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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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曜公主夏子甯,膚白如雪,明眸如星,自幼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太子夏子宸冷清矜貴,氣質如霜雪,眾人只道他無情,卻不知他對妹妹極盡溫柔。可那份溫柔,隨著她長大,漸漸變了味。她的名字,成了他夜深時反覆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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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丝竹悠扬,笙歌繚绕,喜庆氛围覆满整座宫廷。殿阁之间,鼓乐喧闐,笑语不绝,人人沉浸在帝后大婚的喜庆盛事之中。

  三日连欢,宫宴接踵,一场比一场盛大,华美得令人目眩。

  然而这股热闹,却止步于西北隅的一扇宫门之外。

  懿和宫内寂然无声,彷彿欢乐自人间抽离出去,独留一片灰白的冷寂。

  殿中的小佛堂里,窗扇微敞,一束阳光斜落,照见空中浮尘如碎雪般飘舞,在静默中愈显荒凉。

  蒲团之上,太后双膝跪坐,身形削瘦,低垂着头颅。

  她指尖捻动念珠,念珠相触发出「嗒、嗒」声,节奏单调而沉闷,犹如沉入水底的心跳,一下、一下,压得人胸口发紧。

  侍女秋蓉垂手立于一旁,屏息静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佛珠在太后指间流转,滴答声犹如山寺漏刻,忽然,珠声微顿。

  「这是第三天了吧。」

  太后声音低哑,彷彿沉积于胸中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秋蓉立刻上前一步,柔声答道,「啟稟太后,已是第三日了。」

  太后眸光一冷,唇边溢出一声冷哼,「孽子!做出那等有辱皇族脸面的事,竟还敢张灯结綵、广邀宾客,是生怕天下人不知他行径如何不堪吗!」

  秋蓉闻言垂首,知晓其中隐情,不便多言,只得婉声相劝,「太后,陛下行事,应是深思熟虑而行。您还是保重身子为要啊。」

  「保重身子?」太后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刺骨,「哀家若真气坏了,有何要紧?倒是与先帝早些相聚,省得再看见这场闹剧!」

  话音未落,她猛然一掷,佛珠应声坠地,在地砖上滚出长串闷响,「若不是哀家心中还掛念着女儿……」

  说到此,声音一颤,馀下话语再难出口。

  秋蓉抬眼,望见太后憔悴的面色与眼底的血丝,只觉鼻尖阵阵发酸。

  她自小服侍主子到现在,从未见她如此颓然。

  「太后娘娘万万不可说这样的话!」她跪地后退半步,语声带哽,「您若有个万一,我们这些奴才无所依靠不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更是指望着您啊。」

  太后听至此处,目光微动,落在秋蓉泛红的眼眶上,胸中鬱气缓缓散去几分。

  她抬手按住秋蓉的手背,长叹一声,「唉,也罢。扶哀家起来罢。」

  「是。」

  秋蓉立刻起身,双手稳稳扶住太后臂膀,将她小心搀起。

  正此时,殿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宫女匆匆入内,跪地回稟:

  「啟稟太后,皇帝陛下已至殿外,正在外间候着。」

  秋蓉心头一震,忍不住抬眸看向太后。

  她担忧太后会再度拒见,谁料太后面无波澜,只淡淡道,「哀家去正殿,让陛下过去。」

  秋蓉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可心弦方落,又因接下来的母子相见而重新绷紧——太后已连续三日不肯召见陛下了。

  想当初,太后与皇子皇女们感情深厚,如今竟至于此。

一.文房四寶

  时间回到数年前,那是公主殿下初入书院的第一日。

  云宁宫内,清晨的空气凉意漫漫。

  侍女们手捧铜盆、面帕与香膏,恭恭敬敬立于殿门之外,垂首屏息,正等着殿内传唤,好伺候公主殿下起身梳洗。

  殿内帘幕半垂,晨曦如薄纱般自窗櫺洒落,落在床上的少女身影上。

  乌黑长发如丝绸般散在枕边,几缕轻贴在她翘挺的鼻尖,随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眉形秀长,睫毛卷翘,肌肤白皙如玉,透着晨光微微发亮。小巧的嘴唇微微翘起,天生带着淡淡的粉色,如初绽的花瓣,让人一见便心生怜爱。

