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的确,某方面来讲,他真的是她的老师,但换个角度也可以不是。
反正无论彼此怎么想,总有一天会不是的。
可她不确定,待到那时,程木雨会不会依旧把她当学生。
思及于此,蓝湘双眼变得灰灰沉沉的,垂着头没再说话。
程木雨很快便感觉到周遭的氛围安静下来,侧头瞧了瞧她,只看出她表情平和,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稍迟疑了一下,才主动开新话题:「你们也是两周后毕业?」
闻言,蓝湘抬头看他,点了点头,反问:「你们也是?」
「恩。」程木雨凝视蓝湘时眼神柔下许多,连带着语气也跟着一起:「毕业⋯⋯有没有想要什么礼物?」
041. 我的愿望
「那想要什么?愿望也行,想去哪玩,或是想去看什么,但,只限本岛。」
蓝湘哼了一声,扭起脸,吐槽道:「没诚意。」
程木雨不敢相信蓝湘竟如此直白,一时忍俊不禁,顺着她的话妥协:「不然你先说看看,我总得先评估一下可行程度吧。」
「我才不想和老师出国。」蓝湘低声自语,双手被背在身后,仰头望着被白云点缀的天空布幕,忽然想起去年生日时许下的第三个愿望,顿了一下,轻声道:「我呢,好像⋯⋯确实有那么一个很想要、很想要实现的愿望,但⋯⋯是肯定实现不了。」
至少在有生之年是如此。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实现不了?」说完,程木雨忽然想起之前家教课时翁蓝湘有说想去火星的事,不过他既然已经说了限本岛以内,她应该是不会提火星的事,所以又放心下来。
「这应该不能算礼物,算⋯⋯愿望?」蓝湘悠然地走到前方,开始倒着走路,眨了下左眼,笑说:「我把它许在去年的生日愿望第三项,人家不都说第三个愿望很灵。」
「什么?」程木雨手插口袋,低笑一声。被这么一说,他还真的有些好奇了,「是什么愿望让你觉得谁都没办法实现?即使是你自己?还是因为没钱?」
蓝湘脚步一顿,停在原地,就这么静静的望着他几秒,背对着阳光时,她的脸上失去了光泽,就好像一瞬间将所有的黑暗面都展现给了眼前的人看。
「我的愿望是⋯⋯」
一阵风正巧刮来,朝两人扑面而来,吹散了那几乎是低不可闻的话语。
于是,程木雨不得不向前跨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再问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蓝湘唇角漾起一抹笑,她特别喜欢他靠她近一点,这样一来就能够被他身上的橙香包围,很淡很淡,令人为之心安。
「笑什么?」程木雨颇为不解的笑问。
「没有啊。」蓝湘氤氳着水气,摇了摇头,思忖了三秒,岔开话题:「在此之前,老师能不能告诉我你身上为何会有橙子香?感觉还带一点⋯⋯薄荷?是我的错觉吗?这种味道是洗衣精的吗?」
「不是,是别人帮我调的香水。」
「谁?」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的速度。
「我嫂子。」
蓝湘终是没忍住松口气,结果因为太大声被程木雨给嘲笑:「你很喜欢我身上的味道吗?」
「没有啊。」蓝湘口是心非,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自然。
程木雨真信了,没再多问,将话题扯回:「换你说了,你的愿望,都说生日第三个愿望最灵,你说说看,说不定我现在就能替你实现。」
蓝湘摇头表示不可能,然后摸摸脖子笑了。
「我希望死去的那天,地球能被黑洞吞噬。」
明明是荒唐至极的愿望,程木雨却步自觉歛起容,像是把这番话当真了。
他眼神沉静,嗓音一贯到低沉问她:「为什么?」
她轻笑一声,心脏在胸口剧烈跳动,「不觉得很浪漫吗?所有人一起死。」
当然还有一个理由,她怕孤单。
白天怕,晚上怕,活着怕,死后也怕。
没办法,她就是货真价实的胆小鬼。
她渴望无论何时,都有人陪在身边。
042. 恶梦
曾经,他觉得无尽的深渊中永远不会迎来光明,也不会有能够理解他的人出现。
儿时的记忆深刻,他忘不了,妹妹自打出生起便体弱多病,父母因此无暇顾及于他。而相比大哥,他又还需要人照顾,所以被送到了爷爷奶奶家住了一小段日子。
可那时的他不过国小一年级,住在爷爷奶奶家的日子,没有父母在身旁,没有哥哥陪他说话,夜晚外头只有稀疏的两三盏路灯,家中没有电视,老人家又特别早睡,原本是住在都市的他,很不习惯这样的生活模式。
每天夜晚,世界安静得彷彿只剩下他一人。
在那段日子里,爷爷突然患上失智症。
最初爷爷的病灶不严重,奶奶会二十四小时带着他。然而就在某天,爷爷在市场里对一位阿姨咆哮、谩骂难听的话语,带去给医生诊断后发现,爷爷的失智症正在急速恶化。
自那日起,奶奶不再带爷爷出门,但爷爷需要人看照,而家中没钱请看护,奶奶也不想去和爸爸拿钱请看护,家中又只剩他一人,所以奶奶无可厚非的把脑筋动到他身上。
奶奶会给他一些零用钱,让他照顾爷爷,并叮嘱他绝对不能乱开门,若是爷爷动粗就躲进厕所。
退路都替他找好了,又有钱拿,他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于是便答应了。
起初几次照看爷爷时,他的病情并不严重,只是偶尔会自言自语的坐在椅子上说有人要抢他的钱。
坦白讲,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就在某天,奶奶出门去买生活用品,一开始爷爷安静的躺在床上熟睡。可不知过了多久,爷爷突然从床上坐起,拿着拐杖朝他走来。
他防备性的要躲进厕所时,口袋的钱不小心掉了出来。
爷爷一看到那张印有国父头像的纸钞,恶狠狠的朝他一瞪,高举的拐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在他的背上。
「就是你这个死孩子,偷钱——!」
挨上那么一记重击之后,他几乎是趴在地上起不了身,浑身的神经都在躁动,彷彿在告诉他两个字——
好疼。
之后,他勉强地抬起头,颤抖几乎快将他的力量全数抽走,全身瘫软的像是四肢被铅块束缚,无法动弹。
他望着爷爷狰狞的面孔,心跳如雷。
他知道自己必须逃跑,否则真的会被活活打死。
可就在他刚提起勇气站起时,爷爷再次挥下拐杖,这一次朝着他的肩头袭来,他顿时感觉骨头要碎了,几乎是被迫跪在地上求饶。
然而,爷爷并没有因此作罢,就像是气疯了,认为他就是偷钱的小偷,拼命的朝他身上落下重击。
为了保命,他不顾一切的朝厕所爬去,每一寸移动都带着背脊更上一层的疼痛。
终于,他成功推开了厕所门,摔进了狭小的空间,用力的把门关上,可他依旧听到拐杖重重击打在门板上的声音,震耳欲聋。
他靠着门滑坐在地,蜷缩着身子,浑身颤抖,冷汗顺着额头不停的往下滴落,耳边则是爷爷持续的怒吼和拐杖砸门的声音,彷彿永无止境的恶梦。
确实是恶梦。
还不止一场,之后还接连数次,爷爷发病时,总有各式各样的理由对他动粗。
就例如某次,爷爷清醒时说要把房產过户,可拿着拿着,地契却不知放哪了,发病时又把这件事怪到他头上,甚至说他不是程家的小孩,跑来家里是为了想抢家中的钱财。
爷爷不仅时常拿他当出气桶,有时候失智症併发的幻觉症发作时,还会去厕所装马桶水逼他喝,若不喝会说他浪费,然后开始痛打他。
然而,奶奶却像是没看见,只会在每次他被打或被吼完之后,说几句安慰的话和替他擦药,似乎并没有想解决问题的意思。
043. 带着世界和他一起沉眠
再之后,他的父母知晓爷爷对他动粗的事,却没有任何追究,只是在生活物质上弥补了他很多。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所以对于拥有的一切都不表示态度。
直到后来爷爷过世,他在告别式上盯着爷爷生前的遗照,心中实在悲伤不起来,只有无尽的雀喜。
——终于死了呢。
刚这么想时,突然间,奶奶大步流星的朝他走来,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他第一反应是,彻底懵了。
回过神后,奶奶指着他骂:「都是你把爷爷气走的,你满意了吗?」
是他把人气死?
开什么玩笑。
「他来我们家之后,成其才开始失智,他就是剋星!扫把星!他就是地狱来的!」
奶奶开始胡言乱语,而他只是冷漠凝视。
「妈!」父亲上前阻止,面色有些凝重,「什么剋不剋的,木雨就是一孩子,他没那么大的本事。况且,现在哪有谁剋谁,就是时候到了。」
「你爸都死了,你怎么好意思说这样的话!你这不孝子!」
他静静的看着奶奶不同以往的行为,脸上一丝柔和的笑意都荡然无存,就像是被覆了身,这让他想起爷爷第一次对他动粗时的场面。
——纸钞、拐杖、疼痛、狼狈⋯⋯
想着想着,他差点喘步过气,倒退了几步,险些站不稳。
就在这时,奶奶不知怎么挣脱父亲的牵制,衝到他面前,抄起一旁的雨伞重重朝他的脸打下。
沉闷的声响像是从他身体传出的咆哮,可他没办法反驳,因为母亲替他挨了第二下,疼的跌坐在地,而他的父亲却只是在一旁劝阻。
他浑身血液都在逆流而上,像是随时都会衝破脑门,死而后已。
恍恍惚惚间,一切都正在失去控制,他已然对于周遭任何的声音听不见了,直到人潮散尽,他才觉得头有些发沉,意识被抽去。
——再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
「孩子醒了!」护士高声朝外呼喊。
「太好了,终于醒了!」
母亲马上奔进病房,喊着身后的父亲一起到病床边,他的目光一丝都没给父亲,只是盯着母亲发红的手腕,又看向站在最后方的奶奶,张口,想说些什么时,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发出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石化一般。
父亲和母亲对他说了好多话,他没有一句放在心上,他望了眼奶奶,又立刻收回视线。
下一秒,脑海浮现的尽是一幕幕奶奶冷眉横眼,手微微颤抖着,走到他面前,猛然间收紧手中的伞把,扬起挥向他的模样。
「怎么了?吓着了?」父亲问他。
「没事吧?」母亲问。
他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只能低下头继续安静。声音卡在喉间,像是被人用力扼住颈部无法发声。
044. 我希望今年可以不顾一切去死
他不是突然变安静,只是变得不知该如何说话。这样的状况是一直吃药到国小三年级才渐渐改善。
那时,他不再做恶梦,耳边也不再回响爷爷的咆哮。
相当然尔,精神科的回诊也到此为止。
然而,只有他明白,在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他依然无法忘记当年向父亲要求提早回家,却被敷衍了事掛电话的事。
他的世界被这些回忆佔据,难以喘息。
他无法忘怀,以至于开始讨厌父亲,这种情绪一直延续到国中变得更加强烈。
本不该如此的。
但在他刚升上国二时,大哥已经是高三。整个家庭都卯起来在为大哥未来的目标努力,包括给予鼓励、给予关怀、给予一切物质上的需求。
相较之下,小他六岁的妹妹还能分得一些宠爱,唯独他永远卡在中间,在那段时间里再次被忽略的彻底。
曾经因为妹妹而被丢到爷爷奶奶家住,经歷过一次被父母忽视的痛苦,本以为自己能够习以为常,不再执着,但他发现并没有。
一切在大哥放榜考上第一志愿法律系时变得更加糟糕,家庭的期望和压力也随之从大哥身上转移到他身上。
作为家中二子,他理所当然被逼迫拿着大哥的人生剧本去当作自己的来演。毕竟,当时他再不久后就要升上国三,将要面对被称之为可能改变人生的第一场大考。
只是当时的他没有远大的目标,与大哥在国中就已经立志未来要作律师不同,他的未来像一片迷雾,前路模糊不清。
他实话实说,得到的却是父母和师长无奈的摇头,好似在他们眼中,他是个「没志气的孩子」。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其实只想做个普通人,一个实实在在的普通人。
有好长一段时间,父母时刻不饶的在他耳边嘮叨大哥有多优秀,并要求他以大哥为榜样。
在那个自我意识强烈的时期,在那自尊心最强的年龄,在对于周遭认同感无比重视的岁月中,他受不了了,也叛逆了,成为了父母口中「来讨债的孩子」。
他一点儿都不想去认同父母固有的传统想法,也厌恶被人抱有无谓的期待,甚至会开始讨厌那个比他早出生的大哥。
——这些不满重新勾起了儿时因为妹妹而被忽略的记忆。
他记得那段时间,每当全家围在餐桌边和乐融融地吃饭时,父母总是对大哥投以欣慰的目光,对妹妹充满溺爱。
而他,似乎只是那个被遗忘的存在。
他始终埋怨上天待他不公,因为大哥太努力,让父母觉得剩下的孩子也理应如此;因为妹妹还小需要较多心力照顾,所以他理所应当是那个被送去别人家住的孩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心中的不满也越发强烈。
他开始变得浑浑噩噩,试图在同儕中寻找真实的自己,但最终还是迷失了自己。
他记得那段几乎是暗无天日的日子,每天都像是在一片漆黑的迷雾中行走,找不到方向,也看不见未来。
——他想死,这个念头在当时特别强烈。
也许,上天真的听见了。
就在高三联考前的两个月,那次,导师莫名其妙拉他去顶楼,说是要陪他一起跳楼。
站在围墙上的那一刻,他彷彿真的看见了生命的终点。
其实,他内心某处是嚮往的,但生理上还是不免感到惧怕。
045. 一滩烂泥的人生
晚上两人一起遛狗快结束时,蓝湘坐在木椅上休息,对着水池中游弋的鲤鱼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不经意间的抬眸,恰巧撞见她父母和翁晓星正推开社区大门走进来。
只见翁正河手中提着一大袋刚从卖场採购的物品,步步朝他们的方向靠近,她还来不及解释,就拉着程木雨躲进了方形水池后方的花丛边。
家人猝不及防的闯入眼眸,蓝湘被积出一身冷汗,屏着呼吸看着三人有说有笑的走向电梯,顿时抓拧着牵绳,用力到指甲陷入掌心的肉中,心底涌起的羡慕彷彿将她拖往深渊之中,让她越沉越深,只怕再也没办法好好面对自己的妹妹。
——那个总是抢走她一切到妹妹。
待那三人走进电梯后,蓝湘才松了口气。
程木雨低头看了她一眼,最终视线遗落在蓝湘手心上的凹痕,突然拧起了眉,出声提醒:「别伤了自己。」
蓝湘微微一震,回眸时脸上重新掛上清润的笑容,搓了搓手,「我没有啊。」
程木雨轻笑,挑音「哦」了一声,目光去到已经关上的电梯门,声音不轻不重的说:「是这样吗?」
那话语中似乎包含了几不可察的讽刺,但蓝湘听出来了。
话音未落,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程木雨突然间一把拽起她的手将其举高,在路灯的映照下,指甲在肌肤上所造成的凹痕清晰可见,这样的情况就像是罪证确凿。
「这是什么?」程木雨压低了声音问。
蓝湘愣然看他,实在不明白程木雨为何要对这种事如此在意。
「老师,你⋯⋯?」
程木雨叹了一声,打断:「你是不是很不喜欢你妹妹?」
蓝湘与他对峙几秒后,想抽手往后一避,可程木雨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的确是放轻了一些,但她依然无法轻易脱离那用食指与大拇指形成的坚固指圈。
蓝湘心情顿时有些复杂,将头埋得更低了些,重重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抬眼,语气听上去毫无波澜:「不喜欢啊。」谁会喜欢那种蛮不讲理的人?
