,是没资格让他自降身分去当名画师的。
李珮芷愣了愣,没想到太子会用这种方式婉拒她的「交换」,心头顿时涌起一阵懊恼。
只因自从离开书院,她便与他鲜少见面。
如今听闻他就任书院监学,而自家那不长进的妹妹李珮音正值入学之年,见面机会怕是比她这嫡长姊还多,这让她如何不惶恐?
因此她才会故意提起绝版绣样,想藉着交换的由头多进宫几次,好与太子多些接触。
就在李珮芷绞尽脑汁想着如何重提入宫之事时,夏子宸的一番话却如及时雨般落下。
「至于那绝版绣样之事……」夏子宸语气略微一顿,目光在自家妹妹身上停留了瞬息,原本冷硬的目光霎时柔和了许多。
「若宁宁……公主好奇,你便寻个空档进宫,与她一同赏玩吧。」
后半句虽是接着前面的提议,口吻却已从原本的询问,转为上位者不容拒绝的命令。
李珮芷心头一颤,强掩下心中的欢喜,恭敬俯身行礼,「是,谢殿下隆恩。小女子遵命。」
「嗯。」夏子宸淡淡应了一声,看向夏子宁,语气温柔,「东西可都挑好了?」
「挑得差不多了,我刚已吩咐杏依去买啦。」
早在哥哥提出请宫中画师重绘时,夏子宁就已机灵地将那最后一件绣样塞给了杏依,动作快得像隻护食的小松鼠。
「嗯。」夏子宸自然地牵起妹妹的手,「逛了这么久,想必饿了,我们去用膳。」
「好呀!」夏子宁点点头,正要随哥哥步出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没事吧?」
两人下意识回头,只见李珮芷半身虚靠在漆金木架旁,原本红润的脸色此时惨白如纸,侍女春云正一脸焦急地搀扶着她,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没、没事……」李珮芷声音细若蚊蚋,她强撑着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我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