  整个人静静躺着,就是一幅美丽的画卷。

  可如此美景,却不得不被人唤醒——只因今日,是公主殿下入书院的第一日。

  青萝立于床前,见时辰已至,无奈之下只得轻声唤道,「殿下、殿下该起了。今日可是啟程上书院的日子呢。」

  「唔……」

  公主夏子宁纤长的羽睫眨了眨,嘴里咕噥了几声,翻过身又几欲睡去。

  见公主这赖皮的模样,青箩哭笑不得,遂道,「二皇子殿下已在外间等您许久,之后您还得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呢!再不起可真要迟到了。」

  话音刚落,夏子宁一听见二皇子三个字,立即像被针刺了一下般猛地坐起,睡意瞬间消失殆尽,眼中满是慌乱。

  「什么!二哥哥来了?糟了糟了,快快快!快帮我梳妆,不然他肯定要——」

  她话说一半,只听「砰」一声,卧房门已被推开。

  夏子煜大步而入,身着白蓝交映的长袍,腰间束着玄色玉带,长发以紫金冠高束,一身英气尽显,又透着几分自在不羈。

  他桃花眼一弯,语气极是张扬,「宁宁,你终于肯起了?哥哥在外等得花儿都谢了!」

  夏子宁跳下床,一边趿鞋一边气恼地推他,「我这不是起来了吗!二哥哥你怎么又闯我房里!就不能敲门吗!」

  夏子煜稳如泰山,任由她推搡,还故作受委屈状,「我这是操心你。谁叫你一睡就睡没了人?在外请人喊了老半天,瞧你都不醒,身为兄长,便只能进来查看了啊。」

  「我哪睡这么熟啊……你这人真是!」她气闷地瞪了他一眼,「哼,算了,懒得跟你吵。」

  夏子宁眼见推他不动,只得气喘吁吁地放弃挣扎,乖乖在妆前坐下。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水、上妆、梳发,忙得井然有序。

  夏子煜则端坐一旁,手支着下巴,一脸悠哉地看着妹妹梳妆打扮,眉梢眼角满是藏不住的宠溺。

  好一会后,夏子宁才终于梳妆完毕。

  一袭杏黄与白纱交织的上襦,衣上绣有淡白花朵与翠绿枝叶,下裙嫩绿与杏黄相间,层层叠落。腰间束以浅绿丝带,系着花饰与垂坠流苏,点缀得恰到好处。

  她发梳双鬟髻,以鹅黄细带缠绕固定,几朵米珠丁花点缀其间,细带垂落肩际,轻柔若柳。

  为免过于素淡,又加上一支鎏金蝴蝶银簪,簪尾垂着细小珠串,随步轻摇,似有轻蝶栖于青丝间,衬得她眉目灵动可爱。

  她方一起身,夏子煜也随之站起。

  见她要转身,他下意识伸手去揉她的头,却被她轻巧一闪。

  他失笑道,「你这装扮,会不会太素了些?」

二.這紙,妳還沒撿呢

  用过早膳后,两人便啟程前往崇礼书院。

  崇礼书院坐落于京城北郊,依山而建,南望皇城、北临云河,距离皇城约半个时辰的车程。

  马车缓缓行驶,车内铺着软垫,窗外的晨光斜斜洒入。

  夏子煜与夏子宁同坐一侧。

  一上车,夏子煜便自顾自地讲起书院里的各种趣事,语气神采飞扬,而夏子宁则靠在他肩上,百无聊赖地听着。

  车轮踢踏作响,街景悠悠掠过,车身轻晃,宛如摇篮。

  她的眼皮渐渐发沉,思绪也随之飘远。

  耳边,夏子煜的声音像被裹进薄雾里,只馀下断断续续的几句——

  「……总之,你哥我在书院也算出了名的,有什么事儘管来找哥哥就好,知道不?」

  等了一会儿,见她毫无反应,夏子煜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喂,听到了没有?我说,有事记得找哥哥啊!」

  「啊?什么?」夏子宁惊醒过来,揉揉眼睛,一脸茫然,「你是说策论、诗词、经义那些不会的,也能找你吗?」

  夏子煜咳了一声,神色微窘,耳尖泛红,「咳……这种的话,还是找太子皇兄更稳妥些。」

  他很明白自己几斤几两的。

  夏子宁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不愧是相处了十几年的兄妹,熟悉她的夏子煜立刻察觉不对,瞪眼作势,「好啊!你竟敢打趣你二哥哥!」