程木雨闻言,并未立即做出回话,反倒是在长长的静寂之后,他缓慢的松手,微微退开。
「为什么?」
「她霸道又爱争宠,还说——」蓝湘猛然一顿,不知为何说到这些她不是愤慨,而是想哭。
见她眼眶湿润,程木雨瞇起眼看得更清楚后,也没有勉强她继续说下去。
蓝湘沉默了一会,才哽咽的接下去:「她说⋯⋯她希望我去死。」
一直以来,她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从来没有刻意去争抢不属于她的东西,但她不明白为什么翁晓星要这么针对她。
程木雨有些读不透她面上的情绪,像是气恼,又像是悲伤。
他转而注视地上的两隻狗依偎在一起的画面,不由自主的弯了弯唇。良久,突然说:「其实我也挺讨厌我哥,讨厌我妹,甚至曾经希望他们能都去死。」
蓝湘凝视他,惊得退了一步,面露不敢置信的表情。
「但时间久了,我又觉得自己也不是真的想要他们死。」程木雨表情平静的说,也在心底自嘲了一番,他反而是希望死的是自己。接着又说:「我不知道你妹妹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其实就是一种很矛盾的心理。」
程木雨的话像是在安慰她,翁晓星不是真的希望她去死,而她也真的被这番话轻易地安慰到了。
也许诺大的伤害并不需要获得庞大的金银财富才能得到安慰,有时一颗糖就能将苦涩的心变甜,让世间的许多事品尝上去也不是那么难以下嚥。
「那老师的哥哥是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吗?」她禁不住好奇。
程木雨双脣一颤,迟疑了一下,才说:「有些人看上去,就是很完美,连努力看上去都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046. 忘了加你好友
阳光照彻,星期六一早,蓝湘还缩在被窝缩回神时,龙育芬打来电话。她瞇着双眼接起电话,一个字未说,对方就单刀直入地说要约她去学校附近新开的游乐场。
话落,意识处在矇矓的她只是「蛤」了一声,也只来得及应这么一声,龙育芬丝毫没细问她迈出家门的可行度,就乾脆俐落的把电话给掛了。
「⋯⋯」她愣愣的盯着手机五秒,轻叹,爬出被窝子,顺便检视了时间并初步估算一下——
游乐场十点开,而她下午还有家教课,换句话说,她只能玩上两个小时就得回家。
此刻是八点五十二分,她清楚得很,待会踏出房门可能是一场硬战。
一想到这,她就只想躺回床的怀抱。
不过想归想,她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口嫌体正直的走去换上一身轻便运动衣后,赤脚走到门前悄无声息的开出一条门缝,目光在客厅梭巡一遍,确认放眼望去都无人之后,这才大摇大摆的把房门完全敞开。
「穿成这样是要去哪?」
她前脚才踏出房门,一旁就传出一道稚气的嗓音。
奇了怪了,她明明就没看见人影。
蓝湘淡定的瞥了一眼从沙发顶上窜出的小头,小身影盘膝坐在沙发上盯着她,她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就决心不浪费唇舌解释。
要是翁晓星知道她要去游乐场,肯定会打小报告。
「你不说我就跟妈说你又出去混了。」
提到黎一芬,蓝湘就有些恼怒,冷声道:「爱讲就去讲,反正你也不是第一天打小报告了。」
说完,蓝湘瀟洒的拿起钥匙,头也不回的离去。
在门关上前,她都还听见翁晓星在门内嚷嚷:「你出去就不要回来,反正你就是个多馀的,最好不回来,然后把房间还给我!」
她握着钥匙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无语的锁门,随意掠起披散的头发,走几步路去按电梯。
有时候她会很认真的去想,她和翁晓星的问题究竟是出在哪里?为何她们会变成现在这般水火不容?是她的问题,还是翁晓星的问题?亦或是两人都有?
电梯门开,她按下一楼,等待的时候照了照镜子,整理了一下有些捲翘的头发,哀怨地喃喃:「忘了夹直了。」
不过她好像也没关係,反正今天结伴同行的只有龙育芬和连子安,还有那个偶尔有点白目的陈一铭。
他们四人之间虽然对待彼此各有不同,但都是不可或缺。
她穿过稀稀疏疏的人群走出电梯,到门外时脚步突然一顿,皱了皱眉,慢慢转过头,落在正站在按着电梯键的清雋的身影上,不禁感到一阵意外。
她本想扬长而去,岂料她准备收回视线时,程木雨不偏不倚侧过头和她四目相接。
随即,她不自在的咳了一声,连忙撑起一个笑,磨磨蹭蹭的站到程木雨身边:「老、老师好啊⋯⋯」
莫名有种偷跑出去完被抓包的感觉。
程木雨装作看不见她的窘迫,上下打量一遍她的穿着,唇一勾,「想去哪?连头都没梳?」
蓝湘笑的尷尬,站在他面前,有些束手束脚,连手该往哪摆都不知道,全身上下表现的动作和表情都格外不自然。
程木雨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眼见电梯门要关了,他丝毫没有想赶紧进去的意思,反而是俯下身,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啊。深吸一口气后,蓝湘坦白:「我去⋯⋯去游乐场。」
程木雨胸腔微微的震动,发出低低的笑声,直起身子说:「去吧。」
047. 明知没结果,为何还要坚持?
蓝湘风风火火的赶到约定地点,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走上前致歉。由于和程木雨的偶遇耽搁了些时间,以至于迟到了十多分鐘。
这算是⋯⋯贪图美色吗?
应该不算吧。
陈一铭第一个不饶她:「翁蓝湘,你住最近你最晚到,好意思吗?」
蓝湘知道陈一铭是无聊喜欢呛她,所以只是挑了挑眉,开玩笑的回:「没办法,主角总是最后一个登场的。」
陈一铭嘴角一抽,对于蓝湘的迷之自信哭笑不得:「没看过这么不要脸的。」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蓝湘振振有辞地反驳。
「天下无敌的人基本上没朋友。」陈一铭撇嘴说。
「呦,说我没朋友?」蓝湘对最后三个字很介怀,愤慨的抬起左右两手分别勾住连子安和龙育芬的手臂,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扬笑道:「你们选谁啊?」
「肯定是宝贝!」龙育芬毫不犹豫地答,非常有义气。
陈一铭听言后,给了连子安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连子安相当不以为意,微笑拍拍他的肩头:「唉,兄弟,没办法啊,让一让人家。」
陈一铭一脸错愕,顿时无言以对了。
毫无疑问,他才是不被选择的那个。
换而言之,没朋友的是他。
刚才是在自取其辱啊!陈一铭愤恨的在心底喃喃,眼神死瞪着连子安,彷彿要把他身上射出两个洞。
蓝湘很没礼貌的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眼眸都瞇了起来:「我们是三年的感情,你和连子安只是两年的,能比吗?」
「不就是差一年吗?」陈一铭不甘示弱,一把勾住连子安的脖子,威胁道:「不管,他是我的人。」
「他说连子安是他的人。」蓝湘转瞬间就想歪了,失笑对龙育芬说:「在演霸道总裁吗?」
「那连子安就是小娇妻?」龙育芬笑着笑着便岔了气,整个人蹲在人行道上,拉着蓝湘的裤子不放。
蓝湘倒是没那么夸张,笑笑着蹲下拍拍朋友的背。
「两个腐女。」陈一铭冷冷地说,「整天都看一堆奇怪的小短片。」
连子安微微侧过头,面无表情地对他说:「变态。」
「我变态?连子安,你这个见色忘友!」陈一铭连连受伤后放弃不再争取在他人心中的地位,冷哼一声,脸上牵了丝没耐心的笑,转而朝两个蹲在路边的女孩露出鄙夷的眼神:「你们两个够了!不要再讨论没营养的话题。」
蓝湘嘻皮笑脸的拉起龙育芬走到斑马线旁,一边拿出手机导航,一边转头问:「你们传在群组的地址是在离这里五分鐘的地方吧?」
陈一铭指了指对街,「就在过了前面这个小路的大路上。」
「可以走了。」连子安提醒。
蓝湘点头,淡淡应了一声,行走间一边盯着萤幕上的导航,一边和龙育芬聊天。
连子安则是跟在蓝湘身后替她留意每一台转弯的车子,时不时就轻轻扯住她的皮包背带,并和让路的司机鞠躬。
陈一铭淡淡瞥了一眼,把兄弟的举动尽数纳进眼眸,心中感慨万千。
048. 毕业快乐
来到游乐场,蓝湘猜拳猜输只好孤单的去排队买票。她嘴嘟着,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走向队伍。
连子安犹豫了下,追上去想要替她排队,可被她丝毫不虑的婉拒了。
连子安的笑容就如曇花,转瞬之间消逝。
蓝湘很刻意的忽略,直往售票队伍的方向去。四周人声鼎沸,时不时有小孩子的尖叫声刺的她耳膜快被震碎。
排队时,她摸出手机随意滑了滑。过了一会,她感觉眼睛疲乏了,间来无事的开始梭巡游乐场,不一会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觉得排队的时间像是乌龟在爬。
是说⋯⋯明明才刚十点二十分,游乐场开门不过二十分鐘,整座游乐场却已经挤满了人潮,这也太夸张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探头看了看队伍前方,前前后后将近二十组人都是「两大一小」或「两大两小」。
大约等了将近十五分鐘左右才成功买到票。蓝湘从售票台离开之后,目光窜进鱼龙混杂的人群中,一眼就认出连子安的后背包。
她微踮着脚穿过人群的缝隙朝那三人去,并大喊:「连子安——!」
喧闹的人声盖过她几乎快喊破喉咙的音量,但那三人没听见就是没听见,围成一圈似乎聊得很开心。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孤立在山头的另一处,其馀人在主峰玩得开心,只有她一人在侧锋。
她忍不住轻叹,放慢脚步和好几个陌生人错开之后,终于成功走到比较空旷的位置时,却赫然发现目光所及之处已经没有认识的人。她就像迷路的小狗,找不到母亲所在的窝。
刚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时,忽然被一则脸书跳出的消息通知给夺去眼球。
——程木雨递出好友申请。
她微微诧异,当即点开,随即instagram也在萤幕顶端跳出一则通知。
——程木雨要求追踪。
蓝湘瞪了一双圆眼震惊的回不了神。直到良久,她听见有人喊她名字,这才抽回意识,转头望去。
是连子安。
她眨眨眼,瞧着连子安朝她扬手挥舞。
连子安大概是见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露出无奈一笑,赶忙穿过人群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站在她面前,揉了揉她的头发,「抱歉,让你找不到人,等多久了吗?我们刚才去了厕所,那边很多人排队,陈一铭在那等龙育芬,我跟他说我先来找你。」
「没、没关係的⋯⋯」蓝湘懵懵的看了连子安一眼,满脑子都还在试图理解程木雨突然找到她的社群的用意是什么,各种可能都在脑子转了一圈,得到的结论是——
很难不多想啊⋯⋯
若是单纯要联系使用,line便足以。至于instagram算是她的生活圈,倘若只是师生关係,程木雨压根没必要再翻出她其馀的通讯软体件。他究竟只是单纯的追踪,还是有其他理由?
有没有可能,是她对他来说有那么一点特殊?
想到这,平日里那低不可闻的心跳声在此时此刻被无限放大,全身细胞也都在伴随着心跳鼓动着。
「想什么呢?」连子安在她耳旁弹了声响指。
蓝湘仰头「蛤」了一声,弹指声彻底将沉浸在无可自拔幻想中的她给吵醒,可醒来时已经被一双明亮的眼睛给锁定着,像是一面镜子,令她又恍了神,再回神时,已经清醒了许多。
兴许是她多心了。
不过是朋友罢了。
连子安就是最好的例子,连子安对她就如同她对程木雨一样,一切都不过是对号入座罢了。
连子安见她一点反应也没有,歪头又问:「你怎么了?」
049. 僱佣关係
玩了约莫两个小时,四人一起离开游乐场。
由于天气突然变阴,天空沉的像是要塌下来一般,蓝湘有些惶惶不安,在心中祈祷着能在风雨来临前成功回到家。
可她终究是太过高估自己的幸运程度。
刚上公车不久,雨便滂沱而下,云间出现闪电,到站时她硬是站在公车门口挣扎了许久,被司机不耐烦的问了一句「妹妹,你到底下不下车」后,才含泪刷卡下车。
她下车的站点没有遮掩处可供躲雨,只能将满地的苦恼都化成一股力量让她像是上了法条的机器人一路衝到社区大门。
全身淋湿的她在身上摸出钥匙正要刷卡时,世界在突然间和雨水隔划开了分界,抬眸朝顶上看去,一隻透明伞在上方像是盾牌,替她抵挡雨点的攻击。
拨开脸上沾上的头发,转身面对拿伞之人瞬间佔据了她眼眸的全部,她清楚看见了,他的肩膀淋湿了一半。
「你⋯⋯」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匆忙的将伞推向他让他少淋一点。
「为什么没在公车站等?我不是让你等一下吗?」程木雨的语气有些责斥,大雨喷溅到他脸上的水珠顺着滴落,滑过他高挺的鼻梁。
蓝湘怔然,惶惶地摇了摇头:「我们⋯⋯我们根本没见面,我要怎么知道?」
「讯息。」程木雨声音低沉的说。
蓝湘眨眨眼,正想翻出手机确认时,程木雨突然说:「不用看了。」
她以为他生气了,顿时腿软得挪不动脚,想先把误会解释清楚再进社区,程木雨却抢在她之前又说一句:「先进去,以后出门记得带伞。」
都不让说!她眼里蕴着一丝水气,虽然委屈,但还是像被骂完的小狗,夹着尾巴乖乖点头:「喔。」
搭电梯时,程木雨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她摇头推辞:「不、不用了!这样我回家很难⋯⋯很难解释。」
程木雨挑挑眉,上下打量她一遍又一遍,微叹:「你现在这样会比较好解释?」
好像有道理。蓝湘很快就被说服了,不再拒绝,转而主动将外套穿上,那一瞬间,被属于程木雨专属的橙子气味包围,她胸腔震的厉害。
同一时间,她忽然想起有件事忘了问,仰头看他:「你为何要⋯⋯」去找我?
话到一半,嘎然而止。
她突然说不出口剩馀的字眼了,生怕听见那句「因为你是我学生」。
从意识到感情萌芽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后悔当初百般要求让他来做家教。虽然她也早就知道揣着的这段感情终会无疾而终,但还是会对于听到他们是「师生关係」的话感到刺耳。
「程⋯⋯程木雨。」她怯怯地斜眼瞧他。
突然被叫名字,程木雨有些不习惯,握着自己的手指微微收紧,下意识的轻轻拧眉后又松开,而后问道:「为什么突然改称呼,不太好吧?老师比较合适。」
「为何?」她感觉一股热流瞬间衝上眼球,眼前染上一片雾气。
「我是你的老师。」程木雨强调。
蓝湘脑子转了转,攥紧长过她手臂的袖子,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全身上下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正在蔓延。
她勉强扯出一丝笑,「其实我们不算师生吧,只能算是⋯⋯僱佣关係?」
程木雨静静的凝视着她缓了几秒终后,突然笑了起来,眼底却充斥着无奈,轻声道:「随便你。」
来到七楼,程木雨只叮嘱她赶紧换完衣服,他会假装迟到一点再上楼帮她上课。
蓝湘点头,有些恍惚的走了几步,再回头时不见程木雨跟上来,心里又说不上来的落空。她停在原地许久,目光沉静静的看着楼层显示器停在二楼后才甘愿走到家门前。
050. 只要有他在,足矣
程木雨依照约定,晚了一个小时才来到翁家。
进门那一刻,他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低气压。虽然黎一芬一如既往的礼貌招呼他,但他还是能感受的出来没有从前热情。
他朝四周各看了眼,默默走到蓝湘的房门外,敲了两下,几秒过后,发现没人应声,他再敲第二遍,依旧如此。
奇怪,该不会是和家人吵架了吧?
