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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漫漫,像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黑夜, 步履蹣跚前进时,谁都渴望一盏沉静明灯照亮。 — 同样身处黑暗,但他依然是她在暗夜中的灯火, 让她在一片漆黑中变得勇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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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眉眼清秀的女孩垂着肩从导师室走出,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全身上下透出浓浓的疲惫感。

  她身穿高中制服却没有立即回教室,而是直往顶楼。

  大概是又犯忧鬱了。

  女孩身穿运动外套,双手插兜,仰着脸,站在顶楼正中央望着天空,随后又缓缓降下头平视前方围栏,慢慢走了过去。

  栏上的大小水珠一颗颗滑落,她平静的朝下方一看,几名穿着制服的学生从刚教学楼内走出,瞬间制止了她方才想不顾一切跳下去的衝动。

  女孩每次看到外头下过雨都特别烦躁,总有一股沉重压在她的心口令她难以呼吸,就像千丝万缕的情绪本被埋在坚硬的土壤中,随着雨水冲刷,土质变得松软,让那些她以为掩藏很好的固执与压抑慢慢浮出。

  女孩轻叹完,忽而被从天而降的雨水滴到睫毛,眨眨眼时还不小心滑进眼中。

  女孩「嘶」了一声,揉了揉眼,倏然想起一件不开心的事——

  待会放学要走到公车站,可今天偏偏忘记带伞,要是走到一半遇上倾盆大雨怎么办?

  思及此,她再叹。

  她偶尔会想,对于自己总是能把一件小事放大的像是世界末日感到不解。

  就在这时,一阵风呼啸而过,掠起她披在肩上的长发,正想将其勾至耳后不扰乱她的视线时,忽然忆起了方才在导师室上演的对谈。

  「你妈都打电话来学校了,说你这次的模考数理成绩怎么又退步了,你回家到底有没有在读书?」

  「你知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后悔?」

  「能读书要感恩,若是不想读就别浪费资源。」

  女孩重重吐一口气,心里涌起一股子烦躁,翻身坐上顶楼围栏,垂头盯着大约五层楼高的高度,估算后发现——

  「这个距离若是头不朝地,到时怕是会活的更痛苦吧?」

  才刚一个人低喃完,猛然间,楼下传出一记尖锐的吼声:「你在干什么——!很危险的,快下来!」

  女孩浑身一僵,缓慢地循声下瞧,只见三个小人正朝她大力挥手,旁边边还着几位穿军服的教官,他们似乎正在想方设法的想上来和⋯⋯搬安全垫?

  她愣了愣,觉得莫名其妙,回首一看,通往顶楼唯一的门明明没被反锁,更别说,她不会在这么多人在场的情况下跳楼!

  她轻叹,翻身跃下栏杆,踏着慢腾腾的步伐准备离开,没成想,刚走到门边,迎面衝来一位女教官抱住了她。

  她恍了一下,趔趄几步,险些往后倒下。

  回神后,女孩这才发现,被这么用力一抱感觉快窒息了,于是支起手臂推开教官,脑子飞速运转,心觉还是得解释一下自己方才的行为。

  「我⋯⋯」

  「翁蓝湘——」

  「我」字刚从喉间溢出,女孩就被扑倒在地。

  大概没人比她更懵了。

  「没事吧?」一位与女孩身穿同样制服的高挑青年扶着她站起,并将身上的运动外套脱下替女孩披上,然后弯下身躯观察她眼睛,确定周围没有红肿以后,低哑着问:「你跑到楼上干嘛?」

  女孩不说话,只觉得背脊凉凉的。

  「呜呜呜⋯⋯」站在女孩面前的短发女孩发出阵阵呜咽声。

001. 想成为小草

  春雨依旧,天气阴晴不定,偶尔会下起一整天的大雨,以致于地面总是湿漉漉的。

  学测近三个月过去,北和高中还有近一半的高三生不能松懈,他们正战战兢兢的准备即将来临的第二次大考——

  指考。

  北高是全市第一志愿,以至于每位同学对自己要求相对严格,今年有很多人学测成绩差个位数的分就能上心中第一志愿,却因为不愿屈就第二志愿,这才使得今年北高报考指考人数特别多。

  对于北高生来说,第二志愿?

  呵,想都别想。

  此刻,操场上阵阵跑步声不间歇的响起,司令台旁的阶梯上有一名少女懒懒散散的靠着石梯轻闔双眼,手中拿着七千单字本却完全没在背,也没打算积极参与高三校际排球赛的班级内部选拔。

  「翁蓝湘,你一个人在这乘凉,是有多怕晒太阳?」翁蓝湘的闺蜜龙育芬抱着一颗排球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坐在她身旁,一脸狐疑的看着她,「我就想怎么跑完步就没看见你,原来是跑到这里当边缘人了。我们缺一,过来打球啦!」

  蓝湘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不要,没听过缺一就散局吗?况且大姐,你不会忘了,这句话你每次体育课都说,哪次真的教会了?我到现在球还是发不过。」

  龙育芬听言,瞟眼思考了一下,然后突然间像是想到能说服人的办法,莫名地看向左右,凑到翁蓝湘耳旁用气音说:「是连子安说要找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本来就对你有意思。学霸欸,听说他申请北医,以后说不定你就是医师娘了。」

  蓝湘一脸「真不知怎么说你」的表情看她,「你韩剧追多了吧,别把偶像剧套用在生活,曲解了人家意思。」

  「真的啦!」龙育芬有意无意的指着排球场上一名高个青年,确实目光正落在着两人的方位上,兴致勃勃道:「你没发觉他一直往你这看吗?」

  蓝湘不感兴趣,只想赶紧结束话题,脑子飞速运转后灵光一闪:「他那是在看躯壳。」

  龙育芬「蛤」了一声,面露困惑。

  「那,看到没?」蓝湘指着操场中央随风飘逸的小草,一本正经的说:「我的灵魂在那。」

  老实讲,她并非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如果可以,她想变成小草,变成浮华眾生中不怎么亮眼的一株小草,就算被拔了也会重新破土而出,而受伤跌倒了就靠自己站起,但不是被逼着站起的那种。

  龙育芬扶额,完全不懂蓝湘在说什么,随即手中的球不经意滑落,她匆匆跑去捡回,回到蓝湘面前后站着三七步,挑着眉梢看她:「翁蓝湘,你是动画看多了吧?」

  「我相信灵魂出窍。」蓝湘两手一摊耸肩。

  「我相信你被打爆。」龙育芬一时愤起拿球砸她。

  「呃呃啊啊——!」蓝湘一跃而起,刚想往一旁闪躲却还是来不及,球直接正中背部,她被迫整个人扑在地上。

  「嘶啊⋯⋯」她扭着脸,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泥,瞪向龙育芬,理直气壮又委屈的说:「你⋯⋯你这人怎么这么独裁!我想作小草错了吗?」

  「什么?你想作校草?」

  不知何时,连子安抱着一颗球走向她们,脸上掛着灿笑说:「翁蓝湘,你要做也只能作校花,又不是男的怎么作校草?」

  「⋯⋯」蓝湘自动忽略了「校花」那句,目光死盯着连子安手中的球,接着眼珠流转后迅雷般抢过龙育芬的球,退了几步,大声说:「连子安,你要学龙育芬打我,我就打你!然、然后我先说,打完⋯⋯打完后我们就绝交!」

  这番警告听在连子安耳里一点都没威摄性,他愣了一瞬,随即忍俊不禁,眼底漫溢着宠溺,走上前拿球轻碰蓝湘的头顶,「没事干嘛拿球砸你,我才没那么幼稚,那是国小生才做的事吧?」

  蓝湘眨了眨眼,觉得这句话倒是帮自己报了小仇,默默将视线移到一旁的龙育芬脸上,果然黑了一阶。

  她还不忘多补一刀,用唇语对龙育芬说「小学生」三字,在心底咯咯笑了起来。

002. 一起上大学

  蓝湘的成绩在班上倒数,人缘却很好,这归根于她在班上随和且不做作的性子。只是很少人知道,这其实都是假象,她没有表面看上去的开朗。

  她有时会觉得,自己应该是压力太大,才不小心活成没心没肺、疯疯癲癲的样子,让人觉得她本来就是个正能量满满的人。

  「欸!翁蓝湘,你有要指考吗?」

  蓝湘经过前排座位时被不怎么熟悉的同学搭话,她微笑点头,然后把生物考卷交上去给讲台上的老师。

  生物老师一见她的成绩就忍不住深叹,定定地看了她一下,认真的说:「翁蓝湘,你考这个分数怎么上大学?听说你还想考指考?指考比学测难很多,你应该清楚吧?这成绩⋯⋯唉⋯⋯」

  「老师,现在大学普及,所以我有很多所可以念的,你不用担心啦!」她微微的弯了眼,语气像是开玩笑,却保有那么一点认真不被人察觉。

  老师嘖舌,微微皱了眉头,看着她的的眼神欲言又止。直到蓝湘转身要走,他才喊:「等一下!你回来!」

  蓝湘不明所以的走回去,倾身靠在讲桌上,托着腮仰头看老师:「怎么了?」

  「不是老师要说你,你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总不能一辈子都摆烂的过吧?」生物老师语重心长地说。

  蓝湘眨了两下眼,深吸一口气,笑了笑道:「老师,我很努力了啊,可考卷不给我面子我有什么办法?」

  生物老师抄起课本往她头顶一敲,教训道:「你怎么不说你没给考卷面子?你看,全班就你差点不及格,要是没送分题,你就只有五十九分。」

  蓝湘缩了缩头,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夺理反驳:「但结果就是我有六十一啊!过了六十了。」

  然而,生物老师继续不依不饶:「你只想过及格线干嘛还来念这所学校?你要是现在不加紧脚步追赶,毕业后就要跟同学脱节了你知道吗?」

  「我在努力追了啊。」蓝湘小声嘟囔了句,随后脑筋一动,开始嘴贫:「但我跑的慢,老师都不知道,上次测一百公尺短跑我才十九秒。」

  老师有些无语,但都是他的学生,他不忍放弃,又说:「蓝湘啊⋯⋯别老是耍嘴皮子,你这个年纪就应该好好读书,知道吗?」

  「好啦好啦!老师,我知道了,下次一定考更高。」

  说出这番违心之论后,她默默的往后退了一步,垂下头,完全不敢与生物老师对眼。

  她不知道是自己太废,还是世界太过苛刻,作为晚辈的她时常听见别人告诉她一句「要进步」、「要求好」、「下一次要更好」,听上去鼓励的话不过是在驱使她向着他们所期望的未来前去。

  但为何非得求好?什么又是好?好的定义是什么?成绩吗?是谁规一定要有好成绩才能有好未来?

  蓝湘默默看着生物老师唉声叹气的站起,摇了摇头准备离开教室,这让她有一种既视感,就好像她父母,每次只要她稍稍反驳一下就一副她不受教的样子。

  她也没放心上,转身欲走时,连子安已经走至她身前,将掌心放在她的头顶,低声说:「我都看到了,你也别老是跟老师唱反调啦。」

  蓝湘侧头睨了他一眼,拍开:「我又没说错。」

  说完,她懨懨的走回位置,从抽屉拿出数学课本。

  连子安跟在她身后一起,默默坐在她前方的空位,「功课写了吗?」

  「没写等着拿不到毕业证书吗?」

  「对了,你打算读哪里的大学?」连子安转开话题。

  蓝湘眼皮颤了颤,从抽屉翻出手机,打开滑了滑脸书,「问这个干嘛?」

  「没有啊。」连子安挠了挠后脑勺,微微慌张的说:「就、就想说看你读哪。」

  蓝湘挑眉,刻意忽略男人的耳根泛红,「喔」了一声,放下手机从餐袋取出吃了一半的早餐,大口咬下三明治后,边咀嚼边说:「可我要考指考欸,读哪还不能确定,反正能到哪就到哪。」反正我们绝对不会一起。

  她没把后半段话说完,是因为她知道,会伤人。

003. 同样的手机铃声

  蓝湘准备离开学校时,雨已经下了有段时间。忘记带伞的她本来要蹭龙育芬的伞一起走到公车站,岂料,龙育芬的家人竟因为区区下雨就亲自来接女儿放学。

  正当她眼里充斥着不敢置信与羡慕时,龙育芬露出宛如天使般的微笑,把伞递给她:「宝贝,伞给你,用我满满的爱为你撑起这场雨天。」

  「爱我收下了,但不用这么噁心没关係。」她笑咪咪的接过伞,挥挥衣袖,随后一个人打着伞,徒步走至公车站。

  大概是因为下雨,今日等公车的人少了将近一半。

  站在站牌边上,她感觉自己就像宫崎骏电影里的小女孩,在雨中等着公车、等着她的龙猫。

  她瞧了眼伞顶的支架,想了想,听说龙猫很喜欢雨水打在伞上的噠噠声响,那是不是只要发出这样的声响,就能够遇见属于她的龙猫?