  他做势要挠她。

  「哎哟,好啦好啦,二哥我错了,哈哈哈——」夏子宁边笑边闪,笑声在车厢里明朗回盪。

  兄妹斗闹间,马车的速度渐缓。

  车帘外,书院巍然的朱门已映入眼帘。

  「到了。」夏子煜掀开帘子,笑道。

  阳光正好,两人的身影被照得明亮而温暖。

  马车停下,夏子煜的随侍少阳自前头座驾下来,为他们开车门,迎他们下马。

  「下来吧,小心点。」

  夏子煜扶着夏子宁的手让她缓缓下马。

  两人併肩走进书院,沿着一条笔直的青白石道缓缓前行。道旁修竹成群,风拂过时,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随着深入,两侧庭院错落有致,屋宇飞檐翘角,丹楹刻梁,却不显华奢。院中栽着数种花草,花影洒落石阶,伴着淡淡墨香,静謐而雅緻。

  直至走到一座半开的讲堂前,淡淡书墨香瀰漫而出,三三两两的女子正坐于案前,低声谈笑。

  「到了,这里便是女院。」夏子煜道。

  「哦。」夏子宁点点头,目光好奇地望向殿内。

  见妹妹有些出神的模样,夏子煜失笑,抬手曲指在她额前轻敲了一下,「好啦,上课时辰快到了,快进去吧。二哥中午再来找你。」

三.太子初現

  少女脚步一顿,正打算若无其事地离开。

  听到这话,她眉梢微挑,回头看向夏子宁,语气带着明显不耐。

  「你又是谁啊?凭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顾兰茵吓得立刻小声提醒:

  「李姑娘……这位是公主殿下。」

  李珮音怔住,整个人定在当场。

  她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下一秒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顶撞了谁。

  她连忙收敛神色,面色仓促地弯身行礼,「臣女李珮音,方才失礼……请殿下恕罪。」

  夏子宁并未立刻回话,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本可置身事外,可一来,那女子的态度实在让人不悦;二来,她素来便不喜仗势欺人之人。

  所以她阻止了。

  有那么一瞬,李珮音几乎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压力。

  良久,夏子宁才缓缓开口:

  「既知失礼,便从捡起这纸开始吧。」

  语气平静,话语普通,却让人无从反驳。

  李珮音咬了咬唇,只得俯身将课表拾起。

  那一刻,整个讲堂彷彿都静了几分。

  顾兰茵微微侧头,看向夏子宁,眼底掠过一丝惊讶——殿下看似柔和亲善,却教人不敢怠慢。

  小小的插曲就此落下。

  待眾人重新落座,讲堂也恢復了先前的秩序。

  今日上午所上的,是由前礼部尚书——韩夫子主讲的礼学课。

  韩夫子素性端肃,治学一板一眼,尤重规矩礼节,加之所授内容为《礼记》与各式宫廷、士族礼仪,更是半分怠忽不得。

  讲堂内气氛自然拘谨许多,连窃语声都消散无踪。

  好不容易撑到午休时分,原本昏昏欲睡的眾人终于回了神。

  随着夫子离去,整座讲堂瞬间活了过来,笑语、交谈声,交织成一片,比起刚才的肃静,简直像换了个天地。

  夏子宁与顾兰茵正收拾案上物品时,只见有人款步走来。

  是李珮音。

  她脸上掛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止大方,彬彬有礼地向夏子宁行了一礼。

  「午膳时分将至,殿下可有安排?若不嫌弃,不知殿下可愿移步与臣女同席?」

  她停了一下,语调不疾不徐,看似随意,却又透着暗藏的炫耀,「书院膳堂虽也丰盛,可到底不及自家。」

四.湖風餘語

  书院中设有一处专供学子歇息用膳的斋舍,分为男院的【清远斋】与女院的【静棠斋】。

  两处皆以素雅木色为主,窗边种着嫩竹与清香小花,摆设简朴却极为清静舒适,与书院气韵相契。

  而在斋舍临湖的一座小亭中,夏子宸三人正于亭内午憩。

  湖风轻拂,水光粼粼,气氛静謐悠然。

  三人的侍从们正忙着将各式佳餚摆上石桌:清蒸鱸鱼、笋丝炒肉、白玉豆腐、桂花糯鸡、嫩黄小卷饼……每一道皆色香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夏子宸先动了筷,夹起一块细嫩的鱸鱼肉放入夏子宁的碗中,语气柔和无比,「宁宁喜欢的,先吃。」