刚这么想时,门就开了。
蓝湘开了点门缝,静静的看了他一眼,慢腾腾的说:「你能不能等一下?」
程木雨覷了她泛红的双眼,顿了顿,「恩」了一声走到一旁让房门重新关上,随即他便听见房内传出吹风机声音。
片刻之后,蓝湘再开门时已经换了身居家服。
他走进去,来到书桌前,瞥见蓝湘的眼睛、鼻子、脸全是是红的。明明刚哭过,却装作若无其事的翻开数学讲义,摊在他面前,彷彿在告诉他「我没事」。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
他随意翻了几页讲义,压低声音问:「被骂了?」
「没有。」
「那哭什么?」
「我没——」
「没哭?」他不紧不慢的打断,拦截住蓝湘接下来打算说的谎言,「眼睛都红了。」
「我没有。」蓝湘坚持。
闻言,程木雨沉吟了片刻,内心有些无奈。
人喜欢在脆弱的面向上装模作样,表现的一副自己什么毫不在乎,装着装着,想骗别人骗不过,最终只骗过了自己。
就像小时候常听到的一个故事,家中有一颗丑苹果,每天对着它说「你很美」,久而久之便会真的觉得丑苹果很美,这种像是自以为他人眼瞎的说服方式,就是自我催眠。
人吧,面对无能为力的事,擅长使用自我催眠来让自己好过。
不只是蓝湘,世上所以人都一样,包括他自己。
蓝湘抿了抿唇,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头都不敢抬的说:「老师,我们上课吧。」
这称呼一改再改,程木雨也是不明所以,目光从蓝湘的脸上移开至讲义上写满红字的题目,淡然道:「好。」
上完课后,程木雨找了个要去挑测验卷的藉口把蓝湘带出门。走在路上,他率先打破寧静,开啟话题:「下週五的毕业晚会你会去吗?」
「会啊。」蓝湘魂不守舍的点头,脑子还在想刚才家中发生的事。
「你妈同意?」程木雨点出问题。
「不管她。」提到黎一芬,蓝湘内心一股悲伤油然而上,觉得心烦意乱,但她还是努力装作平静且不在乎的说:「她应该不会再管我了。」
程木雨脚步一顿,目光微深,视线缓慢降至雨水溅落在地面上起的小水花,倏然间,脑中浮出一句很早之前有人对他说过的话。
「你没想过坐在客厅,面对面,两个人好好把话说清楚?」他一字不漏的重述。
蓝湘转头,斟酌了几秒,面上渐渐泛起苦笑,耸耸肩:「要是能说我早说了,可是她根本不给我机会。人家的母女见面都能说上几句好话,可她每次看到我都是先骂我几句,我甚至来不及喊她一声妈,她就已经在自顾自的说起来。」
051. 半斤八两
日子过的很快,来到星期四,下周三就是毕业典礼了。
一大清早,整条高三走廊像是在开同乐会,一堆人手中拿着奇异笔或原子笔跑到别班要签名。不是签在毕业纪念册上,而是签在衣服上。
蓝湘玩社团认识的人多,之前大传社的有一半成员都跑到班级外找她要签名,相比同属春暉社的连子安和龙育芬,两人几乎是坐在位置上间间没事。
陈一铭从厕所回到班级,见蓝湘站在后门被围住,满眼诧异掩不住,然后又皱着眉头绕到前门走进教室。
他来到连子安身旁,傻眼问道:「翁蓝湘是开签名会吗?为什么这么多人要她的签名。」
「康辅和大传这种大社团,社员的感情都会比较好。」连子安说完,意味深长地朝龙育芬看:「不像我们。」
龙育芬同意的点点头,指着陈一铭右肩上的翁蓝湘三个字,讥嘲道:「你不是也要了吗?」
陈一铭找了个空位随意坐下,托着腮,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右侧窗台,「我全班同学都有给签啊,又不是只给她。」
「哦⋯⋯」龙育芬拉长尾音时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手缓缓移到陈一铭左胸口上字跡圆圆可爱的字跡签名,双眸一瞇,眼神狡曖的看他,「那⋯⋯这个呢?」
陈一铭罕见的羞赧和心慌意乱。
同一时间,恰好窗台边上留着一头黑长发的女孩站起,面色从容的拿着水壶走出教室。
龙育芬见陈一铭眼神随之飘开,不自觉扬起眉梢,侧脸瞧去被称之为班上最乖的女孩。大概是间得发慌了,她找到机会就开始调侃陈一铭:「人都走了,没办法哦,错过了哦。」
连子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噗嗤一笑,收回视线后不由地又看向另一侧蓝湘所在之处的窗外。
「笑屁啊!」陈一铭本想大骂两句,但一想到连子安也同样在暗恋某人时,悲愤的呛了回去:「你也一样!」
「我又不像你只敢远观。」连子安努力想表示自己稍微勇敢一些。
陈一铭不甘的说:「我上次有问她要毕业考的笔记。」
连子安嘲弄了一声,「就那个?好意思吗?」
在一旁的龙育芬边听后脸渐渐垮下,有些不敢相信刚才听见了什么,来回定睛的瞧着五十步笑百步的两人,摇了摇头:「半斤八两啊。一个半斤一个八两,连半斤和陈八两,一听就知道是兄弟。」
就在这时,蓝湘走回来凑到桌边,大概是签上癮了,顺手从口袋掏出奇异笔,在连子安的背上空白处画上一个香菇和三个小人。
龙育芬好奇凑过去看,问道:「这甚么?」
蓝湘微笑解释:「这个香菇是陈一铭,这三个是我们。」
「靠!为什么我就是香菇?」陈一铭不满,抢过笔在连子安背上画了一个圆形,点上两点做眼睛,和一条线当鼻子,和一个角度特别大的咧嘴笑,回敬道:「你是这个。」
「屁啦!我脸没有那么圆好吗?」蓝湘气得差点揍人。
「超圆,不信你问龙育芬。」
突然被点名,龙育芬呵呵笑了两声,摸着下巴,安慰道:「呃⋯⋯只是有点肉,不过那应该是婴儿肥。但你也不用太在意,你的脸型小又短,所以看上去下巴比较圆润,不是真圆,只是看上去圆!」
听言,蓝湘完全没有感觉有被安慰到。被这一席话刺伤之后,她脸黑了一阶,瞇着眼冷哼一声,回到坐位上时仍旧来回摸着自己的脸。
坐在后方的连子安目睹了这幕,担心蓝湘又想减肥,连忙将炮口对准自家兄弟,不客气的说:「香菇去旁边角落的潮湿地生长就好。」
「什么香菇?」我这是因为细软发怎么都烫不起来才会像香菇头。」
「你承认了?」连子安眼睛半瞇起来,嘴角笑弯了,再次强调:「香、菇、头。」
「靠!不跟你说了,我要去装水。」
052. 每个看似真心实意的行为都成了刻意
连子安整整讲了两节课,终于在下课前问了蓝湘一句:「有听懂了吗?」
蓝湘此时已有些倦怠,单手撑着头点着,面上无精打采却是很真诚的说:「喔,大概啦。」
连子安忍不住笑,拿起笔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到底有没有在听?」
蓝湘向椅背一靠,,随手把头发往耳后一勾,拿起水壶喝几口水,盯着放在桌上的铅笔盒,没敢直视连子安,「有啦有啦!我在听,别动手动脚。」
一旁的龙育芬咬着吸管在心底偷笑。无论看几次,她都觉得这两个人的相处总让人有一种深陷青春连续剧的错觉。而此时此刻,男女主角正在她面前上演打情骂俏的即视感。
近午的阳光肆无忌惮的倾洒进教室,晒的人身子暖暖,但大夏天的空气本就闷热,这么一晒更是雪上加霜。
蓝湘起身去找总务拿冷气卡,插上机器后拿着遥控走到讲台旁对准冷气感应装置,啟动机声响起的瞬间,空气中瞬间有了一阵凉意。
眼看坐在窗边的人起身关窗,蓝湘感激的点头后回至座位时,突然发现有个人消失了很久,不禁好奇的转过头看向四周,都没发现那人踪跡。
「陈一铭呢?」她微扬了眉梢看向连子安。
连子安耸肩,目光落在窗外,「应该在外面打球吧,老师已经把我们放养了。」
蓝湘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干嘛不去?」
龙育芬白了她一眼,叹了一声特响亮的气,揶揄她:「人家教你物理,你还问人家为什么没去?唉⋯⋯真的特别认真。」
面对龙育芬的调侃,蓝湘手往桌底下一伸,找到龙育芬腿上多馀的肉用力拧了一下,「是、啊。我应该请他吃个饭以表我的感恩之情,是吧?」
「靠!」龙育芬疼得爆粗口,从椅子上跳起,作势要揍人,「找死啊!」
连子安见两人突然吵起来,愣了一下,随即听见蓝湘一本正经的说:「我是看你那边有蚊子。」
「那用打的就好,捏什么捏?」
「喔,好,那重新来一次。」蓝湘乖乖的朝刚才捏的位置打下去。
啪!
连子安扶额笑着,大概没有比蓝湘更令人生气的行为了。
「欠揍啊!」龙育芬咬牙,原本想报仇,可刚伸手就被蓝湘给抓住。
蓝湘吐了吐舌,「欸欸?打不到。」
「你真是没被打过。」
「大概喔。」
「过来,让我捏一下我就放过你。」
「不要,会痛啊!」蓝湘理所当然的说。
两人维持了奇怪的姿势,抓着彼此的手来回拉扯许久,最终是在蓝湘的道歉之下才结束闹剧。
蓝湘重新埋头至讲义中,一路读到睡着。
从第三节课开始,连子安就去外面打球,龙育芬也在最后一节课跟去了,待中午两人回来时已见蓝湘趴在桌上睡得很沉。
「喂!」龙育芬摇了摇她的肩膀,仰头喝了一口水,说:「别睡了,要吃饭了。」
蓝湘慢吞吞的抬头,睡眼惺忪的瞧着桌前的两人,轻轻「恩」了一声,依旧在恍神。
053. 青春
昨晚,蓝湘捧着一本七千单在床上背诵,可背到最后却不小心沉入梦乡之中,再醒来时已经早上六点了。
她在床上赖了一会才去洗脸换衣服,到客厅吃完早餐,揹着书包去厕所刷牙,完事后匆匆掠一眼时间,惊觉快赶不上公车了,连忙跑到门边一面穿鞋,一面朝同样要出门的翁正河说:「爸,我今天学校是毕业晚会,就不回来吃了。」
语毕,她不给其他人多问一句的机会,推开门扬长而去。
到公车站时,恰好公车今日稍稍早了几分鐘抵达站点,眼看车外的人越来越少,她几乎是用尽所有肺活量奔跑,不断吶喊:「大哥!等我一下——」
声音传入刚上车不久的程木雨,他眼皮不由跳了一下,蹙眉往车后的玻璃看去,只见蓝湘正挥手奔驰着。他不由转头看向驾驶处,只见最后一个人已经上了车,他想也不想的挤出人群,来到司机身旁说:「司机!先不要关门,有人还没——」
「我赶上了!」蓝湘气喘吁吁的把手放在夹门上,一个跃步拿出悠游卡刷卡,朝程木雨傻呼呼的笑了笑:「老师,好巧,今天又是同一班欸。」
程木雨神情有些恍惚,直到门都关了才被司机的一句「你压到我的饮料了」给唤回神。
蓝湘偷笑,戳了下他的手臂:「怎么感觉老师一直在恍神?老师昨晚睡不好吗?」
程木雨低头盯着鞋尖上那片阳光,莞尔摇头。
行车时,他不经意往车窗的倒影看去,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身高真的差满多的。他看着蓝湘的头顶,脱口而问:「你多高?」
蓝湘一愣,没想过会被问身高,仰头回答:「一五三,怎么了?」
程木雨看向前方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速算了一下两人的年龄和身高差。
——身高相差二十五公分,年龄相差十五岁,好像真的相差有点多。
见程木雨没回应,蓝湘又问:「怎么了吗?」
程木雨眼神变得清淡,摇摇头:「没有。」
蓝湘觉得奇怪,又不敢多问,只能在到站以前悄悄的闻着他身上的橙香气。
真的好喜欢。
来到学校,蓝湘回到座位上看见一堆礼物,全是分装糖果。
龙育芬含着一根棒棒糖,看了她一眼,给她解释:「国文、数学、生物、化学、英文五位老师给的。」
「这么大方。」她拖下书包将礼物糖全塞入书包,拿了一本自制的照片册给龙育芬:「你的。」随后,又拿出另一个很相似的本子给连子安,只不过这次多了一个usb。她略思索了一下,在连子安开口前抢回独一无二的礼物,提醒:「这个,毕业当天在看,得先答应我。」
连子安眉眼中蕴藏不住宠溺,小声笑说:「好。」
「为什么他有?」龙育芬吃醋,把翻到一半的照片册闔起搁到一边,好奇的想拿过一看。
蓝湘伸手阻止,思考着该用什么藉口来回答,思来想去,忽然灵光一闪,勾了勾唇角,「因为欠他一顿饭嘛,不是你说连子安很用心教我物理吗?报答也是应该的。」
「那我也有教过你啊。」
「你是指⋯⋯教我排球那次?然后⋯⋯教一教人不见?」
龙育芬:「⋯⋯」
蓝湘见闺蜜被懟到无话可说,在内心窃喜了一番,并对上连子安漫着柔意的目光,不自觉歛起笑,抿了抿唇,避开他的视线。
三年时光,每个在学校的日子,连子安几乎从未缺席,从新生训练那天开始,一直到了今天。
回想这段日子,对待她时,连子安总是温柔的像是隻绵羊,将毛剃下后裹在身上能温暖整个冬天。
他的特殊对待,大概是她烧了好几世的香才换来。只可惜,她并未在佛前求上五百年,求神让他们在青春岁月中结一段尘缘。
054. 晚会巧遇
下午四点,北高的全体高三生聚集在礼堂。
蓝湘因为拉肚子而耽搁,刚好和南安的学生进场时碰了头。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往南安人群中着便服的人看去,却一无所获,没有那个熟悉身影。
她垂下头轻叹,命自己不准在胡思乱想。
为了赶紧回到班级,在匆忙间,她一个不小心在礼堂大门前把别人的手机撞到地上。
今日外面的风起风散,枝头的树叶被吹落了些,她紧紧按住裙襬蹲下捡起手机,鞠躬道:「抱歉。」
「你不会看路是吗?」男子一脸痞气,戴着耳环和耳机,说话的口气极差。
她紧缩脖子,以为自己要被揍了,正恼着刚才怎么不找人陪她去厕所,抬眼撞上男子狠戾的神色,她不禁倒抽一口气,吓的仓皇地倒退了几步。
「你干什么退——」
「在干什么?」
话音被喧嚣淹没之时,她毫无预兆的感觉到了肩上多一隻手,她抬起头看一眼,是那张熟悉不已的脸庞,也是她心心念念的。方才那沉稳的声音落下的模样,就像一颗石头被拋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落下后在她心湖之上引起阵阵涟漪。
「老、老师!」男子慌张的站直身子,直瞅了眼蓝湘肩上的手,又迅速收回目光,态度与先前相差十万八千里。
「欺负别的学校的人是吗?」程木雨的声音低低沉沉的,眼神变得冷鬱。
「程、程老师!我⋯⋯我没有啊!」男子用力摇头,颇有些委屈地喊冤,拿起自己保护贴裂了一痕的萤幕,亮给程木雨看,「是她先撞到我的手机!」
「我⋯⋯我有道歉了!」蓝湘退到程木雨身旁,四目相对之际,脸颊泛起淡淡的酡红,顿了顿,道:「我可以赔钱⋯⋯」
「不需要。」程木雨掏出皮夹给了一千,「拿去换新的,若是有多,就当作是替她赔罪。如果机体有损毁需要换新,记得到高三导师室找我。」
男子怯然的接过,有些不知所措。
程木雨瞥了一眼蓝湘有些苍白的脸色,眼神放软了许多,下巴微抬示意她先进去。
蓝湘脑子里的思绪乱糟糟的,一时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无辜的抿了下小嘴,小声道别后匆匆的跑进礼堂。
环顾场内一圈,她很快就找到十班的位置在二楼,于是小跑步上楼到连子安和龙育芬替她留的位置前。
「还好吧?怎么突然肚子痛?」龙育芬关心她。
「没事。」蓝湘勉强扯了扯嘴角,有意的逡巡一遍礼堂一楼的人群,视线捕捉到刚才对她齜牙咧嘴的男子,此刻就像是一隻温顺的拉布拉多都露出飞机耳了,还将手中的一千块硬塞给程木雨,挠着头呵呵笑着。
她不禁笑了起来,想着,看来程木雨在南安的威严还挺强的,跟平日里上家教课时不太一样。
不过就算被讨好,程木雨还是板着脸,搭上男子的肩摇了摇头。
见状,蓝湘垂帘,笑而不语。
连子安见她一个人偷笑,不禁好奇:「你怎么了?」
蓝湘微微抬了抬眼皮,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啊。」
就在这时,程木雨消失在她的视线,她不自觉的想伸长脖子瞧看时,忽然间被连子安扣住手腕。
她偏头看他,有些疑惑:「怎么了吗?」
「你⋯⋯」连子安目光锁定在蓝湘耳上的红晕,便能猜想她刚才可能是遇见谁了,可他不敢去探,害怕听见那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想着想着,连子安的神情不禁落寞下来,轻轻垂下眼,「⋯⋯没什么。」
055. 那些值得让你想笑的事
晚会结束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各自散伙时,蓝湘目光往一楼如山海般的人群落去,眼尖在大门旁看见程木雨被南安学生簇拥着推挤出了礼堂。
「已经结束了,好可惜喔。」龙育芬语气略为失望的说。
蓝湘轻轻一笑,挽住她的手,「那⋯⋯等我指考考完我们在出去玩?」
「好啊好啊!去露营!去爬山!」龙育芬绽开笑容说,探头看向连子安:「你应该可以过夜吧?」
连子安顿了一顿,瞥向蓝湘朝他投射的期望眼神后,点了点头:「应该可以。」
三人并肩出了礼堂后,走到校门就分道扬鑣。
蓝湘佇在原地不动,看着两抹身影被路灯照的影子斜长,朝着家长车群方向一边走去,一边嘻笑打闹,忽然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翁蓝湘。」
恍惚间,有人唤了她的名字,回头看了一下,是程木雨,他嘴角漾着淡淡的笑意。
一见到他,她的心序就会开始乱了调,瞬然间满心满眼都被他给佔据。她花了点时间才平復心情,并勉强挤出一句:「老师,怎么还没回去?」
「等你。」
仅仅两个字,她几乎快招架不住,言行举止都变得惊慌失措起来。
「等、等什么等?不、不对!我的意思是,你⋯⋯你干嘛等我?我们⋯⋯我们是⋯⋯」是什么关係?
差一点就说出口了,幸好程木雨的笑声来的及时。
见他笑的眼睛弯弯,蓝湘忽有一种窘迫感朝她汹涌袭来,呼吸变得急促,心烦意乱的指着他:「你、你在朝笑我吗?要笑自己笑,我要走了!」
她捏紧书包的背带,几乎是落荒而逃的速度直奔到公车站。却不料,程木雨不一会儿也慢悠悠的走到公车站,还故意在上了车后坐到她身边。
她咬了咬牙,心想,明明车厢这个时间点只有三两隻猫,干嘛非得跟她挤二人坐!
程木雨透过窗子发现见蓝湘眼神死愣的模样,忍不住发笑。
这笑声听在蓝湘耳里简直是莫名其妙,还有点被嘲弄的感觉。她抽了一口深重的气,面色狐疑的转头看他:「你到底在笑什么,这样很像怪叔叔,别再笑了。」
「你觉得我是吗?」
「你为什么要反问我?」她内心气愤的说。
「因为要延长对话。」程木雨淡淡地说。
这是一位心理諮商师教他的。
前天回诊时,他把和蓝湘之间的事告诉一直以来为他的忧鬱症做心理辅导的諮商师,甚至告诉对方,他似乎每次和这个女孩相处时都会发自内心的笑出来,和在学校面对学生的那种刻意掛着的温润笑容不同。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蓝湘有些时候,从头到脚无一不散发出悲观的感觉。
明明他的病,最不应该和这样的人凑一起才对。
结果,諮商师听完后告诉他——
『有的时候,当你开始觉得世界有值得让你想笑的事,便是好的开始。』
值得让他想笑的事?是指翁蓝湘吗?可⋯⋯她长得一点也不好笑。
056. 也许,大人们都爱撒谎
公车停等红灯,风切声忽然静止。
程木雨透过玻璃见蓝湘眉眼渐渐低垂,看不清情绪。他笑着岔开话题:「不闹了。我记得你说本来想学新闻,为什么?想当记者?有记者梦?打算用犀利言词把人懟的无话可说?」
到底是谁在闹啊。蓝湘一时无语,顿了顿,回道:「并不是好吗?我是因为高中前两年的社团时间都待在大传社,对这方面好像也不排斥,加上英文成绩在学测考的还不错,就决定给自己一个机会去试。之前社团有请外面的讲师来演讲,刚好其中一位是在外媒领域发展,所以我就想,若是能顺利读完四年,不排斥的话也能试看看。」
程木雨意味不明的点着头,随即低笑一声,「这样吧,我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蓝湘很认真的望着他。
「填志愿时,你就上网填一填,拍给阿姨看,然后再偷偷把志愿改成自己想要的。」
蓝湘一顿,先不论这个方式能不能成功,但⋯⋯作为一位「老师」,这样教学生是对的吗?