  这么想着,她倏然玩心大发,把伞像玩竹蜻蜓一般用掌心推力转了转。

  「喂喂喂!快住手啊——!」

  闻声,蓝湘慢了一拍才停手,误以为自己幻听,左看右看之时,下意识就把伞放下却忘了外头还在下雨,她反射性的用手掩着头顶「啊」了几声,接着重新将伞撑起。

  这一系列荒唐的行为令人笑出声。

  听闻浅淡笑声从身后传出,她一点都不在乎整个人已经湿了大半,而是将伞提高朝后方瞧去,只见一名身躯硕长、气质乾净、眉眼狭长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不远处。

  两人目光相撞时,她倒抽了口凉气,两眼瞪圆,紧张地打量男人脸上一颗颗大大小小如水晶珠般的水点,握在手里的伞瞬然间捏紧,指尖用力到泛白程度,彷彿要把其捏碎一般。

  男人目光落在她有些无辜的脸上,轻叹,从背包里拿出一叠面纸,大步走到她面前,逕自的接过她手中的伞将其合上,让两人暂时共撑一把,语气沉沉道:「先擦一下。」

  她呆了呆,缓缓接过,但并没有开始动手。

  男人眉尾一挑,低声催促:「再不擦等一下司机可能不会让你上车,你会把车子弄得全湿。」

  「那⋯⋯那你呢?」蓝湘脱口而出。

  「你在这里搭了多少次公车?」男人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

  「每天。」她乖乖答。

  「那你应该知道这个时间点,开来这的司机,那位司机对车很爱护,不会让你把他的车採一摊水。」

  她点头,确实如男人所说,之前她就看过有人被司机轰下车。

  想到这,她立刻开始擦脸。

  伞下安静的有些沉闷,气氛脱不去尷尬,蓝湘边擦拭头发边瞧着顺着伞簷慢慢淌下的水在伞周围形成雨帘,彷如他们自成一个世界,与世隔绝,不会有人瞧见伞下的人是谁。

  她递出剩馀的面纸,主动想拿过伞,微笑说:「谢谢,你⋯⋯你也擦一下吧。」

  男人斜了她一眼,不动声色的接过卫生纸,松开伞把时指尖不小心滑过面前女孩的手背,蓝湘感觉到后稍稍抬眸,见男人面色淡定,便想着对方应该是不小心的。

  男人迅速搞定脸上和上半身的水后,将伞还她,打量一圈她身上的制服,漫不经心的问:「北高的?」

  蓝湘轻点头。

  男人缓缓的笑起来,指着斜对面的学校,「我是南安的老师。」

  蓝湘一震,下意识的躬身,毕恭毕敬的喊:「老师好。」

  男人眼神清淡如水,语气平平道:「你不是我的学生,不用叫我老师,我叫程木雨。」

  蓝湘不明白他为何要自我介绍,虽然不解,但礼貌上她也是报上自己的名字:「我是北高高三,翁蓝湘。」

004. 毕业晚会和对面学校一起

  翌日,物理课要发前天的课堂测验卷。

  「翁蓝湘,六十九。」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唱名。

  蓝湘听见分数的时候,其实内心是开心的。她没想到,自己竟然有六十九分?!她明明记得考试写计算题时,有九成是乱代公式,原以为会不及格的说。

  走到讲台前,老师递给她考卷,满脸无奈,却也不忘安慰她:「不用太难过,下次再努力就好。」

  「⋯⋯好。」老师,我不难过啊。她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得刻意表现出有点失落的表情,直到接过考卷转了身后,踩着小雀步回到座位。

  龙育芬看不下去,趁她经过时轻捶她一拳,「再装啊。」

  蓝湘吐了吐舌,嘿笑两声,「怎样?」

  坐在龙育芬位置旁的男同学陈一铭耳尖听见两人的对话,忍不住发笑,还刻意曲解意思的扬声:「老师,翁蓝湘以后有着落了,她要去当演员!」

  话音落下,全班哄堂大笑。

  蓝湘不甘示弱,呛回去:「我当演员,陈一铭说他要当摄影师!」

  老师在讲台上挑眉,对于两人的斗嘴感到好笑又困惑,嘴里「恩恩蛤蛤」后,点了点头:「那⋯⋯那他加油吧。」

  有的同学噗哧一笑,有的则是对于蓝湘方才的话感到不解,龙育芬率先发问:「为何是摄影师?」

  「我做演员他就做摄影师。」蓝湘勾起唇,指尖放在胸口,轻轻的拨了拨发尾,补了两字:「拍我。」

  「自恋狂!」龙育芬毫不留情的抄起桌上的书拍她脸。

  蓝湘愤愤的瞪回去,坐回位置。

  坐在蓝湘斜后方的连子安抬眼,眉间漾开一抹浅浅的笑。

  蓝湘没注意到,嘖了两声,一边摺考卷一边撇嘴:「龙育芬是暴力女。」

  闻言,其他同学朝两人投去「看戏」的眼神,只见龙育芬起身,用手勾住蓝湘的脖子轻勒,「要不要我让你看看真正的暴力女?」

  「我、我要死了啦!」蓝湘整张脸涨起一抹晕红,像是要断气了。

  「够了够了!」物理老师看不下去,走下讲台制止这一团因翁蓝湘而起的骚动,「回座位!上课上课!」

  话落,龙育芬这才松手回到座位。

  上课期间,蓝湘间来无聊就开始打盹,偶尔会醒来抄抄笔记,直到下课鐘响起,她又是活龙一条,第一时间蹦起,抽两张卫生纸准备去厕所。

  「等等!」龙育芬抓住她的手,一边埋头抄笔记,一边说:「等我一下,我快写完了。」

  蓝湘没拒绝,俯身凑过去看她的笔记本,再和自己的一对比,顿时梗了一口气在胸口。

  果然,没比较没伤害。

  她的笔记精简到只有她一人能看懂,龙育芬的笔记是详细到连她一个物理考试次次最后一名的人都能略略看懂。

  看来,学霸和学渣的差距就是一条东非大裂谷,并非一步之遥,这徒步是跨不过去的。

  她忍不住凑的更近问:「你这是⋯⋯打算出书吗?不都有学校读了吗?这么认真?」

  「没有啊,反正无聊就读点书。」龙育芬刚写完最后一个字,收起原子笔后起身,挽着她的手一起出教室。

  蓝湘呆了一会,无聊就读点书?这她能理解,但⋯⋯无聊之时读的是教科书的,她还真是头一次见。

005. 有人说你的眼睛很亮吗?

  《为你而活》开始红的时候,蓝湘还未接触音乐。

  那时不到五岁的她,没有手机,家中电视仅有一台,先不论几乎轮不到她看,就算真有机会拿到遥控器,当时的她也不是会看歌唱比赛的年龄。

  她喜欢上这首歌的契机是在国中某次全家出游的日子,父亲在车内用cd循环播放时偶然间听见的。

  起初,她只是喜欢整首歌给人一种能量和温暖的感觉,磅礴的电吉他伴奏配上男女合唱的嘶哑,长大以后她才明白歌词想表达的是一种为了目标而活着的一种信念,而非为了另一个人而活。

  每回听着,她总会油然而生某种感触。

  我不是只要呼吸和心跳来证明活着,而是要情绪能被赋予价值。

  耳畔传来副歌的旋律及歌词,蓝湘伴随着哼唱半颂,直到馀光撞见房门被打开,这才关上音乐正眼看去,只见妹妹翁晓星背着书包走进房间。

  翁晓星卸下书包之后把袜子脱了就丢在地上,见状,蓝湘重重叹了口气,摘下耳机翻下床去捡,不忘碎唸:「都说多少遍了,要是妈看到又要骂人了,不是你被骂你都没差是不是?」

  「你不是在收了吗?」翁晓星一副理所当然的回答,怀里抱着平板爬上蓝湘的床,逕自的拿走她的蓝芽耳机盒再回自己床。

  「欸欸欸欸——喂!那是我的!」蓝湘走上前想抢回,翁晓星却突然从床上弹起把耳机举高,对她大喊:「借我一下啦,不然我跟妈妈说!」

  蓝湘眼底闪过一丝薄怒,深呼吸努力压抑着情绪,「你就只会告状,爱打小报告的人会被讨厌的,知道吗?」

  「谁管你啊!」翁晓星「哼」了一声,不管不顾的将耳机戴上并连接自己的蓝芽。

  面对翁晓星的不讲理,蓝湘渐渐没了耐心,拧起眉,站在原地不悦的伸出手,肃然道:「翁晓星,我再说一遍,还、来!」

  她已经咬牙强调最后两个字,但翁晓星依然当耳边风,丝毫不打算搭理她,反而是悠哉的往床上爬,棉被一盖躲进被窝玩平板。

  蓝湘气不过,上去把被子掀开,岂料,翁晓星却做贼喊捉贼的尖叫:「啊——!」

  又来了。蓝湘趁翁晓星发神经时夺回耳机,走到书桌前将其塞入书包,准备在被言语轰炸以前离开房间,来到门前时刚好撞见她们的母亲黎一芬。

  黎一芬第一句就是对蓝湘的质问:「你又欺负妹妹了?」

  「怎么就不说她欺负我?」蓝湘不甘蒙冤的反问。

  说完,黎一芬像是装没听见朝翁晓星走去,蓝湘见状,心中堵的一口气像气球一般越发膨胀。为了不让自己失控,她悻悻然的背起书包夺门而出。

  到了公寓外的花园,刚坐上长椅,她便后悔了,肚子传来阵阵「咕咕」声。

  「应该先吃饭的。」她低喃。

  她内心挣扎着是不是该回家,但脑中已经预见回家肯定要被骂到臭头就有些怯步。

  「真的好饿啊——」她扬声吶喊,「食物啊——为我而活吧!」

  「你指哪种食物?」

  低沉的男嗓从后方响起。

  话音未落,蓝湘感觉一股很香的味道从未知的方向传出,她转首一看,是熟悉的脸庞,那清辉的眼眸在路灯映照下变得水光粼粼,而她就像失足的小人落入一潭清澈的泉水中。

  程木雨身穿拖鞋、白t和水蓝短裤,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居家气质。

  蓝湘呆若木鸡,一双小狗般的圆眼眨了两下——她是不是在做梦?

  程木雨嗤笑一声,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你在这做什么?」

  蓝湘快速整理好情绪,尷尬地笑道:「好⋯⋯好巧!老师,这、这是我家楼下欸。」

006. 不是输在读书人生就会输的一塌糊涂

  夜晚,整条路出奇的静寂。

  蓝湘一股气将所有想讚美的话从嘴边收回,拿过饭糰后道了句谢谢,转移话题:「老师知道南安毕业晚会今年要和北高一起吗?这是我同学跟我说,但他说还不知道会在南安还是北高举办。」

  「在北高。」程木雨语气篤定的说。

  蓝湘嚼了嚼饭,蹙眉:「为何啊?」

  「我们学校礼堂比你们小,你们大我们两倍。」程木雨仰头望着灰寂夜空,半点星辰都没有,他不由一叹。

  「老师为何叹气?」蓝湘好奇。

  「没有星星,有点可惜。」

  蓝湘琢磨了片刻,眼珠流转之际,脑筋忽然一动,笑道:「那地上也没有蚂蚁,老师为何不叹气?」

  程木雨把拳头凑在嘴边,弯着眸子笑出了声,「这能一样吗?」

  「怎、怎么不一样?」蓝湘捏紧了饭糰,顿了一瞬,随后脑子一转,开始人小鬼大的对比自己年纪大的人讲起道理:「都能为了和你无关的天空没出现星宿而感到可惜,为何不去替地上因喷药而死去的蚂蚁而难过?他们会死还不是因为公寓的人嫌脏,小孩在外面完时总会不小心沾上蚂蚁回家,家长不喜欢跑去和公寓主委说,然后就请人来喷药处理了。」

  程木雨内心纳闷,却又忍不住訕訕地笑了笑,「你这什么歪理?明明是毫无关联的事。」

  「不是歪理。」蓝湘将垃圾揉成团塞进口袋,拿出水壶喝了一口,嚥下后说:「人嘛,都喜欢看向远方。」

  触不可及的最美。

  这番话令程木雨胸肺微微震动,他笑弯了眉眼,「你能不能不要穿着制服说这种清醒的话?」

  「不好吗?我妈常说要我认清现实。」蓝湘清浅的笑了笑。

  有时候她都想把这话原封不动还给黎一芬,希望对方也能做到认清她考不上医学系这件事。

  「不好,这样容易失去你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真。」程木雨嘴角噙着淡笑,声音很是轻柔。言毕,他觉得不该继续聊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便主动换了个话题:「你刚才说的毕业晚会,会去参加吗?因为我也是高三导师,被学生苦口婆心的拉去参加,想着会不会遇见你?」

  「会啊。」蓝湘想也没想的点头,毕竟她的朋友都会参加,「只是老师不都不会参加?我们班导应该、可能、也许⋯⋯不会去啦!呵呵⋯⋯我猜啦!」

  「老师可以参加,我们学校的高三导师一致同意参加,这可是我们学生特别的回忆,谁也不想缺席。」程木雨说话的时候总是看向远方,就好像在寻找什么,「能带到他们也算是我的荣幸。」

  话音未落,蓝湘想起早上龙育芬说:南安的学生都在北高学校门口丢烟蒂。

  一想起这话,她不禁挑眉:「你知道你们学校的人会抽菸吗?南安在这方面是视而不见,还是没有管制?我们学校对菸管的很严,之前有人带电子菸被记大过和写悔过书。」

  程木雨深吸一口气,捏了捏鼻樑,「知道,但能管一时,他们出了校门后一样管不了。」

  「那抽就抽,跑到我们学校门口干嘛?」她开始为朋友的外扫区抱不平,「我们班的外扫区是校门口,每次都扫到烟蒂,害得我们班上整洁竞赛评分成绩永远是最后一名。」

  「真的?」程木雨终于转头望向她,眼里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听了什么。

  蓝湘双手举高,像是投降招供,摇了摇头:「我不是外扫,但我朋友是,我也是听她说的。」

  「我明天去问一下。」

  蓝湘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又说:「我听说你们南安很多⋯⋯混混?」

  程木雨敛起本就若有似无的笑意,眉头深深皱起,肃顏道:「谁说的?」

  蓝湘因程木雨变脸而感到背脊一僵,忧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程木雨没等她回应,又说:「不要用混混称他们,他们是『混』,不是『混混』,多一个字差很多。」

007. 挣扎

  数日之后,蓝湘从班导那边收到了关于毕业晚会的消息。果真如程木雨所料,是在北高礼堂举办。

  自那晚之后,她脑子就不停回放那晚程木雨说过的话。

  「不是输在读书人生就会输的一塌糊涂。」

  听上去很有道理啊。

  她打心底希望程木雨有机会将这句话亲口和黎一芬说,这样指不定比较有说服力。

  正当她幻想黎一芬可能会有的反应时,忽然听到有人唤她名字,她往斜后方看去,只见连子安正拿了一把雨伞,用伞头抵着她的椅子。她不禁挑挑眉,自喉间发出一个饱含疑惑的短音节:「恩?」

  连子安从抽屉拿出一盒牛奶糖,递给她,压低声音说:「忘了啊?上次输给你的。」

  蓝湘将自己从思绪抽出,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笑了笑后收下:「谢啦。」

  「——但我希望同学们不要玩的太疯,特别是那些要指考的人。」十班导师一个人在台上以高姿态的方式叮嘱学生,目光落在正与连子安眉来眼去、讲悄悄话的蓝湘,用力拍了下讲桌:「翁蓝湘,干什么呢?我在这你还在聊天?」