  夏子煜不甘落后,立刻夹了笋丝炒肉放进同一个碗里,「这个也不错,味儿香,你嚐嚐。」

  夏子宁低头一看,原本空空的碗已堆满一半,活像被强行餵养的小兔子,她顿时哭笑不得,只好乖乖道谢。

  「谢谢哥哥们,你们也吃呀。」

  她一笑,两位皇子也跟着笑了,原本沉稳的太子眼底都带上了几分柔意,夏子煜也满脸得意。

  三人这才各自动筷。

  待用膳完毕,侍从们将碗盘收走,又替三人换上刚泡好的冻顶乌龙。茶香清润,随湖风散开,添了几分间适与恬静。

  「......哦,所以太子哥哥现在就任崇礼书院的监学囉?」

  夏子宁正捧着茶盏喝得舒服。

  夏子宸这才淡声道出自己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嗯,从今日起,我会不时过来巡视授课、旁听课务。」

  「这样啊……」

  夏子宁眼睫微垂,心里瞬间烦恼无比。

  糟了。

  若太子哥哥在,她今后肯定不能太混了。

  夏子宸侧眸瞥见她的神情,语气不紧不慢。

  「怎么?宁宁不喜欢哥哥来吗?」

  夏子宁立刻坐直,摇头如拨浪鼓,「不会不会!我当然喜欢!」

  「皇兄,我看她是担心自己没法偷懒了吧。」夏子煜在旁边慢悠悠补刀。

  夏子宁气得瞪他,「我看二哥更该害怕吧!」

  「切!本皇子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好怕的!」夏子煜一副坦荡荡的模样。

  夏子宁无言。

  「……谁信啊。」

  夏子宸看两人吵得热闹,终于轻轻敲了敲桌面,「行了,瞧你们两个闹的。」

  在太子那股不动声色的威压之下,兄妹俩终于收敛了斗嘴的气势。

  夏子宸捧起茶盏,抿了口热茶后,才侧头望向夏子宁,语气温和。

五.習花之道

  片刻后,夏子煜忽地想起什么,「哦,对了,那李珮音……是李珮芷的妹妹吧?」

  李珮芷,那个前几年在书院里名声极响、美貌出眾的女子。

  她琴棋书画皆擅,举止清贵,冷傲自持,与太子气质相当,一度是书院里最受关注的“太子追慕者”。

  夏子煜斜眼笑道,用手肘撞了撞太子,「她可追你追得紧呢。怎么,看来现在还没死心?」

  太子闻言只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水,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她做什么,是她的事。」

  语气轻平得像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

  「与我无关。」

  午间时分,静棠斋内安静许多,午后阳光透过窗櫺洒落。

  仕女杏依替夏子宁铺好薄被,还贴心地放了个安神的小香囊在枕旁,低声提醒。

  「殿下,稍歇片刻便好,莫睡得太沉了。」

  「嗯,我知道……」

  夏子宁含糊回应,话未说完便已枕着手臂睡去。

  未时将到,书院鐘声悠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寧静。

  夏子宁伸了个懒腰,让杏依替她理好衣襟与发丝后,便重新回到女院讲堂。

  下午的课程是花艺课——八雅之一的「插花」。

  授课者不是宫中女官,而是京中首屈一指的花艺名家:芸芳斋主——芸娘。

  芸芳斋掌管宫宴供花、册封大典、宫妃寿宴等所有皇家用花,甚凡京中的体面人家,也几乎都有摆设她的作品。

  她不仅技艺精湛,还在坊间开设花课、于艺廊展出作品,可谓名动京城,一位难求。

  如今,她被册为崇礼书院花艺讲师,足见皇家对花道之重视。

  芸娘立于讲案前,眉目带笑,一身月白色交领绣百合衣裙,清雅素丽。

  发间仅簪一支银丝花簪,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悠然花香飘散,连动作都暗藏韵致。

  见眾人落座,她先不急着开讲,而是含笑扫视全场,待气息静定,方缓缓开口:

  「花艺,讲求的是形、色、意、境。」

  她抬手拾起桌上枝条,动作自然优雅。

  「形,是花之姿;色,是花之韵;意,是花之心;境——才是最难,也最能见人学养之处。置花者,不只选花,更是在营造天地。」

  她语气温柔清亮,在讲堂中回盪。

  「插花并非将花插入瓶中那样简单,而是借花寄意、借景述情。或清疏如远山孤雪,或浓艳如满庭芳华——皆可成景,只看你要说的,是什么话。」

  讲堂中顿时静了几分,连原本窃窃私语的几位少女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芸娘微微笑着,「诸位姑娘多出身高门,插花必定不是生疏之事。」