教学生骗自己的妈妈,她还是第一次见过这样的老师。
她思考后,觉得此方法不可能行得通,摇了摇头:「我妈要是这么好呼咙,我就不会在学测被她挡下来了。」
「我还真有几个学生是这样,反正学测可以填六个志愿,她们故意填一两个后段学校是自己想要的科系,和几个虽然成绩过,但机率相对低的科系,又是父母期望的学校,然后筛选过后只剩两三个能去面试。反正只要在不想要的学校面试时稍微表现的差一点,最终就能选择想要的那一个,但前提是你要很把握一定会上。」
蓝湘一噎,对此感到十分荒唐,指着他,满脸不敢置信:「你这么教你的学生?!」
「我没有喔!」程木雨否认,小幅度地耸了耸肩,似乎很无奈的样子。眼看即将到站,他站起身,垂头俯视蓝湘,「你别看他们读书不厉害,却很会耍小聪明,我才是从他们身上学到有这种方式去选择想要的学校。虽然是小聪明,但懂得利用自己手握的斤两去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能说是错的,只要自己能对结果负起责任就好。」
蓝湘跟着起身,抿着唇不说话,心里暗忖,程木雨真的是刷新了她对老师二字的定义。
「我觉得你还是考虑一下,要不要填完立刻上传?」程木雨继续给她出餿主意,然后再一本正经的说:「阿姨希望你填医学系,但你有想过吗?医学系要读的比一般科系的时间还长,快毕业还得实习,基本上一旦入了医学院,九成以上就是做医生一辈子了。这个行业跨进去难,跨出去也难,因为你已经耗费太多心力在这个医学专业上,要转行对你来说不仅要非常大的勇气,你还要一併放弃优渥的薪水。」
人吧,很难不去考虑机会成本。
蓝湘迈下车,停下脚步站在马路边上,叹口气说:「但我现在除了读书,也没办法去跟我妈说什么,因为她根本听不下去,只听得下去别人家的长辈怎么称讚自己的孩子。要我说,那些邻居的小孩真得很讨厌,考上什么医学系我真心祝福,但别让自己妈在外面炫耀啊!」
程木雨沉吟了一下,拍拍她的头顶安慰。
二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在隔一个马路就要到公寓大门时,程木雨瞥见她还是一副愁云惨雾的模样,不由分问:「上大学前要面对这么多,还会期待上大学吗?」
蓝湘想了想,最终点头,憧憬满满的望着天空,「这不一样,我最期待的是搬去宿舍。」说着,她偏头看了程木雨一眼,「老师,我能好奇一件事吗?」
「什么?」
「老师的大学生活是怎么样的?」
程木雨嘴角驀地僵住,被这么一问,脑海无端浮现的是自己大学时期奔波劳碌的模样。
当时为了实习每天搭两小时的车程到市中心,每晚回学校时已经晚上八、九点。然后到了研究所时期,为了考教师证熬夜在宿舍读书,读着读着不小心便睡着,睁眼时才发现昨天又是在书桌睡去。那段时日肩颈酸痛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一瞬间老了十岁,更糟糕的是毕业前夕论文还被教授挑剔到以至于差点毕不了业。
思及此,他说:「上了大学以后就能谈恋爱,上了大学就没人管你了,上了大学想怎么玩都可以。」
蓝湘扬着笑,满眼期待的说:「我们班导也这样说。」
「骗人的。」程木雨一朝摧毁蓝湘的嚮往。
蓝湘目瞪口呆的看他。
程木雨歪头,笑笑道:「我还记得大一大二时忙打工、忙专业性社团和忙课业,大三大四时忙打工、忙实习、忙考研。研究所时期,忙打工、忙修课,忙论文、忙教师考试。」
他发现,大学这段期间,他不仅没体会到那些大人们许诺的快乐生活,还发现,原来大人们都爱撒谎。
有时候他会想,是不是自己能力太差才没办法像别人一样边玩边做正事。
057. 他最近似乎更爱笑了
隔日上家教课时,课程过了一半,蓝湘思绪已经恍惚,目光不知不觉间飘至窗外刚划过天际的麻雀,脑中不由想起昨日洗完澡,翁慈单到她房间说的那番话。
——『我、爸和晓星每天看你这样我们也很累,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多让点妈吗?她生你养你,你怎么就不懂感恩呢?』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当时,翁慈单走到床沿靠近书桌的位置坐下,问她:「妈说你最近都不跟她说话,也都把她当空气,是怎么了吗?为什么突然这样?妈说你交男朋友,不好好读书,是这样吗?」
她翻了一个白眼,心想这事怎么还没翻篇?
「我、没、交。」她清楚咬字道。
翁慈单舒了一口气,「那就跟妈好好讲就好,干嘛不理人?还态度那么差?不要忘了,她是你妈。」
「我好好讲的时候她听了吗?」她扯扯嘴角,内心莫名委屈,「姐!你不知道这件事之前,我的班导就已经跟妈亲口说是误会了,可她呢?把一件乌龙事翻出来,然后骂我谈恋爱不读书,我要是不读书我现在是在干嘛?发呆吗?还是装模作样?我关上门还得装模作样给她看,会不会太做作了一点?」
「我知道妈是对你严格了一点,但——」
她当即抬手打断,纠正:「不只一点,是很。」
「好。」翁慈单左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右手掌心上,用左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摩娑了几下,「妹妹,可再怎么说那也是你妈,你总是这样跟她生闷气只会让你们的距离越来越远,我、爸和晓星每天看你这样我们也很累,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多让点妈吗?她生你养你,你怎么就不懂感恩呢?」
话音一落,屋内一片寂静无声,只剩两人四目相对。
她过了一会转头望向窗外的黑云,心头不由有些发酸。
「我知道了,姐先出去,我还要读书。」
翁慈单无奈起身,离开时不忘提醒:「记得去和妈道个欠,把话说开,同一个屋簷下,没有隔夜仇。」
「恩。」她抿着唇,勉强挤出一个单音节。
她曾试图回想上一次黎一芬笑着对她说话是什么时候,时间似乎有些久远,她已经不太确定那些记忆是真实还是幻想。然而,她只要每次看见黎一芬偏心时,就会不自觉的把记忆中模糊的母亲和眼前的对比,每一次看着,心底都漫起无法言喻的酸涩。
唯一记忆还鲜明的时刻,是高中放榜的那天。她记得,当时母亲的眉梢、眼角、嘴唇都是弯的,后来还有没有对她像那日一般笑过,她已然记不清了。
「累了吗?」
猛然间,程木雨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他注意到她的分神,双目噙着笑意,轻轻一点她的肩膀。
蓝湘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他:「干嘛?」
程木雨嘴角一勾,故意问她:「我刚才说什么你明白了吗?」
「喔⋯⋯」她定格住,努力回想刚才的记忆,抿了下唇角,实在想不起来就随意胡弄:「明、明白啊!你讲得浅显易懂。」
程木雨「哦」了声,尾音拉的很长,握拳撑着头,扬起一抹讳莫如深的笑意:「那说一下,我刚才问你什么?」
蓝湘怔了一下,没想到会被反问,抓了抓后颈不知所措。
程木雨低笑了几声,跟她做一样托腮的动作,歪头对上她的目光:「课听不下去就别上了,来间聊?」
蓝湘愣了下,动了动唇,思忖着该如何接话,腹诽许久还是用了最简单的方式问他:「聊什么?」
「那就聊一聊⋯⋯你要什么毕业礼物?」
蓝湘满脸意外,「蛤?上次就说了,我没特别想要的。」
058. 我有喜欢的人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星期三毕业典礼。
蓝湘来得有些晚,一进教室就被唤去前方别上毕业生胸花,艳红色的掛饰在洁白的制服上显得特别耀眼夺目。
龙育芬和连子安随后走到她的身边,她下意识低头躲开连子安直勾勾的目光。
龙育芬习惯性的将单隻手臂掛在蓝湘的脖子上,笑笑道:「等一下要看什么电影?」
「就我们三个?」蓝湘在三人面前画一个圈。
龙育芬指着远处正在和班上最乖巧的女孩聊天的男生,「还有陈一铭。」
蓝湘开始八卦,手肘顶了一下连子安,「他这是告白了?」
「恩,但王薇安说要考虑。」连子安低垂着眉眼看着她。
蓝湘见他盯着自己时喉结轻轻滚动,不禁有些侷促的搓着手指,目光逃窜似的奔至窗外的大树上。
回到座位之后,龙育芬推促着她一起去厕所,也算让她能够理所当然的逃避那份无法回应的感情。
只不过龙育芬早已察觉她的不对劲,并没有打算放过她。
走在路上时,龙育芬勾着她的肩,小声问:「你真的不给连子安一点机会吗?我觉得他挺好的,真不试试?」
蓝湘一顿,微勾起唇角。若是没有遇见程木雨,也许有那么一点可能,她会给她和连子安一个机会。
即使她如今和程木雨根本什么都不是,可不论程木雨喜不喜欢她,只要她还喜欢他的一天,始终会有个人卡在他们中间。
两人在一起是要公平的,倘若心理本来就装着一个人,那又怎会有多馀的心力去公平的对待另一个人。
「可⋯⋯我有喜欢的人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接近了自言自语。
她曾反覆思考该不该和闺蜜说出真相,她喜欢上的是一位老师。
龙育芬没听清,微皱了皱眉,挨近她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
语落,空气似是凝结了一瞬。
下一秒,龙育芬瞪大眼:「谁?!」
蓝湘有些尷尬的挠起后颈:「就⋯⋯就一个邻居。」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都不知道?」龙育芬激动的晃着她的肩膀追问,好似她隐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就、就之前,大概⋯⋯大概有一个多月了吧。」蓝湘支支吾吾。
「你们交往了?」
「怎么可能!」
「那就不是问题了啊!」龙育芬像是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这样的话就还有机会的嘛!好男人错过不再。我告诉你,若是永远都只追逐自己喜欢的人,那某天你累的时候会发现,没有一个人还在你身后等你,到那时,也不能怨天尤人啊。」
蓝湘嘀咕:「我才不会⋯⋯」
龙育芬自顾自的继续说:「做人吧不能贪心,只能选一样,即使连子安现在再喜欢你,也不会一辈子等你。」
「⋯⋯讲的好像你身经百战,恋爱教主一样。」蓝湘忍不住吐槽。
059. 对我,你一直很『纯』
回到教室后,她有好多话想和连子安说,可却是直到全班去到礼堂,毕业典礼奖项都颁完了,她还是没能对连子安说出半句心里话。
家长会长致词时,她唉声叹气的离开会场去上厕所,没成想,洗完手走出厕所,恰好碰见连子安从男厕走出,她左右观望确认四下无人,心想着:这是大好机会啊!没有外人,此刻绝对是单独说话的好实际时机。
虽然脑子这么想,她却生生的踟躕了三秒,或是更久。直到连子安和她打招呼,她才下定决心似的重重吐气,将所有不安拋至脑后,跨出一步拉住连子安的袖角,认真道:「我有话要说。」
连子安转头看她,目光含笑落在她眸上,「什么?」
她没回答,踏着小碎步把人从礼堂侧门拉出去户外,掩着嘴小声问:「你一个人吗?」
「不然要结伴?」连子安学她用气音说话,「又不是女孩子。」
「男生不也会接伴吗?」她嘟囔,这是性别歧视,她现在也是自己上厕所啊。
即使很小声,连子安依旧听见,回答她:「我从不找人陪我去厕所。」
恩?是这样吗?她记得班上有些男生会一起去厕所。她乾笑几声缓解尷尬,「是⋯⋯是吗?」
「是啊。」连子安很是坦然,随即挑眉问:「要说什么?」
蓝湘转了转瞳仁,指尖交叠的扭成一团,深呼吸鼓起勇气鞠躬:「连子安,我很谢谢你喜欢我,真的⋯⋯真的很谢谢你。」
连子安怔愣一下,原以为就蓝湘的个性,会粉饰太平到最后一刻,没想到今日竟会主动把话挑明。
不过这样也好,装久了也会累的。他释然而笑,弯下腰与她平视,揉了揉她的头,「你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讲,其实不需要特别这样,我早就知道你不喜欢我。对我,你一直很『纯』,我很骄傲喔。」
周围的气氛霎时凝固了,蓝湘细品这句话,最终还是忍不住落泪。
她的哭点很奇怪,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是因为什么原因。
「好啦好啦,爱哭鬼。」连子安笑语温柔的嘲笑,却一点都不像在说笑,反而更像是缓和气氛。
「我明明就没有哭过!」蓝湘就算哭也要反驳。
连子安从口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同时看到萤幕上端跳出的讯息,不禁脱口而出:「完了完了,班导在群组找人了,说我们两个落跑不给毕业证书了。」
蓝湘「咦」了声,心一惊,方才翻涌而出的情绪被拿不到毕业证书这件事给掩去,连忙推着连子安的背说:「快快快!赶紧回去吧!」
「恩。」连子安轻笑,拍拍她的头。
蓝湘下意识抬头,发现跟刚才在教室时相比,连子安眼眸深处像是点上了天灯,终于找回属于他的那一片星光璀璨。
回到班级队伍,蓝湘倖免不了的被唸了一顿,不过她已经习以为常,站直身子,时不时就掏一下耳朵,目光流转,其实根本是左耳进右耳出。
连子安倒是一如往常的被特殊对待,班导完全没责骂他,反倒是说:「回来了就好啊。」
蓝湘轻叹,没办法,北高多成绩歧视太严重了。
「各位同学好,高三同学今日毕业过后就准备离校了,校长该说的都在开始前说了,现在我们就把剩馀的时间交给同学们和个班导师,你们肯定有很多话想和老师同学说,有很多照片想留下,所以,校长在这边祝各位前程似锦——」
麦克风发出尖锐的声音,整座礼堂回盪着欢声笑语,有些班级已经跑到司令台上抢着拍班级照,有些则是在台下组成小团体请别人帮忙拍照,蓝湘也不例外。
拍照前,蓝湘用手肘戳了一下陈一铭的腹部,低声道:「去找人家过来一起拍啊,我们都在这帮你,不用害羞!」
佇立在一旁的连子安一言不发,只是配合的低笑了下。
「谁害羞啊!」陈一铭差点被她给气死,一副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反驳出口,走去找王薇安一起入镜。
蓝湘趁此间偷偷仰头看了眼连子安弯起的唇瓣,渐渐的松开了内心的僵持。
060. 他们的关係
毕业典礼结束,从原本四人去看电影变成五人结伴去看电影,这全都是为了替陈一铭牵姻缘线,于是三人便化为月老的徒弟时不时推二人一把。
五人看完一场电影时已经下午四点半了,原本王薇安提议再看一场,陈一铭第时间附和,连子安也点头说没意见,蓝湘随后跟上同意,结果腰上差点掉一块肉下来,疼的她立刻清醒。
她咬牙转头瞧向动手之人,瞬间明悟,但还是忍不住泪眼汪汪瞪视龙育芬,委屈的说:「我想去吃东西。」
「乖。」龙育芬一手摸着她的头,一手拉着连子安的肘袖并肩离开电影厅。
连子安也配合道:「那我也去好了。」
出了影城,三人来到百货地下室吃饭。
龙育芬坐上椅子后才松开二人,「你们没看到刚才那两人手都牵一起了吗?」
「有吗?我很认真看电影欸。」蓝湘一点都没印象,转头看向连子安问:「他们有牵手喔?」
「有吗?我也很认真在看欸。」连子安重复一样的话。
蓝湘哼笑一声,凉凉的说:「就你没在看电影,浪费钱。」
「我有!」龙育芬激动的拍蓝湘,认真说:「杰森摩莫亚很帅。」
蓝湘淡淡瞥了她一眼,点头:「恩恩,然后呢?」
龙育芬回忆了一下,对剧情整体印象并不深,毕竟自打她馀光撞进那两人牵手得画面时,她就知道有谱了,内心欢喜的开始暗暗准备待会要给两人创造机会。
「剧情很科幻。」最终,她给了一个很拢统的回应。
蓝湘笑出一声,忍不住吐槽:「废话,在水里,还有王国,不科幻?」
一旁的连子安点头附和:「三年了,八卦的性子没改过。」
蓝湘低叹:「没办法,人家谈恋爱,她永远比别人来的激动。」
闻见两人一搭一唱,龙育芬矛头对准在场唯一的男性,出言警告:「连子安!你别跟着翁蓝湘一起损我,你们两个也差——」
蓝湘机警地用手按住龙育芬那张口无遮拦的嘴,笑咪咪并意有所指地说:「以前玩过枪战吧?没有人能独善其身,我劝你,不要连环扫射比较好喔。」
龙育芬拍开她的手,摆摆手道:「算了,赶快点东西吃吧。」
连子安低头,摩娑着下巴笑而不语。
紧接着,三人走到一家日式餐店前,轮流点完餐后到座位休息。
过了一会,呼叫铃响时,蓝湘发现就只有她一人的没响,将呼叫器递给刚起身的二人说:「帮我问一下是不是坏了。」
连子安想没想就接过走去问,很快地就回来:「老闆说咖哩蛋包饭很多点,所以比较久。」
「喔⋯⋯」蓝湘歛去嘴角笑意,从包包拿出手机。
「那我们先去吧。」龙育芬说。
连子安点头,离开前不自觉的瞥了眼蓝湘低头滑手机的模样。
蓝湘是等两人离开桌前才抬脸望去那两抹背影,记忆铺天盖地而来,她满心感慨,只要想起三人经歷的时光和细节,她就好像泪腺发达的怪人,眼里的酸涩涌个不停。
都说真正的友情经的过时间考验,可要是经不过就代表不是真正的友谊吗?