  蓝湘眨眨眼,迅速藏起糖果,毫不闪避的对上班导不悦的目光,笑着说:「会的!老师,我一定不会让我的心奔出去,一定好好收着。」

  班导微蹙了眉头,一脸无言,随后听见台下传出一道特别清晰的声音:「老师,翁蓝湘以后要当演员啦!」

  说话者是陈一铭,是连子安的好兄弟。

  蓝湘觉得莫名其妙,语气略微无奈:「到底我哪句话说过自己要当演员?」

  「你之前不是——」

  陈一铭话说一半,被班导咬牙切齿的打断:「你们两个,够了!」

  蓝湘很识相的立刻收笑,低下头:「我错了。」

  「翁蓝湘,你认真一点,别对待人生大事也都嘻嘻哈哈的。」班导苦口婆心的劝导。

  闻言,蓝湘内心烦躁,对于考大学是人生大事这件事感到不解,却还是笑咪咪的开玩笑:「老师我还没有要结婚啊,人生大事不是结婚吗?那可是一辈子的欸。可我现在都没对象,结什么?太早了啦!」

  面对蓝湘的口无遮拦,龙育芬很没义气,笑得直拍桌子,擦着憋不住溢出的眼角泪。

  蓝湘见状有些哭笑不得,低声道:「笑屁啊!夸、张。」

  「够、了。」班导差点被她气死,扶着额头摇了摇,有气无力的说:「翁蓝湘,下次你换位子坐到前面。人家龙育芬和连子安是考学测已经申请大学等面试了,你还整天在那边跟人家聊天。」

  「可都要毕业了,我也想和同学培养感情啊。」蓝湘扁扁嘴,继续耍嘴皮子。

  班导不敢相信自己听了什么,指着她说:「你两年还培养不够?班上就你最吵,我没看过你有一堂课是认真的。」

  「有。」

  「哪堂?」

  「英文。」蓝湘讲的很小声,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确实有点心虚,虽然谈不上是亏心事,但就是面对教化学的班导,她是有些心虚的。

  老师挑起音「哦」了一声,悠悠凉的说:「学测英文顶标,老师我还记得,然后数学和自然嘛⋯⋯只拿均标。」

  蓝湘听出话语里的讽刺,张了张口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死命咬着下唇,脑子飞速运转该如何解释「数理拿均标」的事,好让事情彻底翻篇。

  不过她思来想去还是没找到恰如其分的理由,也幸好班导没再等下去,直接开始讲课,只不过下课后依旧不忘把她叫去办公室单独谈谈。

008. 又是下雨天

  蓝湘回到教室,目光扫视一圈,气氛安静又压抑。

  从讲台中间画一条线,靠右边的是不考指考的人,靠左边的是要考指考的人,这是十班导师特意安排的。

  原本这节是体育课,但外面不知何时开始飘起雨来了。

  又是下雨天。

  她在内心感叹,忽然觉得这几日的心情差也许是因为这接连不断的雨给弄的,所以只要天气晴,她应该就能好起来吧⋯⋯

  不过此刻还有一件荒谬的事发生了,她望着外头的雨,又让她想起那日和程木雨共撑一把伞的事。

  也许是鬼迷心窍了,她一直没有忘记过他,而且这还不是第一次了。

  她默默从后门走至座位,弯腰从抽屉翻出手机,却听见讲台上的人淡淡地说:「翁蓝湘,你不是要考指考吗?」

  蓝湘抬眸,含笑点头。

  「那你怎么还在滑手机?」体育老师面露不解。

  蓝湘纳闷:体育老师干嘛管她要不要看书的事?莫名其妙。

  她当然不可能把心里话说出,只是内心的压力还没释放,所以有些烦躁地说:「我放松一下,五分鐘后就开始。」

  体育老师无奈叹息,像是要放弃她。

  不过没差,她早就习惯了。

  过了一会,她拿出化学讲义,却怎么读也读不进去,索性又闔上讲义将其物归抽屉。

  正想着找其他事解闷时,突然后方传来有人打游戏的声音,她犹豫了一下,转过头,喜笑顏开的说:「欸,加我一个。」

  「不可以。」

  「欸?」蓝湘扭起眉,仰头看着坐在桌上,同样是游戏成员之一的连子安,「为什么啊?」

  「赶紧读书,玩什么玩?」连子安见角色死后才侧目看她一眼,「我打完这场陪你,转回去。」

  连子安的队友们发出一记拉长尾音的「喔」,曖昧的瞧着两人。

  蓝湘反应了一秒,才惊觉被调戏了,下意识重重地闔上眼。被这么一撩,她非常不争气的红了脸,有些恼羞,「谁要你陪啊。」

  她嘀咕的声音太小,连子安听得吃力,睨去一眼,注意到了蓝湘耳根染上薄红,他忍不住漾开嘴角。

  蓝湘转回去从抽屉拿出数甲讲义,阅着阅着,眼睛几乎快瞇成一条线了。

  直到连子安打完一场游戏后走了过来,蹲在她座位旁,敲醒她:「还睡啊?」

  「走开!」蓝湘茫茫地拿笔跟赶苍蝇似挥了挥,却只挥了个寂寞,「我没睡,别烦我,我在思考人生。」

  连子安起身到蓝湘座位前的同学身边,附耳说了几句,随即前座同学立刻起身,微笑挥挥手说:「没事,不用谢。」

  蓝湘这才清醒一些,扬眉看着连子安成功入座后单手托腮瞧她。

  一瞬间,她的眼珠被一抹灿笑衝了眼,下意识的别开目光。

  连子安伸手弹她额心,「思考什么说来听。」

  话音落下,身后传出闹腾声,蓝湘听的一清二楚,不外乎是那些,像是「吼~谈恋爱」、「他们两个在一起了吗」和「我怎么突然觉得连子安好帅」等等的话。

009. 那不是雨,是眼泪

  结果,整日下来,蓝湘都被连子安逼着算数学。

  直到放学鐘响起的那一刻,她心觉终于解脱后,一把拽起书包,拉着龙育芬飞奔似的离开教室。

  离开时,刺耳的呼声缓缓飘进她的耳朵里,仍旧是那几句调侃她和连子安的话。

  她实在不想把话说破,三年了,她捨不得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和连子安闹僵。

  不值得。

  教学楼和校门之间隔了一栋行政大楼和操场,往日放学,蓝湘都庆幸有龙育芬结伴而行,只不过最近雨时下时歇,龙育芬开始有专人接送,所以两人走到校门口后就必须分别。

  「宝贝,星期一见。」龙育芬依依不捨的说。

  两人亲密的挽着手,又是拥抱又是嘟嘴的,最终才不情愿松手。

  蓝湘流连地回头,打趣地说:「掰掰,假日要回讯息。」

  龙育芬噗哧一笑,「好啦!知道了知道了。」

  语毕,龙育芬上了车,蓝湘继续走向公车站。

  来到站牌前,她下意识地抬眼环顾四周。

  「今天还是没看见呢。」她呼了一口气,不太确定是庆幸还是失望,又或着是都有。

  她仰头望着天穹发呆,世界安静的只剩雨滴拍打伞顶的声音和汽车喇叭声。坦白讲,她很享受这样的寧静,闔上眼缓缓吸着空气中瀰漫的芬多精。

  或许是快接近立夏,又或是全球暖化,蓝湘总觉得如今的雨总是不如早时春日的雨来的令人舒服,闷热的季节加上潮湿的空气令她无法享受太久被雨味拥抱的舒畅。

  她轻打了个哈欠,张嘴的瞬间,程木雨三个字从她脑中闪过,她彷彿被什么砸中,张大嘴定格了一会才抽回神。

  她忽然忆起那晚程木雨送她饭糰的事,似乎还未曾好好谢过对方。

  正确的说,是她没找到适当的时机。

  这几日她时常思考该用什么理由去按程木雨家的门铃,但前提是她又不知道程木雨是住二楼的哪间屋,总不能每一间都按一遍吧?加上她觉得要是见到面后程木雨表现出忘记,或是根本没掛心那晚的事,会不会显得她太过在意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干嘛一直想他?

  她垂下眸,盯着喷湿一半的发尾,微微退了几步,将伞压低。岂料,馀光猛地闯进一双黑皮鞋,她这才发现斜后方站了个人。

  她回首一瞧,差点被口水噎住,驀然瞪大了眼:「老⋯⋯老师?!」真是想曹操,曹操到啊!

  闻动静声,程木雨面无表情的稍稍抬高了伞,狭长的眸子从手机萤幕上移至蓝湘的脸庞,淡淡打量她三秒后,迈步走到她身旁。

  两人一高一低撑着伞,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能用声音听出对方此刻的情绪波动。

  然而,蓝湘有个习惯,就是说话时一定要看着对方。

  她随意地拨开垂在肩上的头发使其往后垂落,随即一抬头,伞就跟着移动撞上程木雨的伞沿,她「啊」了一声,用腆然的笑声掩饰尷尬。

  她连忙将伞骨靠在右肩上,这才成功看着对方完整的脸,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清透又明亮,「老师,你前几日没搭公车吗?」

  程木雨脸上不知何时掛上了浅淡的微笑,「你怎么知道?」

  「我⋯⋯我就那个⋯⋯」蓝湘突然支支吾吾的道不清了,总不能说她一直关注他没搭公车吧?这样显得她像变态一样。

  似是看出她的紧张,程木雨唇角扬的更高了,缓慢而低沉的说:「没事,慢慢说。」

010. 中间孩子症候群

  星期六,近午时刻,蓝湘和翁晓星大吵一架,理由是翁晓星霸占她的电脑半日,她好声好气的请妹妹让她两个小时,翁晓星便开始发脾气。

  「别跟我来这招,没用!」蓝湘将翁晓星拽下椅子,逕自坐到电脑前开始对考卷答案。

  翁晓星见二姐完全不吃小孩子脾气那套,便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

  这一闹,黎一芬面露烦躁的走进两人的房间。

  蓝湘心中警铃大响,迅速拍桌起身,刚想张口解释就被黎一芬的一句喝斥给盖过声量。

  「翁蓝湘!」

  声音响彻的瞬间,连带空气都凝滞,蓝湘深吸一口气,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理直气壮的顶了回去:「干嘛?我就是用个电脑她就这样,难道也要怪我吗?是她爱哭,又不是我用哭的。」

  「你是姐姐,让一下妹妹会死?你这姐姐怎么当的,一天到晚把妹妹弄哭,我整天处理你们的事都要烦死了。翁蓝湘,你都多大了,还不懂为父母着想?」黎一芬拍着翁晓星的背安抚。

  蓝湘觉得刺目,拼命忍住想哭的衝动。

  说到底还是她的错,可那台电脑明明是她高中考上第一志愿时,父亲送她的礼物,凭什么她没有优先使用权?何况,明明是翁晓星先找麻烦,为什么错的永远都是她?

  「你怎么就不说翁晓星呢!这电脑本来就是我的,我有权利决定要不要借给她,更别说我现在是要对考卷答案和订正考卷,不是你让我好好准备指考吗?所以现在是翁晓星玩电脑第一,我读书第二就是了,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很偏心吗?」蓝湘气不过,一鼓作气地将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

  「家里三个小孩就你最会顶嘴,还好意思说我偏心?」翁母指着她训斥,脸色冰若寒霜,说话时的嗓音清冷到毫无温度,「你要是乖一点大家都会疼你,不要总怨天尤人,想一想你姐姐,她现在的成就多好,过去她就是听我的话好好读书才有今天。你倒好,全班最后一名就算了,还每天对长辈顶嘴,想想自己哪里做错才是重点,真是来讨债的!」

  话落,黎一芬带着翁晓星离开了房间。

  黎一芬转身的那一剎那,蓝湘听见从母亲口中清清淡淡飘出的一句:「没用的孩子,书也读不好,也不会做人,又不乖还好意思要人家疼?」

  蓝湘长舒了一口气,试图忽略心口上的那股隐隐作痛,拿着手机和皮夹离开房间。

  来到客厅,她咬紧下唇,不经意瞥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翁晓星,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令蓝湘内心的怒火烧至脑门,愤而捏紧拳头奔出家门。

  她真是受够了!

  翁晓星很明显就是「被宠坏的孩子」,可为何长辈们就是看不出来?难道就因为她比较会撒娇?凭什么所有小孩中,她永远是被责怪最多和被拿来与人比较最多的那个?

  她不比姐姐翁慈单优秀,不比妹妹翁晓星讨人喜欢,可这难道错了吗?为何长辈眼中的「乖」永远只有一个模样?难道她非得变的没有思想、无尽的服从表现出别人喜欢的样子才叫乖吗?如果违背自己的本意就叫「乖」,那她大概一辈子都学不会,也不屑去学。

  过去,她自认已经够配合父母的要求了,但她从未在父母那里得到一句讚美。他们只希望她顺着翁慈单的脚印走,但又同时认为她没有翁慈单有才能,能靠自己白手起家去创业,所以一直希望她能藉考试翻转人生,甚至认为只要考进医学院,她就能出人头地。

  叮!电梯门开啟时她撞上了迎面而来高大的身躯。

  「抱、抱歉!」她微微抬眸,双目一愣。

  程木雨怎么会竟然出现在电梯口?!

  仅仅顿了一下,她很快就回神,想起两人本来就是住在同一间公寓。

  她自知眼前氤氳着薄雾,为了不让人看见自己糟糕的模样,便快速低下了头走出电梯。

  「翁蓝湘。」

  前脚刚迈,程木雨立刻叫住她。

  蓝湘一颤,反射性地回头并收起情绪,「蛤」了一声,一脸困惑:「怎么了?」

  「有空吗?」程木雨语气平平的问。

  蓝湘挑眉,紧张的望向左右,又看他:「恩⋯⋯现在?」

011. 以后晚上七点,遛狗

  蓝湘怯生生的来到程木雨家中,一踏过门槛,程木雨递给她一个原本摆放在电视柜上的相框。她目光扫过照片中的人,整体看上去是一张大合照。

  「这是⋯⋯?」

  「第一排中间的那个是我,我们家三个小孩,我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程木雨翻开行李箱把一袋袋水果拿出,其中两颗西瓜和哈密瓜特别显眼。

  见状,蓝湘目光落在一个毫无意义的位置,心想着,她总算是明白了,为何方才拉箱时觉得吃力。

  这么算一算,她还亏了啊。

  那晚的饭糰看上去也不到五十元,拖着重得要命的行李箱,加上时间成本,这饭糰还真是昂贵。

  程木雨瞧见蓝湘盯着水果发呆,也没生气,逕自说下去:「我哥成就好,是位大律师,现在经营自己的律所。我妹妹是护士,家中最备受宠爱的孩子,这就是產生中间孩子症候群的始因。中间孩子往往会比较特立独行,有时会被长辈称作叛逆的孩子。」

  蓝湘似懂非懂:「所以——」

  倏然间,程木雨转头,从冰箱拿了一罐红茶给她,打断她的言语:「我告诉你不是想表达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我也是这么过来的。」说着,他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的又说:「有人告诉我,一家人吧⋯⋯沟通很重要。沟通不等于退让,而是因为在乎才会沟通。」

  蓝湘一怔,本来想问的话语生生被截断在喉间。

  程木雨的言下之意是「你不孤单」,她又怎么听不出来呢?