六.口舌

  芸娘话才说完,眾人便齐刷刷望去。

  被指出问题的,是位英气十足的姑娘。

  陆昭仪英气地丹凤眼微微眯起,正苦恼地挠着头。

  「全是草也不错呀,这样挺好,看着有生机。」

  芸娘失笑地看着那满瓶草丛,并未立刻责备,只问,「你觉得好,是因为它们『有生机』,对吗?」

  陆昭仪点头如捣蒜,「对!绿油油的,看着就很精神。」

  芸娘含笑,从陆昭仪的动作及姿态中,她能推断出她应是武将家庭出身,个性带着武将世家中天生的豪迈与不拘小节。

  她略想了想,便知晓该如何与她说明。

  她点了点头,先是赞同她的观点,「生机确实可贵。但插花,不只是把有生命的东西放进瓶里,而是让生命力被看见。」

  她指了指那朵被草堆埋得几乎看不见的山茶,语气温柔地引导道:

  「这朵花,就像一位有才能的主将,被一群士兵团团围着谁还认得他?」

  陆昭仪一愣,随即眼神一亮,彷彿立刻领悟,「……主将得站在阵前,才能号令全军?」

  芸娘轻轻一笑,点头。

  「正是。叶、草、藤,都能成阵、护势、衬景,但主花要立得住,眾材才有依归。」

  「你的眼光不错,只是忘了谁才该站在阵中最前。」

  陆昭仪忽然表情一正,像听懂战场调度般豁然开朗,竟一本正经起身行礼。

  「受教了!之后我一定让『主将』站得最前!」

  芸娘一愣,然后笑得更深。

  「很好。但……不必行如此大礼的。」

  眾人忍不住笑出声,就连陆昭仪都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经过这一番插花示范与小插曲后,讲堂内的氛围比先前更轻松了许多。

  芸娘说话柔和不失分寸,指导时既不苛、不冷,又能因材施教,让每位学子在被纠正时仍感受到被尊重。

  眾人皆暗生敬意——难怪她在京中名声如此之盛,连皇宫典仪用花都离不开她。

  在芸娘循循引导下,原本拘谨的少女们渐渐放开拘束,课堂间笑声与轻语交错,学得更加起劲。

  而在女子讲堂外的游廊下,夏子宸负手而立,静静望着堂中某个身影。

  阳光斜落,映在夏子宁微垂的睫羽与白皙侧顏上,她正低头整理花枝,神情专注柔和,鬓旁一缕发丝被微风轻轻拂起。

  那画面乾净、静美,像被光晕晕开的水墨。

  夏子宸并未出声,也无意打扰,只是安静看着,唇边不自觉带上柔和的弧度。

  那不是殿堂之上对百官的冷意目光,而是极少、极轻,只有面对妹妹时才会出现的温度。

  一旁的侍从仲羽看了半晌,忍不住在心底叹气。

七.初牽

  下学后的书院门口车辆云集,其中,最外侧那辆墨底金纹的马车一眼便最惹目。

  车身以深玄木漆製成,边饰细金云纹,四角皆垂着白玉珠串,随风微晃,轻轻触碰时发出细微清声。

  车前并列三匹纯色好马,同步立于原处,车旁还立着四名黑甲侍卫,刀未出鞘,气势却足以让旁人不自觉让路。

  夏子宁从书院门口走出,环视四周,并未见到属于自己的马车。

  正疑惑间——一隻修长玉白、骨节分明的手,自最外侧那辆玄色马车的帘后探出。

  帘角被人轻轻拨开,露出一张熟悉而俊美绝伦的面容。

  是太子哥哥。

  「宁宁,上来。」

  夏子宁眼睛一亮,立刻带着杏依快步走向马车。

  仲羽已在一旁俯身开门,恭敬道,「公主殿下,请。」

  马车内宽敞明洁,并非外头所见的沉冷气势,反倒多了几分细緻与安适。

  车内一角置着双兽耳衔环的小巧香炉,炉中正燃着夏子宁最喜爱的百合清香。

  桌上铜灯温着细火,旁边备着瓷盏与糕点,甚至连她偏好的茉莉花茶也已泡好,静待入口。

  夏子宸安然坐于马车中间,微笑地看着在他身旁落座的夏子宁。

  他执起茶壶,添了盏茶后递给她。

  「先喝口茶缓缓。」

  声音温润轻柔。

  夏子宁接过茶抿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太子哥哥是在这等我的吗?」

  「嗯。」

  「难怪我没看到马车……」

  「我让他们先走了。」

  夏子宁哦了一声点点头,接着掀起帘子往外东张西望。

  夏子宸则在旁手撑着额角,笑望着她。

  那笑意不深,却让原本清冷的气质添了几分慵懒与俊逸,眉眼微弯,竟有几分惑人。

  「在找什么呢?」他语气温和。

  「二哥呀!他怎么还没出来?都过一炷香啦!」

  「哦,他啊。」太子淡淡地道,「今日经义没背好,被柳夫子留下了。」

  「啊?」夏子宁瞪大眼,惊讶得直眨眼,「原来真的会被留堂呀!」

  先前二哥说过这事,她还以为是他故意吓唬她的……

  夏子宸见她瞠目结舌的模样,忍不住失笑,还以为她是担心弟弟,遂开口安慰道,「宁宁放心,他待会就出来了。」

八.唯一

  接着,她的哭声渐渐止歇,反而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那笑极浅,却将整个夜色都轻轻暖了。