也许不必然。
061. 她是黑夜,他却连灯火也作不了
积了一整日的疲惫回到家,蓝湘直倒在床上,觉得再也没有什么事比睡觉重要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恍惚的走到背包旁拿出手机又回到床上趴着,翻了一圈侧躺在枕头上,一边打哈欠一边点开看,只见instagram跳出一则限动回覆,来自「程木雨」。
这三个字立刻赶跑了脑中一半的睡虫,她瞬间清醒一半,坐起身子半靠着床头柜,点开来看,上面写道:『今天去看电影?』
她踌躇着,不知该回些什么,又或者她该不该问他今天instagram上的照片?可问了程木雨会不会觉得她太幼稚,不过是张照片而已。
『恩。』想了这么多,她还是很幼稚的跟他生气,只回了一个字敷衍。
『明天开始,晚上要不要帮你复习?』
『晚上遛狗,复什么习。』
『今天遛狗吗?』
蓝湘一震,惊觉的看向手机左上方。
已经七点半了!她完全忘了遛狗的事!
『我现在下去!』
她在讯息里扔下一句就换上运动衣衝出门。
来到公寓外,她捂着胸口,怀着歉意上前:「刚才和同学去看电影、逛商场,一时忘了⋯⋯忘了时间,遛狗的事,我很抱歉,你——」
话未说完,脚上多了一股重量,她目光看去平日被她牵着的小狗,姿势诡异的在她鞋头上⋯⋯大号?!
「哇啊啊啊——」蓝湘激动的抽脚,委屈的看着程木雨讨卫生纸。
程木雨默默的从口袋摸出两张,脸上颇有几分看了一齣好戏的坏笑。
「牠这是不满。」程木雨替小狗捡排泄物时嘴角继续噙着笑。
蓝湘瞇眼,目光定定地瞧着笑声不断的人,耳朵微微发烫,「牠不满,你笑什么?」
程木雨尝试憋了几秒的气,可实在是止不住发笑,只能任由笑声恣意从喉间窜出。
「莫名其妙⋯⋯」蓝湘嘀咕的坐在程木雨身旁,弯腰抱起小狗开始自言自语。
程木雨始终弯着唇,告诉自己:就是个小女孩,别掛心上了。
他这么说服自己,但心里总有个声音特别响亮,想躲也躲不了。
他偏头,向她轻轻一笑,却没被她发觉。
在他印象里,从第一次和她在公寓外谈话时,他就觉得她很怪,怪的令人困惑,怪的令人发笑,怪的令人心生怜悯。
可怪又怎样?长得畸形的萝卜不代表就不能食用,揉烂的纸张还是能够书写。
再后来深交,蓝湘会在他面前把所有懒惰、自卑和糟糕的一面展现给他,可即使如此,他依然渐渐的为她把目光延长了,想起来也是好笑。
也许不会有人相信,对他来说,她是黑夜中唯舞的光辉。
她是黑夜,却是盛满星辰的黑夜,纵然静謐,却也让他想化作一盏灯火,将自己永远放置于此。
只是,如今的他,连灯火也作不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碎唸声越来越大,转首望去,只见蓝湘蹲在地上和懒懒散散的小狗说起教来。
「你在我脚上大便,还不看我?又再装可爱,狗不是只要装可爱就行。」
062. 初恋本就是酸的
时间眨眼而过,再过三天便要指考了。
蓝湘此时在窗外掛上雨天娃娃,对着上天虔诚的祷告:「希望颱风快来,最好狂风暴雨的那种。」
祷告词念完后,她将照片放上instagram,在限时动态上让人帮忙集气。
连子安看到之后,第一时间回覆:『若是下雨天,那考完试就不能去山上欸,不是说好去爬百岳吗?』
「⋯⋯」她忘了。收到讯息后,她赶紧撤下雨天娃娃,泪眼汪汪的捏着玩偶,悲愤道:「看来指考延后是无望了。」
自言自语完,instagram上方跳出一则line讯息,是程木雨传来的。她点开一看,上面写——
『明天带你去买考试用品要不要?」
蓝湘嘴角露出几分笑意,打字回道:『又不是小孩了,那些我都有。』
『听说有人会拿去文昌庙前过香,要去吗?』
『老师也信这个?』
『我们班考学测时我一人送一隻笔。』
蓝湘指尖敲着下顎思考了一下,回:『老师不如把常用的笔送我?』
『我找一下。』
程木雨的回答令蓝湘微微愕然,她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
过了半小时后,程木雨又传讯息来:『明天去买,下午四点我下班,你在学校旁经常下车的那个公车站等我。』
她愣了一下,程木雨完全没给她选择的机会,就直接替她决定好了。
一直到了隔天,她都没有回覆程木雨半句去或不去的答案,但她身体诚实得很,在三点半一过就匆忙离家前往公车站。
只是为了梳妆打扮,她没能赶上预计的公车,只能搭晚一班的车。原本想说只是晚几分鐘而已,但在挣扎一下后仍旧觉得,出于礼貌上还是得通知对方一声,所以还是传了封讯息给程木雨。
四点零六分,公车停靠在路边,她刷卡下车却没见到程木雨的身影。
站在红砖道上,她左顾右盼一下,确认自己并没有忽略掉任何身影,便想也不想的拿出手机传讯息询问程木雨到哪了。只不过文字刚输入一半,一道尖锐的嗓音混在车流多喧嚣中从未知的方向穿出,令她的手颤了一下。
她循声,目光在道路上来回奔驰,最终落在对街的一男一女来回拉扯的身影上,瞇眼细瞧半会才终于看清两人的脸。
蓝湘心里登时咯噔一下,深呼吸,尽可能让自己保持泰若自然的模样。
那女的有点眼熟,那个脸型和头发长度都让她想起照片上的女人。
就在她还在釐清身分的时候,女人猛地衝上去从正面抱程木雨的腰。这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她有感觉,女人就是照片上的学生。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心里彷彿被藤蔓纠缠而泛疼着。
她重重吸了一口气不说话,就这么站在对向望着那两人相互推拉的过程。
片刻,新一班公车来了,她有一瞬的迟疑,但最终还是走了上去,穿过人群缝隙,透过玻璃窗看见两人终于不再拉扯,程木雨用手拍着哭泣女孩的头,一脸无奈。
她只有一个想法。
——原来迟到的不是她,是他。
她还以为他至少会想起他和她有约,就算迟到也该像她一样传简讯告知,但都没有,这是为什么?
063. 如果说他不是在看她,她不会相信
时间一晃,就这样一路到了指考的日子。
程木雨大概是知晓蓝湘即将考试,所以这两日都没再与她传讯息。
蓝湘卯足了全力读书,完全没再想过程木雨的事,也幸好家教课在上周就结束了,她连续两天都足不出户,就连平日里最期待的遛狗也没去。
第一天考试的最后一节正是考数甲,蓝湘走出考场时已经奄奄一息。
「蓝湘——!」
蓝湘懨懨的朝声源望去,只见龙育芬、连子安、陈一铭和王薇安站在远处摇牌子,牌子上写:「翁蓝湘,文昌帝君保佑你,数甲、物理、生物、化学拿高分!」
蓝湘差点真的晕过去,脸红大半,不由想丢脸死了。
她衝上去把板子抢过压在腿上,气急败坏道:「你们在干嘛!很丢脸欸,全部人都认识我了,在学校就算了,现在这么多人,要是有人之后跟我读到同一间大学要怎么办?」
陈一铭笑得最大声。
「笑屁啊!香菇!」蓝湘举板朝陈一铭的头挥下。
王薇安好奇地看着蓝湘,「香菇是⋯⋯?」
「香菇头,他的绰号。」蓝湘笑咪咪的解释,随即不管陈一铭对她的张牙舞爪,二话不说躲到连子安身后,探着头问:「你怎么也来了?之前你不是说这几天就要和亲戚一起出游?不是后天回来吗?」
「提早了。」
「当然是想来帮你加油啊!」龙育芬一如往常拿两人来打趣。
陈一铭见情势不错,趁机报仇:「爱情的伟大与盲目——」
「闭上你的嘴!」蓝湘举起手狠砸,不用听她也知道陈一铭接下来想说什么让她和连子安尷尬的话。
王薇安在一旁愣眼的模样被蓝湘收入眼底,她连忙解释:「你别生气,我不是要伤他,只是他——」
王薇安忽然笑了:「我知道,很白目。」
蓝湘用力点头:「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陈一铭像是受了重伤一般,这才稍稍收敛的安静站在一旁。
「别闹了,你明天不是还要考试?」龙育芬挽住蓝湘的手,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微拧起脸,「对了,你为何要报社会科类?你没报的话明天就能早一点走欸。」
蓝湘反手勾住龙育芬的手,用眼神示意连子安一起走。
三人并肩迈步往校门方向去,等走到离后方小情侣有一段距离时,她转头往后确认,一边说:「这次我妈让我报全科,大概是听过老师说指考有多难,怕我会一间学校都没得念才让我报。」
「所以一定要国立的吗?」说着,龙育芬握着蓝湘的手缓缓收紧。
「对我妈来说,可以读国立的医学系最好,但若是不行,私立也行。」蓝湘拍拍她的手背说:「我已经想好了,要是考不上医学,我就一定要上国立的,毕竟学费比较便宜,就算学贷以后也能还得比较少。」
「你妈也太狠了吧?不读医学系就要自己付学费。」龙育芬语气里满是为蓝湘感到不捨。
「我也这么觉得。」蓝湘笑笑附和。
「那你学测时不也行读到国立的吗?干嘛这么折磨人?」龙育芬对黎一芬的行为感到不解。
「她应该是希望我读到更好的学校。」说到这,蓝湘忍不住笑了,「我还记得当初她一得知我的数理都只有均标时就说要我准备指考,但我觉得她应该是对我社会科拿顶标,却把数理读到只有均标感到不爽,加上我后来乱填志愿,填了两个新闻系,一个国立一个私立。她大概是气不过,才叫我考指考的。」
在一旁默默闻言的连子安,听到最后微皱了一下眉头,眼底有几分不明的情绪波动着。
064. 对象不是她
蓝湘和其他人道了一声再见之后,慢腾腾的走向程木雨。
她以为程木雨昨晚只是开玩笑,问要不要来接她,没想到,她觉得应该要无视的一句话,他却无比认真。
眼见距离越来越近,蓝湘率先抬手打了声招呼,笑得有些勉强:「你还真来了啊?」
「我以为跟上次一样,没回覆就代表同意了。」程木雨语气认真。
她恍然,原来是上次买笔的事造成的误会。
程木雨转身走到一旁停在路边的一台白色轿车旁,从口袋掏出车钥匙,却迟迟未按下开锁键,而是面对着副驾驶座的门,透过窗户观察蓝湘的脸色,对方似乎是有些不情愿与他一起离开。
他顿了顿,转身,面上多了一层歉疚:「你若还想和同学聊天的话我先回去好了,是我打扰到你们了,很抱歉⋯⋯」
蓝湘没想到他会道歉,愣然间不忘赶紧措辞,焦急的摇头:「不是这样的!我并没有觉得打扰!」
程木雨安静了一瞬,下一秒立刻将副驾驶座的门打开,微笑说:「那上车吧。」
蓝湘被这前后差距甚大的反应给惊的不轻,眼珠流转后,轻轻的抿唇「恩」了一声,走进车内。
程木雨替她关上门。
她想,还挺绅士的。
当蓝湘脑子还在胡思乱想时,程木雨已经绕到驾驶座上车,转动引擎,专注的看着左侧后视镜观察主干道上的来车。
这是蓝湘第一次这么近看一个男人开车,还是坐在副驾驶座。
以往父亲开车时,她都是坐在后座,就算母亲偶尔不在,那也轮不到她去坐副驾驶座,因为往日以来,翁晓星都会第一时间去抢,就算她根本没有想争抢的意思。
回想起来,每次和翁晓星争吵,她没有一次赢过。
「今天考的怎么样?」
程木雨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她淡淡的转头看他:「老师,这是禁忌话题。」
「知道了。」程木雨空出一隻控制方向盘的手轻碰她的头,很快又收手。
蓝湘怵了一跳,整个身子朝车门紧紧靠上。
虽然这不是程木雨第一次碰她头,但或许是车内空间隐蔽,加上两人中间只隔了一个煞车桿,这一举动使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自在。
「很恐怖吗?」程木雨收敛笑容,想起方才连子安碰蓝湘的头时,她也没这么大的反应。
莫名间,有一股失落情绪闷在胸口。
蓝湘嚥了嚥口水,垂帘摇头,完全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是这样的,我⋯⋯」
被这么一问,蓝湘想起上次在公车上目睹程木雨这么对一位女生,同样是摸头。
程木雨弯唇笑了笑,语气比刚才温柔许多:「跟你开玩笑的。」
蓝湘眨了眼看他,内心燃起一股闷气。
这几日来,她脑中不乏想起那天约好带她去买文具的事,明明知道不该在这个时间点想这些不重要的事,但只要一见到程木雨,她就是会忍不住,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天她都不愿意和他往来。
不论是社群上的照片,还是那日在公车站看见的画面,每回想起来心头都泛起一阵酸楚,又酸又涩,难受的要命。
程木雨透过后视镜发现到蓝湘脸色不大对,赶忙换个话题:「那我不问你考的怎样,就问有没有不会的题目?想不想跟我确认答案?」
065. 群组四加一
翌日考完试,蓝湘第一时间就是衝回家丢书,这行为毫不意外的惹来了黎一芬的谩骂。
「好好的书糟蹋成这样,我看你早就想这么做了!」
蓝湘本想反驳,但蓝正河一听,咳嗽两声,打圆场说:「算了算了,放家里也是佔位置。」
蓝湘朝蓝正河吟吟一笑,也不打算顶嘴,抱着一叠书离开家直往公寓地下室的垃圾集中室。
垃圾室的门一推开就飘出腐臭的厨馀味,她作呕的在一旁戴上口罩才走进去,看着满地被乱丢的垃圾,忽然有些感慨,别人的丢书都是在阳光明媚的天气、人烟吵杂的环境、充满青春的回收车前砸书,而她的丢书是在社区的垃圾集中室。
没有阳光只有黑暗,没有杂声只有寂静,没有青春味只有腐烂味,想来幻想跟现实都有差的,又或者是,只有她的跟别人不同?
一想到这,蓝湘举起一叠已经撕去名字的讲义,愤愤的往纸类回收桶砸,本想气势磅礴的砸完全部的书,可到头来因为厨馀味熏得她受不了,只得匆匆将整叠搬进纸类箱中,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垃圾室。
丢完书之后,她的内心也舒坦了些,拉下口罩并将垃圾室的门关好关满。
回到家,她见翁晓星正在收拾行李,眉头不禁一挑,面露几分犹豫,最终还是开口了:「你搬家吗?」
「你才搬家!」
翁晓星一如继往的对她态度恶劣,不过她也已经司空见惯,摆摆手走回房间,关上门前翁晓星扬声说:「爸妈明天要陪我去三天两夜的班游,你要一个人在家。」
「喔,知道了。」说完,她腰背挺得笔直,悠悠的关上门,而后欣喜的跑到桌前拿起手机,传讯息给龙育芬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果不其然,一分鐘过后,龙育芬回:『能去你家过夜吗?』
『我先问我姐明后天会不会回家,不会的话你们全来都没关係。』
蓝湘一边期待一边拨去翁慈单的电话,电话距离拨出到接通不过五秒鐘的时间。
「喂?」仅仅一个字,翁慈单的语气间散发浓浓的疲惫感。
「姐,你怎么了?」蓝湘忍不住关心。
「没什么。」翁慈单的声音听上去在苦笑。
蓝湘听得出来翁慈单有心事,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先切入主题:「姐,你明后两天回家吗?」
「应该不会,这几天我暂住男友那边,因为公司最近标案的事一直很忙,所以就不回去了。」
「喔好,那⋯⋯姐好好休息,别累着了。」蓝湘不忘再掛电话前再次关心。
「恩,姐也恭喜你解脱了。」翁慈单的语气饱含满满的真心祝福。
蓝湘嘿嘿两声,「谢谢姐,刚才丢完书才感觉自己毕业了。」
「之后填志愿⋯⋯」
翁慈单未说完就被蓝湘打断:「这个之后再说啦!我下週要去爬山,明天想找同学来家中规划行程,顺便庆祝指考考完,不知道姐同不同意?」
翁慈单在电话中轻笑,「你问妈可不可以,我是没意见。」
「爸妈要陪翁晓星去班游,三天两夜,所以只有姐可能会回家。」蓝湘言简意賅的解释。
翁慈单恍然地「哦」了声,「难怪你突然打来问我回不回家。」说完,她在电话中笑了笑,「那我不回家,你们好好玩,不要玩的太疯,酒也不要喝太多,小酌可以,但刚满十八岁,不要闹事。」
「谢谢姐,我知道了。」蓝湘笑咪咪的掛上电话,随即通知四人小群时发现王薇安不知何时已经加进群里了。
重点是,拉王薇安进群的是⋯⋯连子安?!