  但她比较好奇的是,他是怎么一路走来的?

  她想问,却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

  方才怨气衝脑,她衝出了家,好似每次都是这样,她总是用情绪在解决问题。不过⋯⋯事情真有那么简单就能解决吗?

  「那⋯⋯你有没有过,沟通不了的时候?」这是她先入为主的观点,她没办法想像在她父母心中,她言说的道理能赢过妹妹的哭闹。

  不是她负面,是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当然。」程木雨从抽屉拿出一个塑胶袋,装了两颗芒果、五颗百香果、一颗哈密瓜和一颗西瓜,然后伸手递给她,「拿回去,反正我吃不完。」

  蓝湘应言接过,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好奇问道:「谁给这么多?」

  「水果是学校有老师认识果农商,大家一起团订的。」

  「然后你拉着行李箱去装?」蓝湘不敢置信的指着断脚的行李箱。

  「原本以为只要装水果,但后来校长和副校长合送高三导师每人一箱的台东名產。」说着说着,程木雨打开上层箱子,拿出红薯饼和地瓜饼各两包,给她:「我还在想怎么分呢,结果你出现了,真是太好了。」

  「那箱是什么?」蓝湘好奇盯着唯一一个未被开封的箱子。

  「狗用品。」

  蓝湘四处寻了一下,没见半个活物的影子出现,偏头一问:「老师有养狗?」

  「我哥说他家的狗生小孩要送我两隻。」

  「两隻?!」蓝湘眼神透着些许羡慕,眼底泛着光,「哪种品种?」

  「马尔济斯。」

  「公的母的?」

  「都公的。」

  「不怕打架?」

012. 父母的责任

  回到家,蓝湘的父亲翁正河见女儿抱了一大箱水果和零食,本来坐在餐桌上吃饭的他,连忙站起去帮忙,忍不住问:「你这是去採购?」

  「啊?不⋯⋯不是的!」蓝湘脑子高速运转该如何解释,但实在想不到比「邻居」二字更好的藉口,于是忽略姓名的说:「就一个邻居给的。」

  「哪个邻居?」黎一芬斜过眼看她。

  蓝湘不自觉别开眼,垂头回答:「楼下的。」

  「汤阿姨?」黎一芬只想到一个可能。

  蓝湘摇了摇头,内心反覆挣扎了一下,才老实交代:「二楼的,你们应该不认识。」

  「哪一位?」翁正河追问,盯着箱子的眼神从好奇变成狐疑,好像里头的食物有毒似的,「该不会是哪个怪人给的吧?男的?」

  「不是!」蓝湘立刻驳回,「确实是男的,但那个人是好人,好像⋯⋯好像是刚⋯⋯刚搬来,所以应该是每个邻居都有东西。」

  完了完了,好像越圆越糟糕。

  「喔,那就好。」翁正河相信了,于是放过了她。

  然而,她刚松口气,黎一芬便说:「以防万一,你说一下是哪一间的人送的,我明天登门去谢谢他送我们这么多东西。」

  蓝湘脸绿了半阶,咬了咬唇,重重吐了一口气,道出了门牌号:「二楼⋯⋯二楼之五。」

  翁正河轻「恩」了声,动手替女儿收拾箱子食物,嘱咐道:「赶快去吃饭,冰箱的剩菜微波一下,我也刚回来,你和爸一起吃,吃完赶紧回房读书。你刚才不是要用电脑被晓星抢去吗?我已经让她不要打扰你了,你是姐姐,就看在妹妹不懂事不要跟她计较。」

  蓝湘眉眼故意掠过黎一芬,见对方根本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顿时有些失落。

  一瞬间,刚才她整理好的千言万语都吞回了肚里,她淡淡的从翁正河身边越过走向房间,关门前留下一句:「我不饿,爸吃就好。」

  「蓝——」翁正河追上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堵门给挡住,他吁了一口气,眸色一深,肃起脸望向沙发上的黎一芬:「你也别老是偏袒晓星,她已经恃宠而骄了知道吗?」

  「我哪有!」黎一芬不认。

  「你没有?」翁正河扬声,「你知道晓星前几日跟我说什么吗?」

  黎一芬的身子被翁正河的音量震了一下,握着遥控的手微抖着,目光盯着电视,故作镇定的问:「什么?」

  「她说她最讨厌蓝湘,说蓝湘霸佔她的房间,还总欺负她,说蓝湘怎么不去死一死,同样是我女儿,蓝湘九岁时却是很尊敬自己唯一的姐姐,但晓星呢?这是一个九岁女孩该讲的话吗?!」

  「怎么可能,晓星哪有可能讲这样的话。」黎一芬挥挥手,死不相信,「况且你怎么不说是作为姐姐的蓝湘太幼稚,什么都要和晓星争来争去?」

  见黎一芬心偏的彻底,翁正河正色道:「虽然我过去都没说,但那是因为我以为晓星还小,不懂什么是讨厌一个人。况且晓星跟慈单的关係很好,我以为那是因为慈单比较宠她,而蓝湘比较会跟她争东西,所以等到渐渐成熟、懂事之后,她们就会好好相处。但我发现错了,晓星已经不小了,却比以前更没大没小,她怎么可以说要蓝湘去死?更别说每一次的争吵她几乎是错的那方,蓝湘被我们说一说后就不计较,可你倒是上头了,跟着九岁小孩一起闹?她内心已经扭曲了你知道吗?为人父母,教育孩子是责任。我们要纠正他们的错误,不是加油添醋!」

  翁正河吐出的最后一句话,语气里满是斥责,话音响彻在屋内,就连躲在房间的蓝湘都听见了。

  她视线渐渐变得朦胧,身子顺着门缓缓滑落,泪腺闸像是被破坏,泪水涌溢不停,怎么擦也擦不完。

013. 脑子里只剩他

  星期一,蓝湘在不到七点的时候就离开了家。

  她徒步走到公车站,隔着一条斑马线,就已经看见了程木雨佇立在站牌边上。

  在她过完马路之后,公车不过一分鐘便抵达站点。她比较晚到,所以站的比较后面,可为了能成功挤进车中,她尝试往前挤,却被硬生生的推回到了队伍的最后方。

  歷经一次失败之后,她没再往前,只是淡定的站着,不再硬挤。令她意外的是,待排队的人依序上车之后,车外的人潮少了许多,却有一抹身影特别夺目。

  ——程木雨还站在门边,似乎是在等她一起。

  他转身走到她身边,陪她在队伍的尾端上车,同时应证了她的猜测,她不禁垂了眼、弯起唇。

  这个时间点的公车总是挤满人潮,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才发现,他们只能勉强挤进车内并紧贴在公车门窗旁,甚至连个扶桿也没有。

  公车准备开动时,蓝湘脱下背包抱在怀中,稍稍侧过身体,避免两人面对面的贴着。

  她侧过头,望着窗户上倒映出她和程木雨的影像许久,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程木雨比她早一站下车。

  她仰眼看他,低声问:「对了,我记得你之前不是比我早下车吗?」

  程木雨似是没听清,略俯低身子,把耳朵靠向她:「你刚才说什么?」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蓝湘脸上一热,咬着下唇生怕一个紧急剎车会亲到程木雨的脸,不自觉地缩起唇,柔下嗓音:「我、说、你⋯⋯」

  吱嘎——

  司机忽然紧急煞车,推开窗吼道:「怎么骑车的!三宝是不是!」

  被骂的机车骑士连连点头致歉,随即匆忙骑走。

  早晨,省道上的车流量高,基本上除了机车和火车,汽车或公车的司机十有八九会被不可动弹的车海给闷出气来。

  这已经不是车上乘客第一次见到同一位司机发飆,大家早已司空见惯,也知道司机不会真的下车「乔」,所以都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然而此刻,蓝湘和程木雨周围瀰漫着旁人几不可察的尷尬。

  蓝湘一双眼瞪的极大,一张脸红的像被晒伤,抬手掩住嘴,心里想着:有时候吧,人真的不能不信邪,这世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就算是再荒谬的事也有可能。

  就像现在。

  程木雨的耳根若有似无的红着,在对上蓝湘惊恐的眼神时,下意识的别开视线,单手撑住窗门,懊恼着方才不该弯下腰。

  他偷偷瞄了眼蓝湘,双唇张张合合,不知该如何是好。

  两人就这样一个抿唇捂嘴,一个咬唇撇眼。

  直到过了一会,蓝湘慢吞吞的从包里抽出一张卫生纸,小心翼翼的递给程木雨:「那个⋯⋯我刚刚⋯⋯刚刚不是故意的,你⋯⋯你赶紧擦一擦吧。」

  程木雨偷瞄了蓝湘的表情,微松了口气,接过卫生纸,轻轻擦拭耳鬓旁的肌肤,「没事,我才该道歉。」

  蓝湘抿了下唇,用力摆首:「没⋯⋯没没关係!我不会介意,所以⋯⋯所以你也别想太多。」

  程木雨被这明摆着口是心非的话语给逗笑,觉得蓝湘害羞的样子很是新奇。或许是太久没恋爱,又或是自己离学生时期太久,青涩二字早已与他分道扬鑣,他很久不曾因为在与异性相处时而感到尷尬。

  但刚才她的唇贴上他的脸时,那瞬间,他感觉像是命运穿堂而过,时光正不可思议的倒退流逝,他以为自己还和公车上的学生一样穿着高中制服。

  他淡淡含笑,拉好距离后俯身,悄悄在她耳边咬耳:「恩,没关係,我不怎么介意。」

  「你——!」蓝湘顿时语塞,气得上下牙打起架来。她意识到程木雨是故意的之后,捂着被热息抚过的耳畔,慌慌张张的支起手臂,用书包抵在他的胸膛上。

014. 终究不能成为他的嚮往

  鐘声响起,班上已经来了三分之二的学生。

  就在这时,十班班导相当准时的走进门,前脚刚踏上讲台,就一如往常的说:「做自己的事,别吵到读书的同学。」

  蓝湘双手交叠欲趴在桌上睡上一觉补眠,不料,下一秒因为椅子被人轻踢了一下而动作顿住,她瞇起眼朝两旁望去,眼神阴沉的像是要杀死人。

  一瞧见是连子安,她立刻叹息,忽然有股不好的预感。只见连子安拉开她前方座位的椅子,问都不问就逕自坐下。

  「上次教的回去有看吗?」连子安问。

  蓝湘一顿。坦白讲,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好双手合十的求饶:「大哥,拜託不要再提数学了,我很想睡觉,你有没有看见?我这黑眼圈跟熊猫一样。」

  「没。」

  「大哥!」

  「讲义。」

  蓝湘:「⋯⋯」

  闻台下窸窸窣窣的声音,班导的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他们一眼,注视一会后又低下头。

  蓝湘没注意到班导的目光,只是频频摇头,推辞着不想麻烦连子安浪费时间教她,可对方态度强硬得很,最终她还是只有妥协的选项,从书包抽出那两天未动的数学讲义。

  假日她都在读物理和生物,压根没翻过数学,因此上週连子安讲了什么重点她全忘光了。

  她嘴唇张了张,犹豫要不要说实话,但在看到连子安认真的握着红笔帮她写重点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连子安,一直都像天上的繁星,遥不可及。

  她也从未想把他变得触手可及,反而只想远观。

  一直以来,她总觉得连子安对她始终有一份用不完的耐心与热情。

  为什么呢?

  她时常会生出这番质疑,为什么偏偏是她?可问题始终没有答案。

  连子安不曾告诉她,为何喜欢她,甚至未曾明讲喜欢她这事,以至于明明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欢她,她也知晓了,却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装傻充愣。

  连子安不愿告白,所以她没能有机会好好拒绝他。而她也私心的不想做坏人,去亲手毁了这三年的友谊,只能装不知道,让两人继续游走在灰色地带。

  有时候她会想,不改变相处模式,是她能给予两人之间长存三年友谊的最后温柔。

  「——所以极限带入方程式,答案就出来了,你这题应该是计算错误而已。然后下一题我们看一下,a和b向量⋯⋯」

  她脑袋渐渐放空,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连子安炙烈的目光近乎要穿透她的皮肤,她才回神,扯了扯唇角,看向他:「呃⋯⋯怎、怎么了吗?」

  「能不能不要发呆?」连子安语气有些不悦,本来浅浅的笑容也淡了下来,似乎是真的生气了,「我很认真在教你,你能不能认真一点?你不想上大学吗?」

  这还是蓝湘第一次被连子安教训,她笑意凝固在唇边,别开脸,淡淡的回:「想啊。」

  「那为什么不认真?」

  「我不喜欢数学啊。」她讲的理所当然,毕竟她不只说过一次。

  语毕,她还有点想哭。

  明明连子安早就清楚她不喜欢数理这件事,却依旧在勉强她。即使知道连子安是为她好,但她就是很讨厌有人打着为她好的名号,逕自的将她不喜欢的东西硬塞给她。

015. 爱人与被爱都不够勇敢

  放学,蓝湘找上连子安,想谈一谈他们之间的问题。

  两人一起离开教室前还被眾人拍手高呼,同学们依旧不放过他们。

  被吵杂喧哗包裹,蓝湘也只是轻笑不愿去多做解释,并肩与连子安走向操场的司令台。

  她一鼓作气撑起身子翻坐上司令台的边缘,偏头望向与她做一样动作的连子安:「欸,你还记得我不爱打排球吗?」

  连子安「恩」了一声,静静地歪头看她。

  「你知道我每天怎么回家吗?」

  「没人接,所以搭公车。」

  「你记得我不喜欢晒太阳吗?」

  「恩,你皮肤敏感,特别容易晒伤。」

  「你记得我每逢星期三中午都不吃饭吗?」

  连子安对此特别有印象,嗤笑一声,「记得,你说过自己要减肥,但你根本不胖。」

  蓝湘有意地忽略了最后一句的称讚,笑容明媚的向着阳光伸手,指缝被光晕尽染,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在内心涌上。