  他当时便想,若她能一直在他眼前,像这样无忧无虑地笑着——

  那他,便愿倾尽此生,去护着这份笑意长存。

  自那以后,他便常亲自去看她的妹妹。

  妹妹爱哭,也总爱抓着他的手指不放,随着年岁渐长,愈发黏人。

  冬日里,她会跑来他宫中,窝进他房中的床被里,笑嘻嘻道,「我帮哥哥暖被子,这样哥哥就不冷了!」儘管那床铺早已被侍女用银丝炭火温过一遍。

  他从不责怪她这般撒娇,反而会小心地护着她,生怕她一个翻身滚落床下。

  她的黑发柔顺,时常会自己拿着梳子来找他,说想让哥哥帮忙梳头。

  他也不会拒绝,接过发梳便一下一下,细细替她理顺。

  幼时的她性子活泼,总爱在御花园里东奔西跑,弄得满手泥污。

  而他会取了帕子,耐心地替她擦乾净那双小手。

  皇后曾笑他过于细心,他却不以为意,始终亲手替她擦拭,从未假他人之手。

  自那时起,这习惯便留下来了。

  无论她多大,只要她出门归来,他总会早早准备好温水与巾帕,彷彿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夏子宁被他握着双手,看着太子哥哥认真的模样,她忍不住低声笑了,「太子哥哥,我都长大啦!」

  夏子宸微微垂眸,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一寸寸透入指尖,缓缓窜进他的心房。

  他垂眼轻声道,语气低柔间带着一丝说不出口的情意:

  「我知你长大了……但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是他最心爱的妹妹,也......是他的执念。

  话音刚落,夏子宸便放下湿巾,将桌上摆着的糖蒸酥酪及一小块桂花糖糕推到她面前。

  「好了,吃吧。」

  「哇!」夏子宁睁大眼睛,看见自己喜爱的吃食,立即欢欣鼓舞地吃了起来,活脱脱像个可爱的小仓鼠。

  而夏子宸便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她。

  「吃慢点,别噎着了。」

  夏子宸语气温柔,又顺手再替她添了盏茶。

  过了好一会儿,待夏子宁吃完后,两人间聊起来。

  谈到下午的花艺课,夏子宁眼睛亮亮的,她边说边笑,语气里满是崇拜与惊叹。

  「那位芸夫子可真是厉害!她不过随手插花、剪枝,那花儿的姿态就完全不同了,光是放在那儿,就让人移不开眼呢。」甚至比母后还要厉害许多!

  夏子宸闻言,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九.月落一隅

  回宫后,天色渐暗,宫中却灯火通明如白昼。

  马车先载兄妹二人回了东宫更衣歇息,随后再一同前往昭华宫与皇后共进膳食。

  经守卫通传,两人刚走近门口,便听见殿内皇帝与夏子煜的朗声说笑,皇后轻柔的笑语点缀其间。

  「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夏子宁与夏子宸一同向皇帝与皇后请安。

  「起来吧。」

  皇帝挥手,俊朗的眉眼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夏子宁才刚起身,便立刻轻快地小跑两步坐到皇帝身侧,抱着他的手臂像黏着的小奶猫般轻蹭,软糯的声音甜得能化开。

  「父皇——」

  皇帝失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宁儿又来撒娇。」

  他子嗣不多,眼前这个又是最小的掌上明珠,自小生得冰雪可爱,又亲近他得很,不像儿子们那般拘束。

  她一撒娇,他的心便要化了。

  「嘿嘿,才一个早上没见着父皇,女儿便觉如隔三秋呢。」夏子宁笑嘻嘻地道。

  皇帝被她这话逗乐,「你啊,最会说好听话。」

  皇后在一旁也笑着摇头,眼底满是宠爱。

  皇帝啜了口茶,嘴角却依旧忍不住上扬,「听子煜说,朕与太子都送了副文房四宝给你?」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子一眼,「倒是子宸与朕心意相通。」