066. 努力挣扎也是徒劳
前脚刚踏入便利商店,蓝湘环视一圈撞见了穿着乾净白t恤的程木雨,他此时正排在队伍最后等待结帐。
两人四目相接,蓝湘看出他眼底的那抹轻笑,实在顾不上他在笑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猛然加快了许多。
她以点头代表打招呼,然后逃也似的低头走进货架间。
龙育芬嗅出一丝不对劲,挨着蓝湘,咯咯笑了起来:「那不是指考那天来接你的人吗?你们什么关係?他是你的谁?看起来满年轻的欸,怎么认识的?」
蓝湘微微叹了口气,没接话,逕自走到walk-in冰箱前,打开门拿了两大罐汽水和柠檬茶。
「还要什么吗?」蓝湘装不下去镇定,侷促地扯了扯嘴角,双眸还有意无意扫过程木雨的背影。
龙育芬没发觉她眼神有过一瞬的飘移,摆手说:「不用了啦,我背包里有零食。」
蓝湘点头,走到零食区拿了两包空气分享包,这才去排队。
从进门到排队不过也才不过五分鐘,最前方的两人刚结完帐,龙育芬的手机就响了。
「我去接一下电话。」她丢下一句后就把蓝湘独自放在队伍中跑到门外。
「喂!等一下在——」蓝湘话说一半,就感觉到一片阴影罩住她。她抬眸,撞见一双漆黑深沉的眸子正垂看着她,眸子的主人还一言不合就把她拉到后方重新排队。
蓝湘一脸茫然,紧张到脸颊像是被火烧过有些痛,就这么被迫站在队伍最后。
她眼睛眨了两下,抬脸望着熟悉的脸庞,斟酌几秒才问道:「你、你干嘛重排?刚刚就要轮到你了欸。」
他就这么看了她良久,勾唇笑了一下:「若我不趁现在跟你说话,你是不是准备整个暑假不回我讯息?」
「⋯⋯」蓝湘被他一噎,默默挪开目光,捏住手中的空气包。
她确实是刻意不读程木雨的讯息,但她知道他传了什么,可就是刻意不回,也许她是在⋯⋯欲擒故纵?
大概吧。
她承认自己很有心机,明明喜欢的要命,却故意避开见面和不回讯息,为的就是想钓着程木雨的胃口。因为她很想知道,这场赌局,她的胜算有多少。
但她当然不可能承认,只能掩唇打个哈欠,试图糊弄:「我没看到,你是传line吗?」
程木雨拉长尾音的「恩」了一声。
她装做自然的往后退了一步,岔开话题:「对了,老师你有数甲答案了吗?」
程木雨哂笑出声,知道蓝湘刻意在回避他后,他也不再追问,顺着她的话说:「还没算完,老师群正在讨论有一题有争议。」
「当真?!」蓝湘脑子飞转思考最有可能的题目,激动道:「是不是多选题的最后一题,是不是c选项感觉可选也可以不选?」
程木雨见她反应激烈,无声地笑了起来,「就是那题。」
「老师是选的那方还是不选?」
程木雨的袖口被轻轻拉着,嘴角几不可察的弯起,柔声道:「不选。」
蓝湘开心地跳了起来,「我也没选,太好了,我觉得答案就是不用选,或是⋯⋯乾脆送分好了!」
程木雨垂眸瞧着蓝湘的笑脸很是认真,待到店员喊了一声「先生」之后他才转头,将手中的饮料放在柜台,接着转身将蓝湘手里抱着的零食饮料放一起,朝店员说:「一起。」
蓝湘犹豫了一瞬是不是该拒绝,但又觉得后方还很多人等着,要是此刻她矫情的跟程木雨争谁付多少钱的话,也太不给对方面子了。
想了想,她做罢。
067. 我的初吻没了
回到家时,比萨也已经送到家,龙育芬从群中的讯息得知连子安先垫钱了。
蓝湘停在门边默默看着屋中一幕,连子安独自坐在一旁滑手机,小情侣则是腻歪的凑在一起似乎是在打手游,她忽然有些可怜连子安。
果然,基数就是令人讨厌。
窗外天色沉沉,黑暗似乎没有边际,蓝湘将屋内的灯打到最亮,顺便将窗户拉开通风。
转身时,连子安恰好走到她面前,面上带了丝笑,眉头轻挑了一下,「怎么去这么久?」
「傍晚便利商点人很多,等了一会。」蓝湘信口胡诌来当作藉口。
连子安也真信了,没有多问又走回沙发。
蓝湘忍不住多看了眼已经开吃的龙育芬,唇微微颤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两位最好的朋友吵架。
正当她还在苦恼怎么让两人和好时,小情侣也凑过来了,王薇安看了所有人一眼,站起身直接坐到连子安和陈一铭中间。
蓝湘几乎是第一时间屏住呼吸,可一时间她也不知该如何阻止,只能将手拍在龙育芬的手腕,用力一握。
龙育芬动了动下顎,凝神往陈一铭的方向看去,对方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蓝湘猛地站起身,惊动了所有人都注视着她。她佯装镇定的笑说:「连子安,你来帮我来拿杯子好吗?」
连子安并没有明白蓝湘这句话里想表达的意思,不过他几乎是从来不会拒绝蓝湘所提的要求,所以二话不说就放下吃到一半的比萨跟去了厨房。
见状,龙育芬立刻补位,故意和小情侣聊天:「欸,你们接吻了吗?」
陈一铭立刻吐出了一个刚入喉的凤梨,抬手作势要朝龙育芬巴过去,是蓝湘出来制止他的行为。
「你干嘛?」蓝湘瞇眼死瞪着陈一铭。
陈一铭自然不敢直接在人多的状况下复述龙育芬方才的问题,只能默默吞下委屈。
龙育芬差点笑岔气,伸手就抓着蓝湘坐下。
「干嘛?笑这么夸张?」蓝湘虽不解,却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难怪人家都说笑是会传染的。
正当两人莫名其妙的笑开时,陈一铭突然说:「她应该是想起和男朋友初吻的事了,唉,果然没见面几天便开始思念了。」
龙育芬坐直身子,这次换她出拳越过王薇安的头顶捶了下陈一铭的肩膀。
蓝湘一脸不解,却是很认真的说:「你还有初吻?」
这话听上去怪的令人忍不住多想,龙育芬从没见过这么坑队友的,侧目用眼神刀了过去。
蓝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乾笑两声,拨了拨头发打圆场:「是我是我,我的初吻没了。」
闻言,龙育芬不禁为她的智商感到堪忧,全场的人都瞥见连子安的脸色不太对,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糟糕时,王薇安说话了:「蓝湘是什么时后交男朋友的?」
「没交啊。」
王薇安面露诧异:「那怎么会⋯⋯」
「就⋯⋯」蓝湘快速一扫记忆中可用的人事物,忽然脑子莫名的闪过了程木雨的笑容,然后就连想到了楼下那两条狗,于是说:「就邻居的狗在前几天莫名其妙的在我鞋子上大号,结果我骂牠时牠还偷亲我,大概是想要我原谅牠啦。」
听言,连子安眉目一舒。而龙育芬也像是经歷了一次云霄飞车,结束时松了一口气。
068. 她怎么可能对他失望
五人花了一整晚规划上山行程,到了凌晨倒头就睡,一路到正午才有人醒来。
蓝湘是第一个醒的。
她按着微微发疼的太阳穴,望着地上的杯盘狼藉,弯腰捡起杯子时无意间触碰到连子安冰冷的手指,她顿了一瞬,而后毫不犹豫的去房间拿一条毯子覆在他身上,并将冷气温度调高些。随后,她开始收拾环境。
待碗盘都收拾至水槽中,她转头各看了眼几张熟睡的脸庞,毅然决定先将垃圾打包拿下楼丢,以免吵醒还在睡的人。
他们昨晚喝了酒,又晚睡,此刻肯定还有人睡不饱。
蓝湘躡手躡脚的跨过一个个躺在地上的人走到门前穿上帆布鞋,轻轻开门后关上。
才刚走到电梯前,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折回家,开了门,走到沙发上拿过手机后离开屋子。
她一边抬步走进电梯一边转动脖颈,心想,早知到该听翁慈单的话不要喝酒。
电梯到了地下室,她慢步走至垃圾集中室大门外,抬手推门时感觉到一阵阻力,而她明显略佔下风,所以硬生生被向外推了出去。
门一敞,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稜角分明的脸。
「⋯⋯老师,好巧。」蓝湘脑子瞬间清醒很多。明明住在同一个社区,在垃圾集中室碰见并足为奇,可正是因为那人是「他」,所以她总会忍不住在脑海编织出许多浪漫的巧合。
程木雨蹙了蹙眉,目光扫过一眼蓝湘手里的垃圾。
见他不让路也不说话,蓝湘歪头:「老师不让我过吗?」
闻言后,程木雨突然凑进蓝湘的脸,惊得她退了数步。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成功的稳住蓝湘乱了的步伐。
他本意不是要吓她,而这番行为也并非刻意,他不过是因为注意到蓝湘眼眶下面淡淡的青黑,和双颊上不自然红润,想看清楚一些,却嗅到了一丝酒气。
顿了顿,他平静的问了一句:「喝酒了?」
「我⋯⋯我不是⋯⋯」蓝湘支支吾吾的,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见她紧张到嘴唇都咬白了,程木雨屈膝直视她,「没事,慢慢说。」
他说话时刻意放柔语气,让自己显得不是用长辈的态度在质问眼前的女孩。
蓝湘怔然,记忆中有道声音与回盪在地下室的声音重叠,她仔细寻翻,最终脑海闪过一抹撑着伞的人。
她想起来了,那日他也说了一样的话。
「喝酒了。」她突然有勇气坦承了。
「上楼吧。」程木雨替她丢了手中的垃圾,然后直接往电梯方向走去,语气虽平静,但行为却强硬的丝毫不给蓝湘回话的机会。
蓝湘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羞愧,默默跟上。
两人前后走进电梯,蓝湘先是伸手想按七楼键,却被程木雨用手背挡住。
「带你去拿解酒的,不用上楼,我家就有。」
话落,电梯门已经开了。
蓝湘一脸呆样,跟随在后一起来到程木雨家门口,门敞开的那一刻,两隻狗兴冲冲的朝她扑来。
「小心牠们会自己下楼,把门稍微关一下。」程木雨一边说一边蹲在电视机前,翻开柜子拿出解酒液。
「好久不见了。」蓝湘左拥右抱的蹭着两隻小狗柔软的毛发。
069. 我们是朋友
蓝湘听言,心里隐隐作疼,却不知是哪个区块引起的。
她向后退缩靠在门缝,心想,若真要说失望,那也是对自己,而不是对眼前的人。
从遇见程木雨开始,她觉得人生有了出口,所有的悲伤和自卑都有了存放的地方。
曾经,她以为遇见他如同俞伯牙与钟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但后来喜欢上他后才发现不是这样,一直以来是他独有的温柔融化了她在世界和真实的自己间筑起的一道墙。
那道墙她自詡为铜墙铁壁,其实根本如海市蜃楼。
好似在第一次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从此便再也离不开眼。
程木雨见蓝湘不回应,深吸一口气,大步迈向她,站到她的面前:「你不用怕我,我不会是会和学生在一起的那种老师。」
这句话深深次进蓝湘心中最软的一处,她下意识想再退却已经无路可退。
她侧过头避开他含了浅淡笑意的目光,轻轻吐出几个字:「我没有怕你。」
从来没有。
程木雨的眼神映着窗外的日光,如鑽石一般忽明忽灭的闪烁,他伸手拿过蓝湘手中的解酒液嗅了一下,重新递回去:「赶紧喝,这是新的,没坏。」
蓝湘此时指甲已陷入掌心的肉中,耳边一直回盪那句「我不是会和学生在一起的那种老师」。
讲这番话细思咀嚼后,她发现,原来她的喜欢是错误的。
她想起了在便利商店程木雨扣住她的手腕带她重新排队,那样的行为让她很难不多想,他其实对她有那么一点的不同。还有指考第一天,考完试后他亲自来接她时也让她有了同样的想法。
不过现在程木雨的一句,他不是会和学生在一起的老师,而这其中大概也包含了她,毕竟他曾说过,她是他的学生。
倘若她的百般靠近和费尽心机会让程木雨为难,那她会回到学生的位置,远远的看着他就好。
「我、我先回去了。」她转身要走,而程木雨只是沉默,这也将她剩馀的残念一併抹去。她头也不回的离开去按电梯,等门开时立刻窜了进去。
她藉着镜子看见自己眼眶已经不听话的红了一圈,当电梯缓慢上升,胸口也越发的闷,闷的她快喘不上气了。
终于门开了,她重重吸一口气,迈步走到家门前,插入钥匙,开锁,一气呵成。
她正准备拉开门时,明显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正在和她较劲,她是稍稍用了几分力才感觉门内的力量消失。
开门的剎那,连子安硕长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一愣,刚想解释自己去了哪,连子安直接不闻不问的把她带进屋。
两人躲到厨房,连子安用手将门掩住,随即面向蓝湘,弯腰蹲下,仰头,温柔注视着她的脸,「怎么了?」
蓝湘暗暗吸了一口气,本想着趁大家都还没醒,她有的是时间调整情绪,未料开门却被连子安撞个正着。不过想来也是合理,连子安是他们之间唯一没满十八岁,所以昨晚也只有他一人滴酒未沾,会睡到这么晚纯粹是因为昨天太晚睡了。
「没事啦,刚才去垃圾时不小心被厨馀熏到受不了。」
连子安当然听出蓝湘的回答根本是想敷衍了事,但他不忍戳穿,拍拍她的头当作是无意的安慰:「去倒垃圾怎么不叫大家起床?我们可以一起收拾。」
蓝湘认真的说:「我可以一个人收,才两袋垃圾而已。」
连子安浅浅一笑,低头的同时蓝湘已经从他身旁越过要打开厨房门,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就扣住蓝湘的纤白的手腕,顿了一下,说:「谢谢啊。」
「谢什么?」蓝湘没明白。
「毯子。」
070. 人间烟火
仅仅两天,发生了太多事。
蓝湘一整日不停想起早上连子安隐晦的告白,到了最终,他们谁也没说出那句庸俗「我喜欢你」和「可是我不喜欢你」。
她将朋友依序送离开后就回到房中歇下,再醒来时已是晚上九点,她从床沿摸过手机,开啟时跳出的讯息分别有两,一个是程木雨,一个是五人小群。
程木雨的信息再最上方,只有一则,上面写:『今天也不遛狗吗?牠们俩很想你。』
蓝湘突然觉得自己很糟糕,算不清这是第几次放程木雨一人遛狗,当初要遛狗的人是她,要求不能把狗送人的也是她,如今和狗培养出感情又把狗拋弃的也是她。
狗做错了什么?