  她憋起会让她此刻溃堤的情绪,继续微笑:「那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其实比较想去一类组吗?」

  连子安歛起笑,垂眸,「恩。」

  「那你记得为什么吗?」她循循善诱的问,终于问到重点。

  连子安沉默数秒,才缓缓张口:「因为你讨厌数学,讨厌自然类科。」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还选吗?」

  「因为家人,填分组单要家长签名。」

  蓝湘深呼吸,望着连子安稜角分明的侧容,阳光在他脸上镀上了一层金光,令她突然恍惚了一瞬。

  她不得不说,是真的好看。

  「记这么清楚干嘛?」她低笑,焦距不知不觉地糊了。

  大概没有人比连子安还对她用心,把她说过的话鐫刻在脑海中。

  倘若是将她的青春燃烧后,留下的一定是连子安的模样。就彷如她在被青春灌溉的茂密丛林中心点了一把火,然后发现,燃烧完留下的是离火源最远的地方。

  这个地方名为连子安,是他包围住了她的青春。

  虽然他们看似是最了解彼此,可某程度上来说,他离她的心从来都不近。又或者说,连子安之所以能回答她方才问的所有问题,是因为他把她说过的话记在脑子里,却未曾真真正正放在心上去深思。

  她知道他主动教她课业是为她好,希望她能努力一点为自己未来打算,但她很清楚自己不喜欢什么,简而言之,她不想学医,就这么简单,其馀的她都不排斥尝试。

  老实讲,她怕血,小时候看见奶奶洗肾时血液在管子内流动的过程,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直到现在,每次回想起依旧怕到不行。

  她曾试着把这件事告诉黎一芬,但对方却说:「那你以前手上跌倒或流鼻血也没有晕血症状啊」,甚至黎一芬之后还说,她是在为自己的不想努力和想摆烂找藉口。

  她承认,她是在找藉口,但她并没有不想努力和想摆烂。

016. 渴望偏爱

  蓝湘回到家已经快六点,一进门就不巧和翁晓星撞个正着。自从那次抢电脑事件后,她完全不想再搭理翁晓星,所以已经连着好几日都把对方当空气。

  她默不作声地背着包往房间走去,关上门,去到窗边推开窗门,探头望着寂寥的夜空。

  最近她偶尔会思考,日后选填志愿时是不是该选择离家读大学,这样一来,不仅能减少和翁晓星的衝突,也比较少机会被黎一芬数落。

  刚想到这,翁晓星尖锐的声音便从身后传出:「你撞我都不用道歉吗?」

  蓝湘嘴角一抽,走至书桌旁整理书包,纵使翁晓星在她四面刷存在感,她都只是不停的将头转不同角度,就是不去看翁晓星。

  直到她做完所有事,准备离开房间去客厅等晚餐时,翁晓星故意绕到他面前挡住她的路,她实在忍无可忍,可又不想称了翁晓星那颗想故意惹怒她、害她被骂一顿的心,只能默默深吸了一口气,满脸堆笑的迎上她:「抱歉啊,亲爱的翁晓星小朋友,有没有哪里受伤?需不需要我亲手替你包扎?」

  翁晓星表情尽显呆愣,似乎被蓝湘的态度转变吓的不轻。

  蓝湘冷笑,送她一记白眼,不打算多理会她。

  随后,蓝湘忽然想起今晚七点要和程木雨一起遛狗的事,就找了个藉口说要换衣服,成功的将翁晓星赶出了房间。

  想到遛狗的事,不知为何,她有些期待。

  更衣完后,她摸出手机瞧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六点多了,心想得赶紧吃完饭找个藉口下楼才行。

  她身着一身运动衣来到客厅,翁正河见状问了一句:「你要去运动?」

  她笑笑的摸着肚子说:「对啊,待会儿吃完饭去走一下,感觉一直坐着都变胖了。」

  「哪会胖,女孩子要有点肉才好看。」翁正河看着蓝湘时满脸都是笑容。

  蓝湘一愣,其实她能感觉得出来,翁正河不再像以往那样只将目光焦点放在翁慈单和翁晓星身上。

  也许,她是该感谢翁晓星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爸,那是以前的想法了。」她眼底的感动和笑意都深了些,徐徐的走到翁正河身边坐下,挽着对方的手,轻声说:「我很开心,爸第一次为我说话。」

  翁正河微微偏头,看了蓝湘一眼。驀然间,一股浓浓的羞愧感在心底上升,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过去是他亲手推开了蓝湘,让他们的关係渐行渐远。

  「蓝湘,对不起啊⋯⋯爸一直以为晓星她不懂事才会⋯⋯」翁正河低声说着,还越说越哽咽。

  蓝湘摇头靠在翁正河的肩上,眉眼弯弯的笑说:「没关係啦。」

  蓝湘的轻声细语传至一旁的黎一芬耳里,她轻咳了几声说打断父女情深的两人,语气清冷道:「吃饭了。」

  蓝湘第一时间起身,回答:「好。」然后直往餐桌去。

  翁晓星此时已经在餐桌等候,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她,她并没往心里去,只是刻意让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黎一芬殷殷的替翁晓星夹了一片猪排放入碗中,眉眼慈目的说:「晓星今天在学校的期中考试考了三科满分,冰箱有一个奶酪是妈买给你的,吃晚饭可以吃。」

  「谢谢妈妈!」翁晓星欣喜的晃着两条小腿。

  面对此景,翁正河和蓝有湘默契的安静吃饭。

  见餐桌上的另外二人皆埋头不作声,翁晓星很快就从高兴中脱出。她看向父亲,刻意睁圆了眼,语气无辜的说:「爸爸,你之前不是说,如果我期中考有进步,就让我学直排轮吗?」

  蓝湘下意识的瞥向翁正河,见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敌不过女儿的撒娇,扬笑点头:「明天好不好?明天让妈妈去给你报名,好吗?」

  蓝湘顿时感到一阵患得患失,呼吸也随之一凝。她似乎明白了,为何翁晓星总喜欢撒娇,因为这样可以获得他人无微不尽的宠爱。

  在这个家里,只有她和翁晓星还是学生,两人仍处在父母的庇佑下成长。至于大姐翁慈单虽然偶尔还会住在家中,但她因为创业工作室的繁忙,总是早出晚归,见面的时间少了,自然也没有了争宠的问题。

017. 听上去很伟大的梦想

  六点五十五分,蓝湘搭电梯至二楼,抵达程木雨家按门铃。

  不过三秒门就开了,门缝窜出一束光,程木雨开了一个极小的缝隙,瞇着眼看她,确认性的问:「翁蓝湘?」

  蓝湘对此行为感到困惑,却没多问,只是「恩」了一声,点点头:「是我。」

  话落,程木雨这才乾脆开门,腾出一条路让她进屋。

  蓝湘见他戴着往日里不曾掛上的眼镜,忽然觉得程木雨还真有点斯文败类的气质。

  她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加贴切的形容了。

  掐指算了算,他们已经认识足足两週的时间,不过前几次见面时,她一双眼像是瞎了似的,未曾细细勾勒过程木雨的五官和长相。此刻程木雨卸去了影眼,眼睛顿然失去了先前的明亮,但两眼依旧是好看的薄内双,眉毛前低后扬,轮廓有稜有角,明显是方形脸,但下顎处并没有给人一种过份突兀的不适感。

  也许不是非得瓜子脸或鹅蛋脸才能显出气质和好看,重点是要长的刚刚好。

  在她眼里,程木雨长的刚刚好。

  紧接着,她目光毫无目的在屋中间逛起来,最终落在一处写着「佳仁医院」的药袋上,正想走近一看程木雨是生什么病需要吃药时,忽然一隻手伸出挡住她的去路。

  「你看一下他们,我要清一下卫生纸。」说话时,程木雨眉目间带着一点无奈。

  卫生纸?蓝湘顺着他的步伐看去,只见餐桌和椅子上佈满卫生纸的残骸。

  程木雨一副眼神已死的清理着,她也不想造成他的麻烦,乖乖的走去和两隻狗玩玩具。

  过了一会儿,程木雨清理完走到她身旁盘腿坐下,抓住其中一隻狗举高,肃着容说:「你,以后在带头作乱我让你住笼子。」

  听言,蓝湘掩嘴笑了一声,「老师,你这么说牠听不懂啦。」

  「那要怎么教?」程木雨认真求教。

  蓝湘一愣,耸肩,很不负责任的说:「我没养过,不知道。」

  程木雨盯了她两秒鐘,收回视线后也没再问,直接替狗系上链子,然后把其中一条给蓝湘:「你牵这隻。」

  程木雨指的是刚才带头咬卫生纸的屁孩狗,蓝湘看得出来,他很明显比较偏爱另一隻乖的。

  原来不只是人,在动物身上也能应用偏爱。

  她不禁挑唇看他一眼,「老师是被偏爱的小孩吗?」

  程木雨摇头,抱着小狗站起走到门边,语气有几分凉薄:「不是,说是被忽略的还差不多。」

  蓝湘被这猝不及防的坦诚给怔了一下,良久才缓过来,垂下头问道:「那老师喜欢被偏爱吗?」

  程木雨侧目睨向身边的女孩,视线略略地滞留了片刻,唇瓣一张一合,来来回回几次后,又悄悄地收回视线,说:「大概⋯⋯没有人不喜欢吧。但⋯⋯那是过去,现在我不喜欢了。」

  曾经他也嚮往偏爱,但拥有后才明白,「偏爱」是双面刃,会伤人。

  偏爱就像酒精,食久了会中毒,会上癮。那种戒断偏爱的感觉,就像全身的力量在一瞬间被抽空,找寻不到向前的动力,最终受不了自己的依赖后明白——

  他是人不需要上发条才能动,所以做任何事的动力也不该是别人给的。

  他不能总是依赖别人给他的爱,就算没有爱,他也是活到了今天。

  蓝湘听后有点释怀方才心中涌上的那份羞愧不堪,低笑的走出电梯,「看来我还太年轻了。」

  程木雨被这席话挑起了兴致,「什么意思?」

018. 想要的只是尊重

  程木雨说完后,蓝湘不合时宜的笑了。

  他看她弯起眸的样子,眼底不自觉蕴出一丝温柔,「你妈让我给你补习,我想问一下你的意见。你若不想,我就拒绝。」

  蓝湘一听,「咦」了一声,一脸惊诧:「我妈要你帮我补习?不会是补数学吧?」

  程木雨脸上掛着淡淡的笑容,点了点头:「今天她来登门谢谢我送很多东西给你们,听了我的职业之后,突然提议要我做你的家教。我跟她说考虑一下,我想说晚上遛狗时问你的意见。」

  「我妈开多少薪水给你?」蓝湘好奇。

  「一小时七百,假日两天,每天三小时,补数理。」

  「七六四十二⋯⋯」蓝湘仰头喃喃。

  「一週四千二,一个月大概一万六千八。」程木雨直接替她算好。

  蓝湘眼睛一亮,「那也不少吧!」

  「不无小补,正好拿来补贴家里这两隻狗。」

  「可是⋯⋯」蓝湘还有一件事很好奇,那就是程木雨明明可以直接选择要接受或拒绝,却说了「你若不想,我就拒绝」和「问你的意见」。

  这是第一次,有人真正问她想不想要,就连和她做了三年朋友的连子安,都不曾在乎过她真正想要什么。

  这种感觉比偏爱来的令她高兴,有一种自己终于被尊重的感觉。

  只是她为了这样的小小举动而热泪盈眶,令程木雨有些困惑。

  程木雨不禁揉了揉眼,原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没成想,曲膝仔细一看,才发现眼前的女孩真的在哭,泪水如珍珠般滑落,令他心头为之一震。

  他迟疑着抬手,一下放下一下又抬起,来来回回数次才鼓起勇气拍了拍她的头,「我想⋯⋯我还是拒绝好了。」

  蓝湘听言却是不停摇头,含泪仰头看着他:「老师,你若是真的缺钱,也没关係。」

  程木雨一愣,下一秒,笑翻蹲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抱起地上的小狗,笑得停不下来:「你到底是怎样,我有看上去这么穷酸吗?我是屋主不是租客欸。」

  蓝湘被嘲笑的整个人赧然起来,跟着蹲下,轻轻地揍他一拳,「你很烦欸,我很认真你还笑!」

  「好啦好啦。」程木雨笑的夸张,都挤出泪水了,起身,朝蓝湘伸手:「起来,女孩子蹲地上难看。」

  蓝湘心跳猛地漏了半拍,浅浅的「恩」了一声,并没有透过程木雨递来的手站起,反而很是不自在的抿了抿唇,别开脸,带着点鼻音说:「老师,如果是你,我想⋯⋯我会学。」

  还会很认真的学。

  她没有说出后半句,但她有感觉,此刻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然。

  原来,她想要的只是一份尊重。

  「你意思要我接下?」程木雨面露讶然。

  「当然还是依你,你若是觉得我麻烦。或是⋯⋯你看我的样子就觉得我不受教的话,你也可以选择拒绝,这是老师的权利,我没办法剥夺。」蓝湘脸上重新洋溢笑容,微笑时淡淡的酒窝逐渐浮现,「老师既然尊重了我,那我也要尊重老师。」

  程木雨先是笑了几声,然后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感慨:「你啊⋯⋯永远不要说自己是不受教,这世上没有不受教的孩子,只有不会教的老师,孔子的因材施教就是在讲这个道理?」

  蓝湘低头涩然一笑:「你还是第一个说我不是不受教的孩子,我爸妈和老师都说我不服管教、不上进、爱顶嘴,简而言之就是叛逆。有时候我都觉得,好像所有年轻时会有的缺点,全都在我身上体现的淋淋尽致。」

  「那也没关係。」程木雨一脸认真,眸子凝在蓝湘脸上,说:「谁没有年轻过?在我看来,你不是那种恶霸行的叛逆,是不爱读书的叛逆。这类型的叛逆多数不是真的叛逆,但之所以身上会被贴上这样的标籤,不外乎就是没符合某些人的期待罢了,所以⋯⋯你别自责了。」

  蓝湘静静的盯着程木雨,他的一字一句宛如一团热浪扑面而来,覆住了她的心脏,轻柔地拂过心里每一处阴冷见不着光的角落,使她的心重新剧烈的跳动,变得炙热,彷如生命在这一瞬重新被点燃。

019. 我很糟糕

  过了一会,蓝湘盯着地面那抹影子,在晕黄的路灯映照下,半开玩笑地说:「老师,你要不⋯⋯来北高任职吧?学校很多老师需要你来把他们榆木脑袋噹醒。」

  程木雨低笑,想也没想的回答:「不太可能。」

  「为何?」

  「因为我曾经就是你口中说的那种人,教跟自己类似的人比较能感同身受去理解对方。」

  「哪种人?」

  「⋯⋯混混。」程木雨一脸悵然,彷彿忆起那些泥泞不堪的岁月。

  闻言,蓝湘瞠大眼睛,呆了一会,很快便知道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木雨淡淡掠过她惊诧的脸,只是轻笑不语。

  曾经,他还真是个天天翘课、迟到早退、抽烟喝酒、欺负同学,以及呛老师的坏学生。他每天的例行公事就是被教官带去教官室罚站,家长被迫到学校为他所做的那些幼稚事来擦屁股。

  他曾想过,要是他没遇见『那个人』,也许不会有现在的他。

  蓝湘见程木雨晃神,挥了挥手:「老师发什么呆?」

  程木雨笑了,「其实你已经很好了,至少你没学坏。」

  程木雨没头没尾的话搞的蓝湘困惑不已,她问:「什么意思?是说我学坏然后抽菸吗?其实我不抽烟的原因很单纯,是因为我不喜欢烟味,仅此而已。」

  「我说的不是那种坏,抽菸是选择,伤的是自己又不是别人。」

  「那是哪一种?」

  「伤害别人。」

  蓝湘一怔,凝神看向身边之人,「老师,你⋯⋯你伤害过人?」

  程木雨点头,眼底的韵味比前一分鐘多了一股惆悵,轻轻地说:「我还害的人家差点跳楼呢。」

  「跳、跳楼?!」蓝湘惊的摀住嘴,她不敢相信眼前同理心旺盛的男人竟曾经霸凌过别人,还害别人差点跳楼?!