  夏子宸神色沉稳地頷首,「可见儿臣与父皇心有灵犀。」

  「可不是嘛,的确是一对父子。」皇后在一旁笑着附和。

  「宁儿可用得顺手?」皇帝问。

  夏子宁眼睛眨了眨,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今日礼学课……她好像……没写几个字。

  为免露馅,她立刻撇开视线,小小声地咕噥,「还……还行啦……」

  她本想装傻,可坐对面的夏子煜却看得清清楚楚,立刻露出「我抓到你了」的表情。

  他眉眼一挑,忽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父皇,我看她字应该都没写几个喔。」

  「……」

  夏子宁瞠目结舌地看向他。

  哇!二哥不讲武德啊!

  这就把她给卖了?还是不是哥哥啊!

  她瞇起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

十.暗試

  一时间,廊道沉寂得只剩风声掠过簷角。

  李珮音说到此处,刻意停了停,眼底亮起一抹藏不住的光。

  「殿下他呀,果真如传闻般风姿无双,气度极雅。」

  她语气愈说愈低柔,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画面,「那样的神情……就算只是远远看着,也会让人忍不住心生敬佩,又……很难移开眼呢。」

  她的笑意微微勾起,带点隐晦的试探,也带着几分自鸣得意。

  她偏头看向前方那抹背影,轻声道:

  「姊姊觉得呢?」

  李珮芷回望她,神色如寒月一般冰冷。

  只见她眉梢轻挑,好似一瞬间就将李珮音的心思看得一乾二净。

  她没有惊讶,也无激烈情绪,只淡淡地道了句「是么?」便转身离去。

  李珮音静立在摇曳的灯火下,望着姊姊的背影远去。

  侍女忍冬在旁犹豫片刻,终于低声问道:

  「小姐……你说,大小姐她……可会中计?」

  她自小伺候李珮音,最清楚小姐心里的不甘与委屈。

  小姐越是笑得乖巧、越是语气温柔,背后往往越带着针。

  方才那番话,她一听便知是特意说给大小姐听的。

  果然,李珮音冷笑一声,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幸灾乐祸,「相信我,她啊,只是在故作清高。」她抬眼,「可内心却比谁都着急呢。」

  「你就等着瞧吧。」

  风掠过庭院,灯影晃动,将她的背影拉得好长、好长,像被扭曲了一般。

  ......

  另一头,如李珮音所料。

  回到房中的李珮芷一踏进门,脸色便沉了下来。

  原本在家人面前维持的那份云淡风轻,就像被风吹散似的,一寸寸的裂开。

  她坐到黄花梨木的妆台前,沉默如冰。

  春云在旁小心替她卸下发簪与珠翠,一件件收进发匣。

  乌发如瀑散落,光滑冷白的脸映在铜镜里,眉目间阴鬱满佈。

  春云察觉情绪,手中拿着把镶玉牙梳,边梳边轻声安慰道:

  「小姐莫气坏身子,二小姐脾气便是那样,你越是在意,她越高兴呢。」

  李珮芷抬眸锐利地瞪了她一眼,「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在意了!」

  「是是是,是奴婢说错话了,您没在意。」春云连声道歉,赶忙换了副口气,「就凭二小姐那德行,怎争得过您呢。」

十一.啊聲二重奏

  再之后的茶艺课与琴艺课,也还算顺遂。

  茶艺课的夫子沉娘子,是位极沉静端庄之人,讲话轻柔而沉稳,恰如她所传授的茶道——讲求「静」。

  唯有静,方能平心,才能冲得出一盏好茶。

  大曜国内茶艺流派繁多,风格不一。

  有推崇精工细作、火候见真章的「煎茶法」,以温火细煮,茶味浓郁且层次丰富。

  也有雅趣盎然、注重茶汤浮沫与美感的「点茶法」,程序繁复,技艺讲究。

  而最为常见的,则是「瀹茶法」——以沸水直接冲泡,讲求茶叶本味与回甘,主张简约真意,不尚繁饰。

  沉娘子所教授的,正是初学者最适宜的「瀹茶法」,虽无需繁复技法,却更考验人的耐性与心境。

  对学堂中大多数学子而言,这是头一次正规接触茶艺,自是学得格外专注。

  但即便人人都尽力以赴,茶汤煮出的浓淡香涩,还是立见高下。

  「我记得瀹茶温度不可太过,你这都滚成这样了还泡下去……难怪茶色发黄。」

  李珮音瞥到陆昭仪杯中的茶色,忍不住噗叱一笑。

  「发黄也是茶啊,有什么关係?能喝就好。」陆昭仪低头闻了闻杯中的茶香,一副不以为意地样子。

  她觉得挺好的啊!