没有。
也许,错的是她的心。
她叹息着翻身下床,万万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会被狗情感勒索。
不过那两个小傢伙还算讨喜又满可爱的,她也算被情勒的心甘情愿。
如今已经九点,肯定没办法遛狗了。她直接去往二楼,熟里熟路的走至程木雨家按门铃。
不过一分鐘就有人来应门,见到她时,程木雨的神色略显讶异。
「抱歉。」她诚挚地说。
程木雨莞尔地笑了起来,侧过身让出一条路问她:「要进来吗?」
「我⋯⋯我来看狗的。」蓝湘垂头,目光很刻意的躲开他的笑容,指着脚边自看到她就开始朝她奔跳绕圈的两隻小傢伙,眼神立刻软下,不自觉的蹲下将两隻狗的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其中一隻最常给她牵遛的还翻肚讨摸。只是没想到,她心觉差不多想起身时,收回手的当下就被狗眼瞪了一下,她无奈之下只好将其抱在怀里继续抚摸。
程木雨怕另一隻吃醋,便将另一隻抱在怀中,两隻便开始狗仗人势的吵架。
「他们平常在家都这样吗?」蓝湘失笑,好奇的一边问一边跟着程木雨来到阳台,见他用单手在收被子,她上前辅助,忽然想起《蜡笔小新》中小新的一句台词。
「如果有来生,我要当条被子,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在晒太阳。」
以往上学,每天早上总会贪恋床被的柔软,也曾让她数度想成为棉被。
成为棉被多好,没有烦恼,每天只需要担心今天会不会下雨没办法晒太阳,没办法将身上积累了一晚的蟎虫杀光。
简单的烦恼,简单的活着。
「夏天晒完的被子都有一种味道。」她很喜欢。
「太阳味,我很喜欢。」程木雨说。
蓝湘突然想起以前自己有些好笑的行为,分享欲瞬间上来:「我每次都为了想让自己的校服充满太阳味都刻意不收衣服,然后就会被我妈骂。」
程木雨忽然笑出声,「你是不是很常被阿姨骂?」
提到被黎一芬骂这件事,蓝湘就有堆积如山的事可以说。
「我妈吧,爱唸又对我严格、又特别宠我妹、对我姐特别宽容、爱拿我和别人比较、整天在我耳边提医学系,还特别注重成绩,可是我能怎么办呢?」说着,蓝湘把身子倾靠在栏杆,眉目抬着瞧着天空的北斗七星,眼里满是无奈,想起翁慈单之前说过的话时,又不禁幽然一叹,「⋯⋯她就是我妈啊。」
程木雨发觉蓝湘此刻不仅声音平静,连眸中也如一汪静湖,毫无起伏,他这才发觉眼前的女孩似乎和一开始见面相比之下改变了许多。
没有平日里的自怨自艾,似乎是变成熟了,又或是在向所处的环境慢慢妥协了,他不太确定。
他望着对面公寓大楼寥寥灯火,渐渐地若有所思起来。
071. 简单
时间匆匆,很快的来到指考成绩出来的日子,蓝湘考的不尽理想,只能某勉强上几所县市国立大学,总而言之,不是顶大。
她收到考试成绩的第一时间便拍下照片传给程木雨,没想到程木雨不但已读不回,还在五分鐘后抵达她家门口。
她满脸问号,心想,她又不是考的特别好,有必要直接上楼吗?这样她会误会自己其实考的没有很差。
她去房间换衣服时又收到一则来自程木雨的讯息:『出来走走,我在七楼逃生梯口等你。』
她特别喜欢最后两个字,所以反覆读了几遍,直到开门前仍旧在口中念着。
等你。
踩着不快不慢的步伐来到逃生梯,她笑着睨他说:「老师是第一时间就想帮我庆祝?」
程木雨摇头,正经的说:「没有,就想跟你讨论一下,狗要怎么办?」
蓝湘瞬间听明白程木雨的意思,「哦」了一声,「你要是想送人的话我也阻止不了,毕竟狗是你养的,我只是会捨不得而已。」
「既然这样,你就要回来看牠们。」程木雨举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眉眼间温柔之色尽显。
「我还以为你要送人。」蓝湘松一口气。
「只要你还喜欢,我便不会送人。」
「那若有天我不喜欢了呢?」
程木雨思考了一会,才说:「那只好我自己养,两隻狗而已,又不是养不起,只是牠们会难过几天。狗就跟人一样,会有感情的,你跟牠们分离时一定会有个过渡期,但过了很久以后,也许⋯⋯牠们就会忘了。牠们其实和人一样,擅长忘记。」
蓝湘点头,她记得曾自己在社群上看过毕业几年度学姐发过一句:人一生忘记的永远比记得的还多。
换句话说,也许有那么一天,她会忘记现在怦然心动的感觉,会忘记其实她曾经喜欢过一个老师,会忘记那人的名字、长相和喜欢他的理由。
「蓝湘。」程木雨唤了声。
蓝湘微微怔然,这是第一次听见程木雨这么叫她。
「想好读哪了吗?」程木雨的语气很轻,感觉随时都会被风悄悄捲走。
蓝湘迟疑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又欲言又止,最终只能伸出食指竖起放在唇峰上,微笑说:「秘密。」
程木雨低低笑了起来,「秘密?这么神秘?」
「我还在犹豫嘛,有些事也还在考虑。」蓝湘眼底漫上一层茫然,忽而垂下头说:「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班导会说考试其实比决定人生的事来的轻松,当时我觉得班导在唬烂,没想到是真的。成绩出来了以后我觉得好像能选的变多了,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怎么去寻找一个完美的选择。」
她想让所有人都开心,内心希望有那种能让父母开心,也让自己开心的选择。
「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你认为好的选择。」程木雨面上掛着不深不浅的笑,「你还很年轻,可以毫无疑问的去相信你的第一直觉便是最好的选择,想得简单一些就好。」
「⋯⋯简单一些吗?」蓝湘轻笑着
「坚持一件事的理由越简单,越能背着这个目标走的长久,包袱越沉重就会时不时想停下休息。」程木雨静静的看着她,「所以,你就尝试把背上所背的孝道、人情和社会期许扔在地上踩烂,然后就一身轻了。」
一想到她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他突然想尽可能的帮她,也算一种为人教师的责任吧。他希望未来在他不在的地方,她仍旧能够明白自己其实很特别,也值得多给自己一些自信。
蓝湘自然不知道程木雨话语中的深意,内心想着,好像知道自己为何会喜欢他了。
无论何时,她所需要的从来都是一份无条件的鼓励,一份毫无理由的支持,而一直以来给过她这些的都只有程木雨一人,好似无论她说什么,他也不曾责问和反对。
谁不喜欢这样的人呢?
072. 我单数你双数
成绩出来后的第三日便要开始填志愿了。
当日一早,蓝湘吃完早餐就被逼迫着开电脑,在黎一芬寸步不离的监督下打开网页,手搁在滑鼠上,对第一志愿要选什么学校、什么科系迟迟不下去手。
黎一芬大概是见女儿定格在萤幕前,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第一志愿就先填会上的,你的数甲成绩这次还不错,但生物⋯⋯算了。」
算了,医学系应该没指望了。蓝湘在心底默默帮黎一芬说完剩下的话。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原本预想的争吵并没有发生,黎一芬反而是很平静的在替她分析落点。
她的成绩可以说和学测时的分佈差不多,英社两科考最好,国文中上,数学也还勉强普通,至于理科是大起大落,特别是医学系最注重的生物,那成绩简直是不堪入目。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记得生物会写的还挺多的,怎么出来的成绩和她预估的相差甚远。
「要不⋯⋯改填工学院?」黎一芬提议,「电机或是资工都还不错。」
「妈,我想填文组的。」蓝湘终于鼓起勇气,用平静的口吻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黎一芬沉默了一会儿,在蓝湘以为无望时,突然开口:「我单数你双数。」这是她能给予的最大让步,接着补充道:「若还是上了第二志愿我无话可说。」
面对黎一芬罕见的妥协,蓝湘又惊又喜,眸光闪闪,「真的吗?!」
黎一芬淡淡瞥了女儿笑嘻嘻的脸,眉头不由皱了一下,随即闭上眼似乎在思考什么,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平静,并轻轻「恩」了一声。
「太好了!」蓝湘禁不住欢喜就把厚厚的志愿本往一边拋开,忘了自己姓什么,直接扑上去半拥住黎一芬,开始甜言蜜语:「妈,你心地善良又善解人意,温柔到简直没有任何人能够比!」
闻言,黎一芬差点忍俊不禁,瞠了瞠眼,严肃推开她:「太夸张了。」
「不夸张不夸张。」蓝湘用力摇头,随即转身蹦蹦跳跳的去捡回志愿本,开始翻找想要的科系,忽然想起之前程木雨说的方法。
——总之,要选最容易上的。
不过十分鐘蓝湘便填完所有了,她偷偷转头看了眼目前为止仅填三个志愿的黎一芬,试探的问:「妈,你⋯⋯不填了吗?」
「就这样了。」黎一芬闔上志愿本,起身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蓝湘吓的背脊僵直,眨着眼不敢说话,只能目光困惑的望着母亲离开房间的背影,随后,她立即转眼注视电脑萤幕,发现黎一芬填的第一所学校是一间国立大学的心理学系。
她默默盯着「心理学系」四个字,发起呆来。
正当她以为黎一芬已经走时,不知怎么地又折回来敲门,她转头瞧去,未等她开口,黎一芬便告诉她:「下午我和你爸会带晓星去百货,晚上应该不会回来煮饭,你就自己点外卖,我钱放在餐桌。」
她低声的「喔」了声,又回头看萤幕上的志愿表,岂料,黎一芬又回来,这次是直接走进房间,站在她身边面无表情的唤她全名,并说:「记得,我待会就走,你看要不要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填错学校。」
「恩⋯⋯恩,我会确认。」蓝湘心中惶恐。她敢篤定黎一芬一定是有哪根筋不对,否则怎会先是填了一个心理系,后又让她检查志愿,并强调待会家里没人。
这作派,难道是⋯⋯想让她换志愿?!但是有可能吗?不过这个心理学填的确实很令人不解⋯⋯
她思来想去也没能猜透黎一芬在想什么,只好将刚才的对话传给程木雨,求他替她解惑。
程木雨过了五分鐘多才回一字:『换。』
蓝湘还想传讯息问些什么,同一时间恰好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犹豫的放下手机盯着滑鼠,深吸一口气、吐气、吸气、吐气,来来回回数次。
最终,她把手放在滑鼠上将一、二志愿序调换,然后快速扫过确认没有任何错误后就提交出去。
整个过程下来,她心脏都蹦跳个不停,像极了初次做坏事的小孩。
073. 她是我姪女
大雨从昨晚一路开始至早上都还在下。
昨日填完志愿,蓝湘终于睡上了一个好觉。
今日,她和程木雨约好一起带两隻小狗去宠物博览会,只是由于时间刚好是在周六,展览会方圆一百公尺处的停车场都被停满,更别说路上的车格一位不剩,除非是上帝宠儿,否则不可能停得到车位。
程木雨也是没辙,只能将车开到较远处的停车场。
下车前往展场的过程中,闷热的天气加上到哪都得打把伞,走路本就流了满身汗又被雨水喷的到处湿,蓝湘觉得自己莫名的狼狈,可当她看见手里的毛小孩用一双无辜的眸子盯着她时,她只能勉为其难的笑了笑并加快脚步的走到展览场外。
排队验票时,蓝湘拨着身上的水珠,转头问:「对了,你是什么时候买票的?」
「上个月中。」
「那怎么买两张?」
「你不想来吗?」
蓝湘过了下脑子,慢一拍点头:「想。」
「志愿填的怎么样?」程木雨转移话题,笑着问:「有没有问题?填好了吗?」
「送出了。」蓝湘说的有点小声,心想,大概没谁像她这么随便了。
程木雨勾了勾唇,见蓝湘换手抱狗,推着狗车到她面前,「放进来,抱着手痠。」
「恩⋯⋯」蓝湘点头,弯下腰,不经意牵起了短裙的群尾,将狗放入车内,还不忘细心的拿张卫生纸擦拭车头被淋湿的地方,放下时顺便帮两隻狗调整座位,免得待会太挤打起来。
但也因为弯腰的动作,蓝湘几乎要露出腿心的位置了,程木雨见状连忙脱下外套盖住。
「干嘛穿裙子?」
蓝湘被拋来的问题给愣住,转头时见程木雨用衣服替她遮裙下风光,不禁耳根一烧,「我⋯⋯我不是⋯⋯就⋯⋯就我想穿就⋯⋯就穿了啊。」
「绑起来。」程木雨用不容拒绝的口气命令她将外套绑在腰上。
「那我自己有外——」蓝湘想脱下自己的时被程木雨制止了。
「不用。」程木雨见她张口就是托词,行为还拖拖拉拉,索性将手绕到她身后,巧妙的在不触碰她身体的前提替她将外套系在腰上,补了一句:「里面空调开很强,女孩子,外套穿着比较好。」
蓝湘呼吸一滞,微微恍了神,眼前之人无论是声音还是行为都很温柔,几近逼得她到张惶失措的地步。
原来世界上真的会有人,让自己不自觉放大五感去感受他的存在。
「小姐请往前了!」验票人员喊。
蓝湘回神,连忙将头转正,手忙脚乱的推着狗车将票递给验票员。
验票员确认无误后在她的票上撕去一角,昂了昂下巴说:「进去。」
蓝湘点头﹐内心仓惶到再也不敢回头去看程木雨半眼,所以走到后来也不知道程木雨到底有没有跟上。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回头找人时,迎面忽然走来一位陌生男子上前和她搭话,男子的推车内的是一隻赤柴。
男子踩下煞车,讚道:「他们很可爱。」
蓝湘尷尬笑了笑,转头想求助程木雨却发现人根本不在。她轻叹,刚回头就见男子蹲下,伸手要摸『玛尔哥哥』,结果差点被咬。
蓝湘震惊之馀急忙哈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074.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长大了
逛完展览,刚好到了午饭时间,程木雨提议去吃饭,蓝湘并未同意或是拒绝,但还是跟乖乖上了车。
行车路上,他偏过目光至副驾驶座:「想吃什么?」
「没怎么饿。」蓝湘不知该怎么忘却在展览会时发生的事,心中的那份悸动就像怎么也挥不散的迷雾,无论是系外套的事,还是姪女的事。
红灯时,程木雨正眼看她,似乎在等待理由,然而还没等到回覆便迎来绿灯。
「听说附近有一家餛飩很有名,要不要去吃?」他直接了当的问。
闻言,蓝湘并没有犹豫太久,点头。
程木雨意味深长的笑了,「这回饿了?」
「也还好。」蓝湘逼着自己恢復正常,在内心暗叹一口气,将话题扯开:「对了,指考成绩送出去是不是不能修改?」
刚好碰上红灯,程木雨目光从前方移开,落在她不停抠着的指尖,眉头一皱:「后悔了?」
「我真的把志愿改了,但我还是有点怕怕的。」只要想像之后分发结果出来,黎一芬知道她改了志愿顺序,怕不是家中会又是一次鸡飞狗跳。
「怕什么?」
「怕我妈。」
程木雨被这番坦白之语给逗笑,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你对阿姨的恐惧很深吗?」
「也还好,不是那种一般的怕,是怕她之后我没上榜又开始发难,到处比来比去。」
「不会的。」程木雨的语气听上去信誓旦旦。
程木雨几乎是在蓝湘的恐惧蔓延以前,就快速的替她斩断那些不好的念头。她内心微愣,「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是老师,所以我说不会就不会。」程木雨的声音低沉,回盪在车内。
蓝湘垂头,跟着笑了,如同食了一颗定心丸,彷彿那漫天飞舞的尘土在一剎那全都落回地面,眼前的道路倏然清晰可见。
安静的车厢,程木雨的呼吸声清浅又平稳,蓝湘靠在椅背上,听着心情也逐渐平静。
她转头定睛瞧着他几秒,目光忍不住被他下巴的胡渣感给吸引,好奇一问:「老师平日有刮鬍子吗?」
话一出,程木雨一愣,看了她一眼又转向前方,「有啊,怎么了吗?」
「男生的鬍子是从小时候就有吗?」蓝湘越问越起尽。
程木雨摇头,「是从国高中开始的。」
「是不是洗脸时摸起来会刺刺的?」
程木雨对她好奇鬍子的事觉得好笑,「你好奇这个干嘛?」
「因为老师的鬍子满明显的。」蓝想直言道。
「我都把它想成长大的证明。」
「什么意思?」
「越是长大反而身上会带更多的刺,所以要想办法把它磨平,即使它不会有真正消失的一天。」
蓝湘若有所思的点头,感觉自己又不小心失足捲进了思考人生的漩涡。
075. 我会陪你一起去死
志愿填选结束过了两週,某日晚上,五人小组跳出一则讯息,蓝湘是在吃饭时看见讯息的。
她一边咀嚼饭菜一边滑开看,上面写道:『出来登百岳啊,都要大学了欸。』
发讯息的人是陈一铭。
指考结束后在蓝湘家过夜的那晚,他们明明规划好几近完整的行程,但最终并没有去实践,因为预定期间发生颱风,加上出发那天的大早上下了大雨,公寓地下室都淹水了,出门根本是难上加难。
事后他们还有再讨论时间,可为了配合所有人的可行时间,一延再延,最终不了了之。
直到八月中旬,陈一铭主动在群组又发起一次登百岳的活动,只是过了一整晚皆无人回覆。
蓝湘不回是有她的道理,因为这个时间点是「大学指考分发入学录取名单公布」的前一天。她已经连续两晚焦虑的睡不着,生怕结果不尽理想,也担心结果出来后家中会掀起一场天翻地覆的争吵,最终在辗转反侧之下,成绩公布的当日早上六点多她就起床刷牙洗脸,然后去路上慢跑想让心情平静下来。
跑到一半时,她突然想起昨晚群组的内容。
坦白讲,她挺意外「登百岳」这件事会在被拿出来讨论,毕竟五人群组沉寂将近一个月,她自打七月中旬就没再打开群组,只和龙育芬和连子安用私讯聊天,但也没有很频繁,反倒是和程木雨几乎日日见面。
感情方面,也不知道有没有升温,但感觉很平淡,没什么特殊事发生。
考完试后她在家间的发慌,平时一週上三次线上口说英语之外也没别的事可做,无聊时想找人出去玩,但连子安和龙育芬都必须上家教课,她从龙育芬那边听说两人日后都要考托福,他们的父母不约而同的希望自家小孩未来能出国进修。
没能找朋友,她爸妈平日又要上班,假日又只想在家休息,而陈一铭交女友后她也不好意思把人约出来。
于是,她就变成一个孤独的高中毕业生了。
不过她庆幸也有人和她一样间,程木雨偶尔只去半天学校,或休一整天假,只要一有空时就会和她聊天、遛狗和看展,例如上个月他们也一起去书展、宠物博览会和宠物用品展。
如今想来,两人的交集几乎都与两隻小狗有关。
想着想着,她已然不知不觉来到电梯门口,等待门开时,恰好碰见刚买完早餐的程木雨,两人便一起上楼,程木雨还请她吃了一份早餐,她也习以为常的去对方家里作客。
一进门,有两隻小不点朝她飞扑而来。
「牠们每天都很期待见到你。」
「感觉哥哥比较喜欢我,弟弟比较喜欢你。」蓝湘指着不过两秒鐘就去闻早餐袋的小狗。
「哥哥比较爱吃,对我也是这样,弟弟比较还好。」程木雨递了一个三明治给她。
蓝湘接过拆开包装,咬了一口,「我昨晚紧张到睡不着,今天中午就要知道结果了。」
「不是一直很期待大学生活吗?」程木雨随意坐在她身旁的空位。
蓝湘摇头,诺诺地说:「其实⋯⋯还好了,现在有点是既期待又害怕的状态,心脏跳个不停,就好像刚踏上铁轨,结果警铃大响,听见后方有人说栅栏坏了,我转头一看,迎面而来的普悠玛已经离我不到一尺的距离,好像是一定会把我撞飞。」
程木雨对于这个比喻笑到不行,直到笑的差不多之后才开始吃早餐。
沉吟片刻,他忽然啟口:「不然就不要想,今天一整天不要回家?」
蓝湘差点把嘴里的豆浆喷出,虽然是忍住了,但还是呛得不轻,拍拍胸口缓了缓,「你的意见也太奇怪了吧?有老师会这么教学生逃避现实吗?」
程木雨眉头一锁,转头直勾勾的看着蓝湘才慢慢松下,认真道:「我是站在朋友的立场。所以不论你想逃,还是想面对,我都会支持,然后陪在你身边。」
朋友啊⋯⋯
蓝湘心里顿时衝上一股热流,还带点酸咸,慢慢的流淌过眼窝,直到失焦。
她还是逃避不了,即使距离那晚在阳台畅聊已经过了一个半月,也下定决心要离开这座城市,可她依然放不下。
076. 能不能不拒绝?