  这个瞬间,她对他的想像崩的一塌糊涂,伴随着周围的杂音都渐渐远去,整个世界,倏然变得寂静无声。

  不知怎的,她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地上两条正互闻彼此的狗,心头冒出一个词。

  ——人无完人。

  「我会成为老师,是因为遇见了一位老师,他是我高中两年的导师。」

  蓝湘静静的听着,偏头望着程木雨,她忽然发现,他平淡的叙述自己的过去时,目光如似幽潭。

  程木雨并未注意到那抹直勾勾的视线,只是继续说:「一开始我和他并无太多良好的交集,是快到联考的时候,他突然找上我,把我叫去办公室说话,说了一堆我要对自己未来负责任的话。我起初觉得烦,因为在家里都听过了。」

  他一直记得那天,校园的花树光秃秃的,地面斑驳的枯枝落叶未被扫去,被冷颼颼的风徐徐吹起,他站在楼顶,望着教学楼下的一幕,凄凉感令他感觉冷风直灌身骨的难受更加强烈。

  「可他说完一系列耳提面命的话之后,对我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勾起蓝湘的好奇心,她问:「为何?」

  他笑了笑,「他告诉我,全都是他的错,我没办法有好成绩上好大学都是他的错,是他没办法因材施教,是他太过无聊才让我听不下去。」

  蓝湘眨眨眼,问道:「那⋯⋯那你怎么说?」

020. 那份不属于她的温柔

  翌日,蓝湘把黎一芬替她找家教的事情分享给龙育芬。

  「当真?!」龙育芬拔高音量,甚至用一种很狐疑眼神瞄着蓝湘压在手下的化学题本,「你怎么突然意识到指考即将到来的严重性?」

  蓝湘嘴角一抽,转头看她,作势要揍她,「什么叫突然?我一直记得几号考试好吗?」

  「你不是一直说要当小草吗?」

  她低头摊开解答本,漫不经心地说:「我现在想当花了不行吗?」

  闻言,龙育芬凑近蓝湘耳际,语气曖昧的说:「是不是确认关係了?」

  「啥?」蓝湘睨她,毫无控制音量意思,「确认什么关係?」

  龙育芬认定蓝湘就是在装傻充愣,用手肘顶了一下她的肚子,悄声说:「少来。一个人会突然有上进心又想变好,十有八九是遇到真爱。」

  蓝湘终于明白龙育芬暗指什么,忍不住送她一记白眼,「你爱情电影看多了吧?」

  龙育芬大概是看不惯蓝湘打死不认,故意扬高音量说:「那你昨天放学找连子安干嘛?不就是告白?」

  话音一落,坐在两人周遭的同学目光一齐瞥向他们,蓝湘差点昏倒,低声咬牙:「你、给、我、闭、嘴!我和连子安不是那种关係!」

  「爱要大声说出口,否则对人家不公平。」龙育芬表情严肃的朝连子安的位置看去。

  面对闺密如此明目张胆,蓝湘慌了起来,担心正专心打手游的连子安听见她们的对话,于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得见的音量低吼:「到底要说几遍,我和连子安不可能!」

  「该不会你心有所属吧?」龙育芬突然说。

  蓝湘转头的动作顿了下,坚决否认:「没有。」

  「那你突然转性?」

  「我请家教了,总不能让对方觉得我很难教吧?」她也不太确定自己算不算撒谎,也许算,也许不算。

  「也是。」龙育芬暗暗为蓝湘和连子安没修成正果的事感到惋惜,捂着胸口,不禁一叹:「连子安要是听见你刚才的话,指不定会很伤心到隔天不来学校,抱病卧床,得了相思病。」

  「⋯⋯」蓝湘觉得闺蜜没救了,只好一边写笔记一边说:「青春时谁没失恋过几次?」

  说完后,连她自己都有些愣了,从未想过,她竟会说出这么偶像剧的话。

  龙育芬也没多琢磨,悠悠一叹,「你不就没失恋过吗?」

  「那还用说,因为我还年轻嘛。」蓝湘目光恍恍地落在窗台上的蜜蜂。

  其实刚才被问是不是心有所属的那瞬间,她脑子闪过程木雨的脸。

  她心觉奇怪,却不敢触碰,只想赶紧掩盖过去。

  龙育芬脑子当机许久才终于重新跑动,用力捶了一拳蓝湘的手臂,「你什么意思?意思是我已经不年轻了?」

  蓝湘摇摇头,故意气她:「大姐,我说了吗?」

  「信不信我掐死你!」龙育芬气到拍桌起身回到自己位置去。

  蓝湘不由低低地笑了起来。过了一会,重新垂下眼帘,注视着化学讲义上的笔记,轻轻呢喃:「我大概是鬼迷心窍了。」

  她竟然真的在读她最讨厌的自然科,只因为不想让程木雨失望?

  人还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为自己而活的时间少,为别人而活的时间长。

021. 我们拍张照

  时间匆匆,来到下午的体育课。

  蓝湘最近非常喜欢这个时刻,因为班级内忙着下週校际排球赛的事,所以体育课除了打排球就是打排球,而没被选为先发和候补的她,便能理所当然的待在一旁,拿着小电风在树下乘凉。

  她刚做完操去厕所回来,一颗球应面朝她砸来,咚的一声,硬生生砸到她的额头正中央。

  她险些爆粗口,幸好龙育芬的大笑来得刚好,才来得及把到了嘴边的粗话吞回肚里。

  全场就龙育芬笑的最浮夸,都趴在地上了。

  见朋友这么没形象,蓝湘内心的不悦瞬间冲淡了很多,到最后甚至跟着一起笑了,快步的走到龙育芬面前,俯低身子,用力的拍了下对方的脑袋,笑骂:「笑什么笑,很好笑吗?就是你砸的!还敢笑!」

  龙育芬笑的岔气,惹得全场都和她一起。

  蓝湘摇摇头,深深吐一口气,最终还是憋不住,跟着大伙一起笑开怀:「你不要再笑了!」

  也许青春就是,一个人笑全部人毫无理由的跟着一起,有一种好像全世界都站在自己这方的错觉。

  片刻之后,老师见到排球场上的十班同学一齐坐在地上发笑的一番奇景,忍不住问:「你们在干嘛?」

  连子安率先跃起,摇了摇头:「老师我们没事。」

  体育老师点头,目光焦点立刻转移到不该属于球场上的人:「翁蓝湘,你在那干嘛?」

  「我是来捡球的。」

  「她是啦啦队!」连子安大喊。

  「对对对!」龙育芬附和。

  「翁蓝湘是连子安专属啦啦队!」陈一铭说。

  话罢,连子安的目光瞟向蓝湘。

  蓝湘脸一黑,衝上去踹陈一铭一脚,对方笑的倒在地上,还故意装手断。

  「老师我左手不能用了!」

  场上的人哄堂大笑。

  「我帮你真的拗断算了!」蓝湘蹲下去拉着陈一铭的手臂拗到背后,待到对方道歉认错后才甘愿松手。

  「暴力女。」陈一铭委屈的扁嘴。

  蓝湘微笑:「那是龙育芬。」

  被点名的当事人呛回去:「啦啦队队长,赶紧跳一支舞啊!」

  蓝湘瞪着龙育芬:「你来当成员要不要?」

  龙育芬对她吐舌。

  结束闹剧以后整堂课已经过了二十五分鐘,蓝湘独自一人拿着手机,缓步的走到草场中央。

  她的青春岁月被这里的每一分气味佔据,如果可以,她希望纪录在北高的每时每刻。

  走着走着,她来到篮球场,举着手机拍下天空和地上的脚印,又自拍了几张,随后走到高一新训时她所站的位置,面向司令台,缓缓闔上眼。

  她依稀记得,当时烈日高照,睡过头的她没来得及擦防晒,还在太阳底下站了两个多小时,回家后发现几乎将近一半的肌肤都被晒伤了,洗澡时只觉得全身都在发疼。

022. 陪你遛狗的报酬

  晚上吃饭时,黎一芬又开始旁敲侧击的说:「唉⋯⋯真羡慕,今天楼下那个林家小孩从牙医系毕业后,三十五岁就自己开诊所了,人家的孩子都很优秀进取。」

  蓝湘只淡淡地抬眸看了一眼,随即迅速收回视线。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三个字:别生气。

  翁正河则是埋头吃饭,一语不发。

  蓝湘不愿去揣测翁正河上次说的话究竟有多少真心,反正她已经习惯这样的对待了。

  她起身走去厨房,洗完碗之后回房整了整衣衫,然后时间到了就如约下楼去找程木雨遛狗。

  不过,中间其实还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出门前,翁晓星故意挡在门前,不让她出去。她当下情绪起伏不大,只是淡然地推开了对方,随后半句不吭地锁上了门。

  二人来到公寓花圃前方的石椅坐下。

  蓝湘弯腰把狗抱起时,程木雨的目光掠过她的帽子,迟疑了那么一秒,便俯低身子,好奇的盯着她的脸问:「为何要带帽子?」

  蓝湘微愣,抬眸时撞上程木雨那双黑漆漆的眼瞳正定睛地瞧着她,她下意识回避开,坐直身子,低头替小狗顺毛,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只是怕被熟人看到。」

  「我们又不是在约会。」程木雨说了大实话。

  蓝湘抿了抿唇,明知程木雨说的没错,心里却还是很不是滋味。

  被一语道破后的羞然令她无所适从,蓝湘立刻脱下帽子,拨了拨头发在耳后,有些窘迫,「谁要跟你约会!」

  程木雨也老大不小了,自然是一眼望穿蓝湘的尷尬与不自在,瞥见她微红的耳廓,不自觉的敛了容,张口正想说什么时忽然想起那日她说过的话语。

  「但老师已经改邪归正,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不需要这么久了还苛责自己。」

  一想起这番话,他在心中暗笑,那还是头一回被比自己小如此多岁的人安慰。

  他伸手拿过帽子重新替她戴上,顺手将帽簷往下一按,「确实遮住比较好。」

  蓝湘不明白这行为的意思,但也不想多问,只好转移话题:「对了老师,你跟我妈讲要做我的家教了没?」

  程木雨摇了摇头:「想了想,打算拒绝。」

  蓝湘拧起眉,吸气后压住内心漫开的失落,面朝他的脸,扯起嘴角问:「为何啊?」

  「你很想学吗?」程木雨反问她。

  「我⋯⋯」蓝湘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若是她说不想,程木雨是不是真的会拒绝?可她不希望他拒绝,也不太清楚是为什么。

  程木雨耐心的重问:「你告诉我,你想学什么?」

  蓝湘默默咀嚼了这番话一阵,依旧听不明白这与教不教她的事有何关係?只好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想从我这边学到什么?」

  这番话蕴含了许多意涵,蓝湘似懂非懂,绞尽脑汁才挤出话语:「成绩进步?呃......数学和理科加强,然后⋯⋯然后完成我妈的医生梦,大概是这样。」

  程木雨的眸子被路灯照的粼粼闪烁,含笑点头:「知道了,想增强成绩,想考上医学系,那很简单,我明天去告诉你妈多买一些题给你。」

  蓝湘瞪圆了眼,眼泪差点就要往外冒,她深吸了一口气,硬是压了回去,「干嘛这样!不想教就直说,都成年人了,干嘛绕圈子!」

  「你满十八了?」程木雨抓错重点。

  蓝湘不知道程木雨为何突然问年龄,点头:「对啊。」

023. 第一选择

  程木雨没有给蓝湘答覆。

  一直过了整整两日,蓝湘放学回家才收到黎一芬带给她的消息:「楼下那位老师星期六下午两点会来家里教你数理,你记得把房间整一整。」

  她面色平静的「恩」了一声,心中的波涛却已经开始涌动,快步走入房间,搁下书包后迅速拨开窗帘,推开窗,探头往二楼的窗户看去。

  夕阳西下,馀暉仍依旧,可她却对眼前这片熠熠生辉的美景无感,只有满心期待夜幕降临后的见面。

  晚饭过后,她提早了整整半个小时下楼,等到程木雨把狗牵到户外时,她其实已然憋不住开心的情绪,却还是硬要故作从容地走上前去,和他鞠躬致谢。

  程木雨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像平日一样走到长椅上坐下望着天幕,神容淡漠,问她:「这么开心?」