  被这么直白的话语反击,李珮音脸上的笑凝了一下,但仍维持端庄姿态,缓缓道:

  「茶汤浓香才有韵味,像你这种泡法,怕是连『回甘』两字都达不到吧。」

  「哎,那又如何?」陆昭仪不慌不忙,轻松地挽了挽袖子,「倒是有些人啊,自己都不知能否做到,还在这指教人。等会儿夫子评的时候,你再看看是谁的茶香。」

  「哼,那自然是我!」

  「是吗?输了可别哭啊。」

  两人说得温和,声音也不大,但身边人皆已习惯这对冤家的口腔舌战,早已见怪不怪,只在心中默默打赌这回谁佔上风。

  至于夏子宁,没有特别出色,但也没失误太多,夫子最后的评语是「水温可再细辨,手法倒是自然」,算是稳稳地站在中上水准。

  再来是琴艺课。

  琴艺课向来是学堂内最受瞩目的课目之一,而这堂课的授课夫子,更是让学子们倍感期待。

  讲席上之人,并非常规教习,而是近年由宫中特聘的年轻名乐师——傅临笙。

  傅临笙年约二八,出身乐律世家,自幼通晓音律,演奏风格温雅洒脱,兼之仪容俊朗、谈吐风流,举手投足皆如拂琴而动,儒雅中自带风采。

  他来书院讲学不过一载,却早已被眾贵女私下封为「崇礼第一风流先生」。

  每逢傅夫子授课,学堂中早早便座无虚席,各个精神抖擞。

  可即便如此,这堂课,却无需竞争。

  眾人皆知——若说琴艺之最,当属李珮音。她的琴艺便如其名,名为珮音,声亦珮音。

  她自幼学琴,指法稳健、情感流畅,每一曲奏来皆情韵俱足,无论技艺或气度皆出类拔萃。

十二.心疼

  夏子宁与陆昭仪闻言,先是面面相覷了一眼,随即同时转头看向顾兰茵。

  「你会?」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语气尽是惊讶。

  夏子宁低头看了眼顾兰茵手中的绣绷,针脚长短一致,线面均匀平整。

  再看自己那一块……针线歪七扭八,长短不一,还时不时整个斜出去…….跟人家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不对啊,大家不都第一次上女红课吗?

  顾兰茵抿唇轻笑,有些靦腆地道,「臣女以前和母亲稍微学过……所以略懂一些。」

  「这样啊……」

  「嗯。」

  顾兰茵点了点头,随即侧过身轻轻挪近,一手扶住夏子宁手中的绣绷,一手轻握她的手腕,耐心地引导她穿针引线。

  「对……就是这样,从这里穿过去……收针的时候别急,慢慢来,对……再一次。」

  「殿下你看,是不是顺多了?」

  的确,只稍稍被这么一带,这次她就没再被针刺到,针脚也稳了许多,竟顺利完成了一行大小均匀、笔直漂亮的针痕。

  夏子宁惊呼一声,拿起绣绷对着外边的光线仔细端详——那一排线脚在白帛上如细水流痕般整齐闪亮,简直难以相信是出自她之手。

  她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

  「哇……我居然真的绣出来了耶!」

  她忍不住转头朝顾兰茵投去钦佩的目光,「兰茵你挺厉害的嘛!」

  「多谢殿下夸奖。」顾兰茵羞涩一笑。

  这时,后面的陆昭仪眼见殿下成功,也把自己的绣绷往前一递,「顾姑娘、顾姑娘,你也快教教我吧!」

  「好。」

  顾兰茵轻笑一声,便转身朝向陆昭仪,重新拿起她那块绣得东歪西斜的绣布,一边教一边帮忙拉直绣线。

  修改后的成果,让陆昭仪大吃一惊,露出与夏子宁几乎一模一样的反应。

  「哇!太厉害了!」她眼睛睁大,像刚发现宝藏似的。

  她自小跟随父母习武,使惯了刀、枪、剑等各式杀伤力强的兵器,对她来说,使武器就如喝水一样自然。

  因此当她看到这小小的银针,当下只觉得肯定不难。

  一根银针,能耐她何?

  岂知,这银针还真能奈她。

  那银针细细小小,不似兵器那般沉手,反而因太轻巧,让她总是无意间刺到自己,再加上她天性豪爽大喇喇,哪顾得了这么多细节?

  结果便是,疯狂被针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