蓝湘大脑嗡嗡作响,好像听懂程木雨话中的意思,却又不是很明白,心里像是有上百种情绪同时交汇在一起,乱成一团。
她不在乎程木雨想表达什么,在乎的是自己有没有会错意。
「你⋯⋯要陪我?」她声音带有一丝颤抖的确认。
「恩,所以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你都不用怕会是一个人。」程木雨莞尔解释,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刻意温柔下来,「但我希望你能好好的,永远别说死不死的话,也别去考虑这种事。」
「我⋯⋯」蓝湘怯声地想反驳,目光呆滞的盯着程木雨,脑子还反应不过来。
曾经,她疲于这世界推给她,但她却逃避不了的事。
她慌乱奔赴未来时内心更多的其实是恐惧,可没有人看得见,甚至觉得是她只是单纯不上进,以至于所有人都很「好心」的在尽一份心力将她往前推,可没有人知道,那些声声入耳的批评与指教,各个打着「好意」的名号,渐渐的让她觉得自己可能真是个没价值、没有存在意义、不值得活着多吃一口饭的人,所以才会时不时冒出想死的衝动。
在老一辈的人眼里,年轻能有什么烦恼,那些说出口的烦恼都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而那些会有烦恼的人,不过就是因为不知足。
这些话她听多了,却始终无法免疫。
其实她很清楚,她不敢死,甚至很想活着。
特别是与朋友玩耍的时候,和程木雨在一起的时候,这两件事都足以让她在活着的当下将所有的悲伤给掩盖。
她视线几乎快变得难以聚焦,抿着唇,双手交握到不知所措的疯狂摩挲指背,声音微微沙哑:「那别人呢?你不会吗?」
「为什么要陪别人呢?」程木雨用着低醇的嗓音说,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与不解。
话音落下时,不得不承认,这一刻,蓝湘在程木雨这再次找到了属于她的特殊待遇。
谁都想要被独宠和偏爱,想要有个人心中至少有一处是只能容纳一人,而那一人正是自己。
即使很幼稚,但她还是希望有人能给她足够的偏心与偏爱。
「为什么?」她声音微颤。
「因为你是翁蓝湘。」
这是她一直以来殷切期盼的答案。
她不需要多优秀,不需要去追逐人群,更不需要变得完美,就值得被人选择。
蓝湘咬着下唇没说话,回想起那日程木雨上完家教课,毅然地带着刚被黎一芬羞辱完的她离开家中,当时外头还在下雨,他握着伞柄,将伞面倾向于她。
她曾想过,如此温柔又细心的人,绝对不会这么幸运刚好属于她。
她一直这么认为。
更别说,她在此前展现了很多负面情绪给他,程木雨虽没说什么,但她已经下意识认为,她在他心里和「自卑女孩」画上等号。
所有人都喜欢开朗活泼的人,谁喜欢负面情绪旺盛的人?她很清楚,所以在外时一直都是隐藏自己的不完美,不让任何人察觉。
程木雨算是意外,倘若她早点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也许她只会展现最完美的一面给他。
也许这是上天在宽厚她。
思及此,蓝湘垂下头:「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程木雨退后一步,微笑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好像真的成为了对学生有非分之想的老师。」顿了顿,他含着越发苦涩的笑,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会讨厌我,所以我想告诉你,别怕,我是不会越界的。」
最后几个字说的特别小声,蓝湘却清楚听见了。
077. 我们都是中间孩子
中午时分,志愿分发的结果出来,蓝湘如愿以偿的上了当初填的第一志愿。
她开心的差点要放鞭炮,但碍于黎一芬面色沉重的坐在旁边,她不好意思表现的这么开心,更别说她偷偷换志愿的事已经被发现了。
两人坐在电脑前,黎一芬死盯着萤幕,蓝湘则是眼皮低垂,囁囁嚅嚅的发声:「妈⋯⋯那个⋯⋯」
碰!
一记重重的拍桌声赫然响起,蓝湘缩了缩肩,下意识闭眼大喊:「对不起!」
然而过了一会,想像中的巴掌和谩骂没有落下,她反倒听见脚步声响起,而且越来越远。
她悄悄睁开右眼偷看,发现黎一芬已经离开房间。
啊?蓝湘内心冒出困惑,摸悄悄的跟到客厅,只见黎一芬独坐在沙发上滑手机,她犹豫要不要向前时,翁晓星从她身后冒出头来,她吓得不轻,趔趄几步撞上家中最无用的装饰架,幸亏撞击力道不大,并没有毁损掉上面摆放的任何一个玻璃饰品。
她凝着眉,没好气的瞪着翁晓星:「干嘛?」
「妈给你的。」翁晓星一脸不情愿的将藏在背后的存摺递给她。
「给我?」
翁晓星不予解释,存摺脱手后就直接跑掉。
蓝湘在对存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只能厚着脸皮去问黎一芬。坐到黎一芬身边,她发现对方目不斜视的盯着手机,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她的靠近,又或者只是装没看见罢了。
她靠着椅背,心序混乱不堪,小心翼翼的探问:「妈,这个存摺⋯⋯」
「给你大学用的。」
蓝湘驀地一怔,拿着存摺的手不自觉松下,「可我没有考上医学⋯⋯」
「我听楼下的老师说了。」黎一芬打断她,「你一直都很努力,我知道了,所以,对不起。」
楼下老师?蓝湘脑子滞了一下,随即想明白那位「楼下老师」指的是谁。
顿然间,她心乱如麻,禁不住问:「他⋯⋯她都和你说了什么?」
「说你不适合读医。」黎一芬言简意賅的说。
「为何?」蓝湘感觉越是刨问下去,心脏怦跳声便越大,可她还是要问。
「他说你连自己都医不好,还想医别人吗?」
蓝湘听不明白,「啊」了声,整个人顿住思考许久。
黎一芬见她不语,突然又问:「我给你很大压力吗?」
「呃⋯⋯」蓝湘犹豫了下,朝周遭望一圈,忽然想起程木雨之前说的那句「坐在沙发,面对面好好把话讲开」。
此刻看来是个好机会。
「对。」
「觉得活着没有意义吗?即使有我们这些家人?」黎一芬追问。
蓝湘吸纳了一口气,心想,程木雨怎么把所有事都说给黎一芬听?他到底说了多少?
她摇头,开始撒谎:「不、不是!我、我没有这样想。」
078. 你是时光的餽赠
这天晚上,蓝湘睡不着觉,明明已经分发放榜了,心头所虑也解决了,也考上理想中的学校了,可脑中却无法挥去早上黎一芬说过的话。
——明明是我的人生,他们却着急替我过完。
黎一芬说出这句话时,整个人的神态都像是盛了满腹委屈的孩子,不能和父母诉说,也无人能够明白。
没来由这样被逼迫着长大,任谁都无法活成一个完整的人吧?
她躲进被窝,捲起身子,轻轻闔上眼,忽然一股愧疚衝破心头,她莫名落下一滴眼泪,脑海充斥的尽是黎一芬那张被岁月侵蚀半百的倦容。
——她为人女儿,竟从来没发觉自己母亲心上那块早已溃烂不成形的伤口。
儿时她很喜欢看蜡笔小新,总觉得新之助能用小孩子的角度去看大人们的世界,评价的特别荒唐好笑又特别真实。
蜡笔小新金毛勇者的电影里,小新说过一句话:「人又不是只要长大就好。」
确实,人不能只要长大,而是要好好长大。
黎一芬正是缺乏了「好好长大」的机会,才会让心有所偏激。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经歷不好以后努力的善待他人,倘若心从未痊癒过,善待他人又谈何容易?
不知过了多久,蓝湘从失眠到终于入睡时眼角依旧泛着泪水,而后过没多久弯着唇睡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九点,她匆匆的下床刷牙洗脸,又回到床上滑了几下手机,不一会儿instagram跳出一则讯息,来自程木雨。
她点开看,是一张断崖上拍下的海面照。
没有文字,只有照片。
『这是什么意思?』她打下文字问。
『要不要去?』程木雨也朝她丢问题。
坦白讲,她也不太清楚和程木雨算什么关係,昨日早上,彼此隐晦的告白以后,谁也没开口说要「在一起」或「交往」这类的话。更夸张的是,昨天晚上七点时,他们彷如什么也没发生,一如往常的聊天遛狗。
虽然她想确认关係,但又怕有任何会错意的地方,只好尽可能让自己不要想多,维持现状就好。
她在键盘上敲出两字:『好啊。』
『下来。』
盯着讯息上的两字,蓝湘忍不住无声地笑开了。
走到衣柜前换上外出衣后,就飞奔似的下楼。
——好想见他,此时此刻只有这一个想法特别清晰。
出了电梯,隔着些许人潮,他站得半近不远,静静地朝她的方向注视。她下意识停下步伐,看进那双闪着若有似无笑意的眼眸,嘴边勾起弯月。
她不自觉翘起唇角,对上程木雨的视线后大步迈去。
随着她一步步接近,他朝她笑的更深了,笑得那是温润如玉,最终等她站定后朝她伸手。
蓝湘吞了吞口水,内心突突直跳,瞧着那双有些意味不明的手,保持冷静地说:「要、要干嘛?」
「不喜欢?」程木雨刻意扬起尾音,硬生生使气氛染上些曖昧。
079. 总有人让你不去想永远二字
四周的人声喧喧而过,程木雨先是莞尔的看着她,清润的嗓音轻柔的像徐风拂过,等话音不再存盪,他才慢条斯理的说:「听你说『因为她是我妈』时,我感触特别深。」
蓝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是说中间孩子吗?但是你怎么能篤定我妈刚好就是——」
程木雨淡淡打断:「当然不可能,我又不是有通灵,自然是讲到一半时你妈自己提起的。她当时已经意识到自己对你很不公平了,我只不过顺势推了她一把,让阿姨的愧疚更强烈。」
蓝湘默默无语了几秒,将气往上一吹,瀏海飘起,说出自己听完后的感想:「怎么听起来你是个很恶劣的人。」
「我本来就是啊。」程木雨淡淡一笑,慢腾腾地朝她走进,垂眼认真的看着她:「我早说过我不是什么完美的善人了,现在又多了一个,是个恶劣的人。」
蓝湘微微红着脸,意识到自己不该说那种话后,想道歉,却在张口时程木雨抢在她之前又说:「这么糟糕,你还要不要喜欢我看看?」
蓝湘觉得解释不清了,只好将想解释的念头搁一边。
「考虑一下?」
蓝湘没忍住笑出声。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在自贬后问另一个人要不要喜欢自己,世上怎会有这种人?
但,无论完不完美,她就是喜欢他,从第一次在公车站遇见他,她就有一丝心动了。
她把手背在身后,往前一步垫起脚尖,侧过头覆在他耳旁,带着一丝警告的低语:「喜欢你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管你糟不糟糕,你要是跑去相亲我就打电话去南安投诉你,说你诱拐女学生。」
程木雨面上泛起微红,退后一步,揉了揉她的头发,哑声暗示:「就不能好好说话?」
蓝湘心想,说什么?说我喜欢你?
「你不也没好好说吗?」她站直身子反驳,随后补了一句:「你老实讲,是不是想挖坑给我跳,想让我先说?」
程木雨一顿,没想到用尽心机还是被察觉了。
「好。」他说,而后缓缓伸手轻拉过她的掌心包在手里,抬目看她,眼底笑意越发明晰:「那就这样吧。」
蓝湘听见他低沉的笑,脸上的笑容变得和熙。
活到今天,从没有一刻让她比今日更加心满意足,她希望自己能永远沉浸在这样的日子里。
她轻轻将手指鑽入程木雨的指缝,微一收紧,或许是主动的令她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她忍不住低下头,拉着他一起跑到断崖边上人多的地方。
这行为,也是为了掩饰内心的焦躁。
只要在人多的地方,焦躁就好像是很多人带给她的,而非其中一人。
「喜欢这里吗?」程木雨也不戳破小女孩的害羞,很自然的反握住。
蓝湘点头没说话,只是闭着眼迎着风,半晌后,蓝湘侧目看他,眼底染了浓浓的笑,「老师,我突然觉得活着好像还不错。」
「恩。」程木雨往蓝湘的方向挪了挪,轻轻松开两人交握的手,改成揉揉她的头顶,「有你在的每一天,其实都很不错。」
蓝湘眼里氤氳着淡淡水光,偏头看着身旁的人。
曾经,她以为必须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去单恋他,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站在她身边,与她心意相通。
他们之间发生的很多事,认真说起来几乎是平凡不过的小事,可也正是那些看似不足以让一个人去心动的小事,随着时光流逝,一点一滴在蚕食她的心,让她长此以往,目光只想为他一人延长。
过往,程木雨每一次的待她好,都像是举手之劳,所以她始终不敢深探。
080. 你是暗夜中的灯火
晚上,蓝湘来到程木雨家,原本是要去遛狗,可雨自开始下时便没有停过。
两人经过一番讨论之后,决定在家看电影。
蓝湘硬是一点没有女孩该有的矜持,自打两人坐在沙发上后,她凑近程木雨,黏上后就死不离开。
程木雨本来是想把人赶回家,生怕黎一芬找上门说他诱拐儿童,可换个角度想,靠着他肩头的蓝湘,那温度无比真实。
坦白讲,他心里也是捨不得。
人都要走了,他也是有私心的。
虽然蓝湘只跨足一个县市读书,开车一个小时内就能到,可他有工作,不可能每天去看她。
也不知到,如此不明不白的在一起,他甚至连个口头承诺都没给,她也没找他要,这样做究竟对不对,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这我之前看过,amelia和viktor最终不会在一起,终究还是分隔两地。」蓝湘眼巴巴地抬脸瞧着程木雨。
被突然破梗,程木雨有些无语,毕竟这部虽然有名,但他就是没看过,又或者说,他几乎没再看爱情电影。
当然,他明白她的意思,不外乎就是想暗示他们之间恐怕也是如此。
其实不只是她,他也是这般害怕着。
「是吗?」他轻轻一笑,慢慢放下手机,「可他们⋯⋯至少是相爱过的。」
蓝湘表情突然一僵,忍住已经在眼眶打转的眼泪,仰了仰头,眼睛涩的发疼。
「明天,再陪我去一个地方。」
程木雨用了肯定句,蓝湘有些愣然,不过她也没问他去哪就点头应下了,好似一点都不怕被人卖了一般。
翌日,他们约好时点出门。
车子一路往南前行,到了一个有些偏僻的乡镇,但还不算荒郊野岭。
周遭安静地令人惊奇,她被他紧紧扣着五指,带到一个小路,然后出了小路之后有一间铁皮屋和水泥建成的屋子,拉门处的上方大约空了一百公分左右的长度,随随便便一个成年人都能翻门而入,感觉挺不安全的。
程木雨领着她站在门前,告诉她:「等我一下,我进去把门打开。」
说完,程木雨一跳,手掌勾住门顶,再用双手的力量撑起身子,成功落脚在门顶后跃下至门的另一侧。
随即,大门在她面前开啟了。
她直直撞进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眸中,猛地一怔,连忙走进屋。
她上去就先握住他有些凉冷的手,轻声问道:「老师,你从刚才就怪怪的,怎么了吗?」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程木雨的神情一直很平静。
「什么?」她禁不住好奇。
程木雨带着她来到最靠大门的房间门前,她正想说出阻止的话语,却已经来不及了。
程木雨把她牵进屋,一手将门推上,然后自己靠在门上,望着这布满灰尘的地方,声音有些泛空地说:「其实⋯⋯我在这里住过。」
蓝湘不明白此话的用意,好奇一问:「你搬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