  蓝湘神采奕奕地跟着他,喜悦的心情无法掩饰,微微弯了弯眼睛,「开心。」

  「那就好。」程木雨揉了揉眉心,神态略显疲惫。

  蓝湘注意到程木雨似乎一反常态,那张脸上倦意浓浓,了无平日的温柔,只剩淡漠。

  她不敢多问,只能静静的坐在一旁不说话,时不时偷偷瞄他,发现在一片夜色中,程木雨整个人显得清冷无比,甚至有种说不上的孤独感瀰漫在他周围。

  今日的气氛很安静,安静到她只闻见自己渐渐失序的心跳声。

  到了晚上八点,两人一齐起身,蓝湘又是悄悄看了程木雨一眼,感觉心脏某个角落產生了一股莫名的酸涩。

  今晚几乎没怎么说上话,感觉距离又远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期待多了几分,所以失落也同等的多了几分。

  遛狗时间结束之后,蓝湘独自回到七楼,轻手轻脚的转开门,见翁正河目光丝毫未移地盯着报纸没注意到身旁动静,她趁机溜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发现整个房间如杯盘狼藉一般,像是发生爆炸,而且还这糟糕的事集中在她的书桌周围,她走上去细看,讲义和课本散落一地,书本东倒西歪,笔记本翻开着,几页纸被撕得破烂不堪。她的心倏地一紧,彷彿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片狼藉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木然地盯着翻得乱糟糟的抽屉,连朋友送她的生日卡片都被丢在地上。仅仅一瞬间,她怒火攻心,朝最有可能是罪魁祸首的人瞪视:「翁晓星!你是不是又乱翻我的东西?」

  「明明是你先藏我东西的!」翁晓星大声回应,毫不示弱。

  「谁抢你东西啊!」蓝湘扬声吼回去,气冲冲地上前,一把将翁晓星拽下床,指着地上散落的东西:「给我捡!」

  「凭什么!」翁晓星是用尖叫的方式说。

  蓝湘怒斥回去:「凭你把我东西用乱!」

  「你先拿我东西的!」翁晓星死命挣脱蓝湘的控制,成功后跑回床上,站在高处大喊:「你是小偷!」

  蓝湘冷笑,「我拿你什么?又偷你什么?你倒是说啊!」

  「你拿我玩具!」

  「笑死人了。」蓝湘嘴角嘲弄,「你以为我是你吗?还玩玩具?自己幼稚别把别人一起拖下水,你知不知道自己真的很讨人厌?」

  她明明知道不应该这么对妹妹说话,但还是被怒气冲昏了头。正想改口时,门被重重地敲了两下。

  两人还未来得及应声,房门就被一把推开。

  「你们大晚上的又在吵什么?」黎一芬不耐烦地说,看到地上乱七八糟,眉头皱得更紧了。

  蓝湘张了张嘴,绞尽脑汁想将事情交代清楚,却见翁晓星已经抢在她面前故技重施,扑进黎一芬怀里,呜咽着,含糊不清的说:「姐姐⋯⋯姐姐抢我玩具不承认。」

  蓝湘整张脸皱起来,方才的愧疚感全数一扫而空,气冲冲上前理论:「翁晓星,你在睁眼说瞎话试试看啊!」

  「翁蓝湘,我在这你是在大声什么?黎一芬将翁晓星护在身后,昂首站上前挡在两人之间,批评道:「没见过你这么当姐姐的,整天就是你的声音,吵吵吵!吵不停,没个做姐姐的样子。」

024. 失望才是人生常态

  星期五打扫完后,到了一年一度高三生毕业前夕的丢书时间。

  蓝湘开心的分着别人的课本,也想亲自体会丢书的感觉。

  然而,她本来只打算帮着连子安和龙育芬的书拿去丢,可没想到回教室后发现,桌上莫名其妙的叠满了教科书。

  她困惑之际,高举着其中一本大喊:「谁丢在我桌上的?」喊完之后,她仰头瞧一眼班级姓名座号的位置,瞬间气愤的将课本丢还给主人,「陈一铭,拿走你的东西!」

  原本背对着她转球的陈一铭被书角砸中背脊,疼得他哀哀叫,仍恍若未觉,转头就怨瞪出手之人:「翁蓝湘,你干嘛!」

  话音刚落,蓝湘又丢了一本,这次是砸到陈一铭侧脸,对于自己的百发百中有些惊讶。

  然而,她面上却是淡悠悠的,「什么干嘛?这本也是你的。」

  只见陈一铭瞪眼朝她走来,随即她又丢了一本,砸中他的正脸。

  龙育芬忍不住噗哧一声,仰头大笑:「完全被碾压欸。」

  陈一铭不惧阻拦的衝上前,正准备伸手抢过蓝湘手中的书以报一箭之仇时,一隻腕骨线条清晰的手从两人面前伸出,那隻手精准的往陈一铭的脸一推。

  陈一铭「吼」了一声,看着手的主人,哀怨道:「嘖!英雄救美,即是英雄要讲道理啊!连子安,你都没看到翁蓝湘怎么对我。」

  「你怎么不怪自己懒惰?让你跟我们去丢书,你找了一群人跑去打球,活该被砸。」连子安凉凉的说。

  「不是!我——」陈一铭欲为自己辩驳,却被连子安拉至一旁悄声细语。

  「反正,别欺负她。」连子安语气中饱含许多令人难以忽视的认真。

  坐在位置上的龙育芬一脸吃瓜样,左看一下蓝湘,右看一下连子安。最终,陈一铭悻悻地朝教室门走去,前脚跨出时还不忘转头对蓝湘比一根中指才甘愿离开。

  连子安转身回到蓝湘面前,忍俊不禁:「你桌上怎么多了那么多?」

  「我也想知道啊。」蓝湘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轻松,身体却已经很诚实的退了一步。为了转移这份尷尬,她随意拿起一本,发现又是陈一铭的,她顿时有些无言,瞥了眼连子安紧盯的目光,她礼貌性的微弯下腰,然后默默绕开他,将刚才丢在地上的通通捡起,从书叠中数了几本陈一铭的全放回主人桌上。

  蓝湘经过龙育芬身旁时,瞇眼说:「看什么看,你眼睛抽蓄吗?」

  龙育芬不停眨右眼,一下瞧她一下瞧连子安,她瞬间明白了什么,送出一记白眼继续把桌上大叠的书还给对应的主人。

  到了最后一本是连子安的数学课本,她犹豫了一下,同样将其递给书本的主人:「你⋯⋯还要吗?」

  「我想说你会要。」连子安神情有些失落,接过后放在自己桌上。

  「我⋯⋯」

  她顿了顿,内心忽然觉得困惑,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面对连子安也变得不直接了?

  她不喜欢这样。

  「还是要好了。」她嘻嘻笑着说,还不忘吹捧一番,伸手讨回:「学霸的课本,得来不易欸。」

  连子安弯唇一笑,回身将课本拿过轻放至蓝湘手中,「要是之后放假有不会的都可以问我。」

  「恩。」她发出一个听不出任何起伏的单音节。

  连子安看了眼蓝湘将课本上的灰尘拍了拍,像是对待宝物一般,顿然间笑意更深了些,话题一转:「还是我们一起读书?」

  「蛤?」蓝湘一呆,没想到连子安又提到陪读的事。

  「我陪你去图书馆,之后放假还会有半个月的时间。」

025. 太阳出来也不过如此

  放学,蓝湘本来是边走路边滑手机,可快到公车站时,一抬眼就捕捉到不远处有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手腕上掛着一把伞,也同时看向她。

  过了一秒,她呼吸开始变得紊乱,心想:这么巧。

  是程木雨。

  程木雨微蹙眉,发出饱含疑惑的闷声:「恩?」

  蓝湘微笑走了上去,站到他身旁仰望着天空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郑重其事的感慨:「今天没下雨呢。」

  程木雨用伞尖轻敲地面发出噠噠声响,勾着唇,心平气和的问她:「怎么听上去你很失望?」

  「确实。」她其实也不太明白那种不悦感从何而来。

  「为何?」

  「不知道。」

  「是因为觉得太阳出来也不过如此,对吗?」这句话说得缓慢,语气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蓝湘眼中泛开困惑,他们现在是在讨论什么哲学问题吗?她实在听得一知半解,索性坦然表示:「听不懂。」

  程木雨指着自己的左侧太阳穴,慢条斯理地说:「想呢。」

  蓝湘撇脸,切的一声。虽然对于程木雨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感到不喜,但谁叫就算如此,她依然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在意他,只好吞下那些吐槽的话,憋着一堵气,低下头努力的思考了一番。

  想了许久,勉强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

  ——若是比起下雨,太阳出来等于好或是完美,而遇见太阳以后又觉得不过如此,是不是等于远观和幻想的时候很美,但近看和拥有的时候又觉得仅此而已?

  如果是这个意思,那好像有这么一点道理。

  可她还是觉得难以理解,又或者说,她还太年轻。

  她苦笑后诚恳的说:「我觉得老师还是教数学好。」

  「为何这么说?」程木雨面上掛着浅淡的笑意。

  「都说理科生比较理性,头脑简单逻辑清晰,我以为不可能讲出那种文诌诌的话。」她实在是憋的难受,还是得把一些吐出来。

  程木雨瞬间挑起眉梢,像是在思考什么,眼珠上瞟,顿了几秒后发出质疑:「我应该看起来头脑简单?」

  蓝湘瞬间瞠大眼,心想着:他是怎么得到这样的结论的!

  她生怕他误会,用力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顿了顿,她补充解释:「我是指因为你上了年纪,所以有一些人生感慨和体悟,但我还年轻,你说得太绕弯子我理解不了。」

  「我上了年纪?」程木雨似乎对此话深感在意。

  蓝湘浑然未觉自己又说错了什么,但程木雨的反应像是不想接受她的评价,她挣扎了一下,微点了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老师都三十三了,人不能不服老,人都会老嘛,我以后也会老的,而且正在迈进中。你看我这——」

  「翁蓝湘。」程木雨突然打断她。

  「干嘛?」她不明白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程木雨笑了笑,笑容里带有一丝玩味:「你很不会安慰人。」

  语落,公车刚好到站,蓝湘还来不及回覆及思考就被挤上了车。

  「喂喂喂!别推啊!」蓝湘东倒西歪的来到公车后门,努力让背部与身后随时可能打开的门保持距离,内心惴惴不安,生怕一个不小心明天就成了新闻焦点。

026. 结果和努力画上等号

  翌日,这天是蓝湘第一天的家教日,她老早就起床整理房间。

  中午吃饭时,班群传来一则消息,有人提议要集体请假趁毕业之前出游,龙育芬刚打完一个加一就标记她,问她要不要去,她第一时间在群组回覆:『去哪?』

  有人提:『不要再去垦丁了,毕旅都去过了。』

  陈一铭:『高雄也不要。』

  连子安:『去台东搭热气球?』

  『好欸。』蓝湘第一个打字附和。

  然而,她讯息一传出,几乎是同一时间,班导就在群中标记她:『翁蓝湘,你是要指考的人,要是敢去我就连络你妈。』

  陈一铭在群组笑她:『翁蓝湘,我会拍很多照片给你,你就留校察看吧。』

  蓝湘眸子扫过黎一芬,脾气想发也无从宣洩,只能深呼吸一口气,拳头一紧,心想:留校察看是这样用的吗!

  她内心泫然欲泣,咬着唇,指尖用力敲打萤幕,回道:『老师,读书和玩乐才是青春,老师是想剥夺我半个青春吗?』

  班导回:『你毕旅还玩不够吗?在房间玩枕头大战还吵到隔壁房,还把男生带屋子里一起玩,你哪里被剥夺青春了?』

  班导懟的她哑口无言,随即底下一排人在班导的回覆底下刷起了笑哭的表情符号。

  蓝湘悄悄换了口气,不敢表露出一丝不高兴,委屈巴巴的收起手机,她有种被排挤的感觉。

  回想起来,她明明能在学测填选志愿,即使能填到的不是顶尖的国立,但总归还是国立。她始终不明白,黎一芬为何要对她这么苛刻?

  她的成绩不是非常优秀,但社团经验也算丰富,包括曾主持过社团成果发表会,以及筹办与其他学校大传社的联谊活动。这些经歷总归也能成为有用的备审资料吧,可她就这么被迫放弃了机会,变成如今要用成绩与人一决胜负,她有时候真搞不懂黎一芬在想什么。

  想到这时,她已经吃不下饭了,把碗里剩馀的饭菜一口气塞进嘴里,放下碗筷后走去厨房刷乾净,然后回房间,关门前还听见黎一芬碎唸:「这就吃饱了?亏我还煮这么多。」

  她动作顿了一下,囫圇地「恩」了一声,关上门,彻底与外界隔绝。

  这番话只要她每餐没吃上个两碗饭都会被念,今天还算客气了。以前黎一芬甚至会说:「你这个孩子真是浪费。知不知道我们以前那个年代,想吃都不一定有钱吃,真是不懂感恩的小孩。」

  她听得耳朵都快结茧了,明明就没把粮食倒入厨馀桶,而且每次吃饭时,她也都一定会把碗中所盛夹的饭菜全部吃光,可还是免不了被责备得好像暴殄天物一样。

  她趴在床上,不想再思考那些不开心的事,从床头拿手机,滑了几分鐘的社群后关上,打开音乐程式,播放起作业用的bgm,伸长手臂从枕头旁拿过耳机掛上,然后走到书桌前,翻开生物讲义,开始读书。

  她承认自己是满懒散的,但还不至于会考不及格被当掉的那种。只是有的时候,她听着身旁的人都说她不上进和整天耍废,渐渐的,她也习惯这些形容词标籤贴在她的身上。她曾试图甩去,却发现有人依然会在标籤落地后重新替她贴上。

  这种无法摆脱的束缚,让她感到心灰和疲惫。

  世界上那些成功有名的人总是强调「过程比结果重要」,但她经歷的却不是这样。一直以来,在她身上发生的都是「结果和努力是画上等号」。

  这就好像,乌托邦终究是幻想出来的社会一样。

027. 去火星只能带一样东西,你想带什么?

  程木雨抵达蓝湘家是一点五十二分。

  黎一芬热情的招呼程木雨进屋。此时,带着耳机的蓝湘浑然不知,光脚走出房间。她身穿长版短袖睡裙,裙尾垂至脚踝。

  二人的目光相撞时,蓝湘表情尽显呆愣,顿了几秒,随即像是按了倒退键般僵硬的撤回房间。闔上门的那一刻,她脑中闪过许多待会上课时该有多尷尬啊⋯⋯

  她差点哭死,面红耳赤的走到镜子前,端详了一下自己随随便便的打扮,而后又有个重大发现。

  ——她竟然忘记画眉毛了!

  她在心底骂自己:翁蓝湘啊翁蓝湘,你可以再邋遢一点。

  她一边在嘴里念着「完了完了」,一边拿起眉笔将稀疏处补上几笔,随后走到书桌前伸脚勾住掉在桌子下的拖鞋,深呼吸几次后,装作若无其事的重新开门。

  程木雨挑着眉瞧她,但她必须装不认识,只能礼貌点头,并且尽量用微笑招待他:「这位是老师吗?」

  程木雨喉间发出细碎的笑声。

  黎一芬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他一眼,但也不好在不熟悉的情况下询问对方在笑什么,只好跟着笑了几声。

  蓝湘馀光瞥向那张有些夺目的笑脸,浑身渐渐不自在起来,上翘的唇角实则已经快绷不住了,连忙走上前,伸出友善的手:「那⋯⋯那个我叫翁——」

  「蓝湘,我知道。」

  蓝湘瞳孔一震,内心咯噔一声,慌忙的瞅向黎一芬不变的笑顏。下一秒,她听见程木雨说:「阿姨跟我说了,翁、蓝、湘。」

  蓝湘听得出程木雨的声音带着一点戏謔,顿时觉得刚才的行为显得滑稽可笑。她轻哼了一声,趁黎一芬不注意时,朝程木雨投去一个宛如要剐人的眼神,才迅速转身回房门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老师不是要上课吗?别浪费时间,我的时间宝贵的很。」

  闻言,黎一芬上去给了蓝湘一掌,实实在在的拍在后脑勺上,「礼貌一点。」

  蓝湘捂着后脑,心中的气无处发洩,哀怨的眼神望向程木雨。

  程木雨对这对母女的相处模式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提醒:「阿姨,她这样可能会伤到脑袋。」

  蓝湘心想,还算他有良心。

  「喔喔喔——」黎一芬用手轻拍蓝湘的头,罕见的关心:「没事吧?」

  蓝湘一愣,赶忙摇了摇头。

  结束莫名其妙的对话后,两人来到房间,进屋后,他们双双把外侧的门板按住,异口同声的说:「打开。」

  房门敞开,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蓝湘被戳中笑点,方才的害羞与尷尬一扫而空,走到书桌前,把刚才写到一半的生物讲义闔上,顺便整理一下桌上的文具,然后从抽屉拿出上次的数学模考卷,「老师,可以帮我订正一下数学吗?」

  程木雨点头,逕自的走去搬了过去属于翁晓星的椅子到她身旁坐下,拿起卷子细看一遍上面一团团红通通的笔跡,语气温和的询问:「哪题不会?」

  蓝湘翻开卷子,指着一道题说:「选择题我同学教我了,但我不太会向量,极限还好。」

  「你有讲义吗?」

  蓝湘从书包翻出讲义,将三四本讲义从书包丢到床上,很快找到后递给程木雨。

  程木与目睹那一本本从背包拿出的书,不禁愣了一下,「你背那么多不重吗?」

  蓝湘叹了一口气,下巴靠在桌面,「说到这个我就觉得很悲伤,我要是把书放家里,那我妈就会知道我去学校没读书,我要是书包空空回家,我妈也会说我回家都不用看书吗?你不觉得很夸张吗?现代人不都讲求效率,我读书读到十点已经没效率了,结果我班导说我好意思说自己读到十点就直接去睡觉?可没效率是要读什么?」

  程木雨带着笑意说:「听你说话,感觉很厌世啊。」

028. 有些事的存在本身已经赋予意义

  程木雨似乎是思忖了半晌,摇了摇头,轻声说:「若有机会,我也不会去火星。」

  「为何?」蓝湘不理解,「那你为何回想参加sendyournametomars?」

  「算是一种⋯⋯嚮往。」

  闻言,蓝湘不自觉扬起眉,双手捧着下巴,「嚮往?」

  程木雨偏过眼瞅她,眼角染开笑意,意味深长地说:「不论是你还是我,仔细想一想,记忆中的所有快乐都是在地球上发生的,不是吗?即使我把对我来说重要或喜欢的东西带到火星,它也不会是原来的样子。所以我寧可留在地球,直到世界毁灭的那天。至少我是这样。」

  又是这种难以理解的话,早知道不要问了。每次谈到这样的话题,她都觉得在她和程木雨之间那条界线会不知不觉变得明显,本就不近的距离也更远了一些。

  那条线划开的,是年龄,是经歷,是心态。

  蓝湘眨了眨眼,勉强的弯起唇,敲着桌上的讲义说:「老师,我看⋯⋯上课吧。」

  程木雨轻笑:「其实就像你说的,人嘛⋯⋯都喜欢看向远方。」

  蓝湘拿笔的手一震,那晚手握饭糰的记忆随之涌进脑海。

  在她眼里,程木雨一直都和传统的老师不同,无论是为人老师的价值观,或是人生观。

  蓝湘转了转脑子,想起之前他说的那句「因为太阳出来也不过如此」,当时她并未完全理解,现在好想能稍稍理解了。

  也许,并非真的「不过如此」,而是因为事物本身有值得人去「嚮往」的地方,所以嚮往时往往会忽略其缺点;而拥有时却把缺点看的一览无遗,那种落差感总是令人失望,这才使人说出一句「不过如此」的无奈之语。

  就像嚮往星辰,倘若换个角度去看,星星的出现,不可否认的是黑夜的存在;太阳的绽放,不可否认的是被灼伤的疼痛。

  想到这,蓝湘的表情露出迷茫,陷入沉思。直到听见程木雨说:「我看明白了。」

  蓝湘从思绪中抽出,茫然地问道:「什么?」

  然而,程木雨没发觉她的异样,认真的开始讲题:「这题是在问向量a和b,当两个向量的座标叠加后会得到一个新的座标,即是两者的合成。题目是用道路名称来问从原点到两者之间的站点有哪些,是一道复选题,答案是银行和k公车站。」

  「喔⋯⋯」蓝湘摸着嘴唇,过了五分鐘后点了点头,「好像明白了。」

  程木雨在考卷上切割题目,笔尖指着问题:「其实,像这种很长的题目基本上都是骗局,就是要弯弯绕绕的把你的脑袋绕到打结。但理解后就会发现其实很简单,反而是下一题比较难。」

  蓝湘轻轻应了一声,顺着笔移动的速度往下看。下一题同样是向量题,只不过还混合了二元一次方程式的内容,需要先计算出方程式。

  她还记得考试时,绞尽脑汁也只能解出前半部分,后面的渐渐看不懂就直接跳过了,害她整整浪费了十分鐘的考试时间。

  程木雨直入主题,拿着红笔写下不等式,开始解题给她看。

  然而,十分鐘过去,儘管他将整题脉络解释了一遍,蓝湘仍然一脸困惑。

  蓝湘听完后一头雾水,随意拨了拨头发,乾笑一下,语气瞬间变得有些怯懦:「老师,其实⋯⋯我数学不好。」

  「没关係,我再讲一次。」程木雨接话接得很快。

  蓝湘愣住的几秒,试探性地问他:「那我要是还听不懂呢?」

  他语调平静:「那就再讲。」

  「那如果你讲了一百次,我还是不懂呢?」她追问。

  「那也许是用错了方法,大不了我换个讲法。」程木雨柔声细语道。

  蓝湘忽然笑了,别开那双柔和的目光,半晌,从嘴里轻飘飘地吐出四字:「老师真好。」

029. 真的没有在一起

  星期一,蓝湘踏进教室时刚好鐘响。

  她放完书包后,原本打算专心读书到早自习结束,但连子安今日罕见迟到,结果陈一铭发现后第一时间跑到她的位置旁问:「连子安今天请假喔?」

  她抬头,「蛤」了一声,差点脱口说出「关我屁事」,但又觉得话语听上去不太优雅,只能话到了嘴边又将其嚼碎。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毫无波澜的说:「我不知道,你去问他啊,你不是有他的line?」

  「她不是你男友吗?你不知道?」陈一铭一双眼认真地看着她。

  蓝湘没有任何犹豫,亲口证实这种不实的八卦:「我没有和连子安交往,我们真的没有在一起。」

  陈一铭懵了一阵,挠着头回到座位翻出手机,而后又走回蓝湘身旁,滑动几下萤幕将手机放在桌上,「你自己看,这北高的社群告白板上有你们两个在司令台接吻的画面欸,你还不承认?」

  蓝湘朝手机萤幕瞟了一眼,瞬间目光一震,注意力从课本转移,夺过手机仔细瞧一遍,读着贴文上的文字时,表情越发的不敢置信。

  ——高三连子安和翁蓝湘在学校接吻,好浪漫啊!

  接吻?!

  好浪漫?!

  她呆滞了一下,才焦急解释:「这、这是假的!根本是特意挑的角度,从我背后,连子安靠近我当然就像我们在接⋯⋯不对!我们根本没接吻啊!没有的事就是没有,我现在就找版主处理!」

  说着,她愤愤的从抽屉找出手机,翻开脸书,搜寻「告白北高」,点进官方页面,按下「传送讯息」,在讯息栏上面打了一长串骂人的话,并恐吓如果不删除贴文,就要告发贴文者偷拍,和向脸书检举。她还不忘要求对方在删除贴文之后,必须在脸书替她澄清真相。

  几分鐘后,版主回了一句:『抱歉抱歉,我们立刻处理。』

  见状,她迅速的编写了一段澄清文,发送出去。大约半小时后,她再打开手机就看见澄清文被置顶在板面上,这才舒了一口长气。

  同一时间,鐘声响起,早自习结束。

  只是校版的事是处理完了,但悠悠眾口根本堵不住,大家只相信眼见为凭,也就是那张照片。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耐,蓝湘觉得有些心累,便毅然决定放弃解释了。

  谣言止于智者。她在心底默念。

  翌日,蓝湘从班导那得知,连子安请假是因为发烧,而且还一连请了整整二天。

  她想:也好,暂时避避风头。

  连子安隔天再回到学校时,对于认识的学弟妹朝他投来的异样眼光完全是一脸茫然。

  第二节下课,连子安拉着蓝湘去福利社。

  蓝湘似是早把两日前的事忘得一乾二净,走在路上时还和连子安一路追逐打闹,直到买完东西,排队结帐时,她听见排在他们后方的一群打扮入时的女生,丝毫不控制音量的在讨论她和连子安的事,顿时间,前几日常听见的那几句流言蜚语飘过脑海,她生怕连子安多心,便怒不可遏地瞪了过去。

  那群八卦之人立即闭上嘴,连子安在一旁默默观察,大概也能猜出了几分眉目。

  ——他不在的三天发生了很多事,而且⋯⋯大抵都与蓝湘有关。

  但是,蓝湘这边并不打算对当事人之一的连子安解释漫天飞舞的流言,只是平心的结完帐后,和连子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回到教室。

  前脚刚迈进教室,陈一铭朝两人衝过去,一把勾住连子安的脖子,让其远离蓝湘。

  蓝湘一脸无言以对,可被人这么避着,好像她得了疟疾一样,内心还是有点不是滋味。她走上去,瞇瞪着眼:「你干什——」

  「你们两个走这么近,是不知道事情又传开了吗?」陈一铭打断,掏出手机递给蓝湘。

  蓝湘愣了一下,瞧了眼手机萤幕,如昨日一般瞪圆了眼,眉眼捎上几丝难以置信。她怎么也没想到,过了两日,那张被偷拍的照片竟然流传到了北高的靠北版,更糟糕的是,还不知怎么的传到了班导的耳里。

030. 告白和靠北

  放学,蓝湘依约到导师办公室报到,推开门的一剎那,她已经有预感,待会一定会被念一顿。

  明明整件事里最无辜的是她,可遭殃的也是她,应该没人比她更衰了。

  她刚站稳在班导面前,班导就拿起手机说:「我先打电话给你妈。」

  「不、不是!」蓝湘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电话已然拨出去,且不到三秒就通了。

  「翁太太,我是蓝湘的班导,我打电话是想告诉您,蓝湘在学校有些状况,不知您现在是否有时间能够讲电话呢?」

  听着班导对着电话另一端的人解释打电话的理由,蓝湘眼眶渐渐红了。

  明明不是这样,她真的没有谈恋爱。

  班导严肃的和电话中的黎一芬粗略的讲一下这几日的谣言,和蓝湘的学习状况及成绩,最后说:「翁太太,我不是反对孩子谈恋爱,但蓝湘是个外向活泼的孩子,时常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就像上次班上讨论集体请假出去玩时,蓝湘也说要去,她根本没把自己当作指考生看待,我不知——」

  「报告!」

  猛然间,一道清亮嗓音划破办公室内压抑的气氛。

  蓝湘转头,内心略感意外,连子安竟出现在门边。

  连子安看着她,露出浅浅微笑。他是在和陈一铭走出校门时才从对方嘴里得知蓝湘因为他的事被叫去约谈,虽然他是飞奔而来,但抵达办公室外时仍旧发现自己晚了一些。

  方才进来之前,他站在玻璃窗外停了一会,听见班导正在与蓝湘的父母通话告状,也看见了蓝湘在一旁低着头,眼眶泛红,当下他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缓步的走至蓝湘身边,微微昂高音量,慎重的说:「老师,我听说你误会了我和翁蓝湘,我想澄清一下,我们并没有朋友以外的感情。那天我们只是在拍照,如果您不相信,蓝湘的手机里有照片,您可以看一下。」

  他是刻意让电话另一头的人能清楚听到,同时朝蓝湘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重重地闔了下眼,像是在暗示她不必担心。

  蓝湘配合的拿出手机,翻找着上回和连子安在体育课时拍的照片,点开后拿给班导,配合着说:「这个,因为要毕业了,我很捨不得同学,连子安和龙育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只是想留作纪念。」

  说完,她吐了一口气。明明至始至终她都没做亏心事,可最终却不得不用谎言来替自己解释。

  班导见两孩子的神情特别认真,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对着电话另一端的人说:「翁太太,好像是误会了,抱歉,我先掛了,改日在和你说清楚。」

  电话匆匆掛断的那一刻,蓝湘小心翼翼的挪动脚步靠近连子安,不安的把手放在背后搓了又搓。

  班导眉眼动了动,定睛端详了他们一下,然后凑近他们的脸,用只有三人听得见的音量说:「你们知道其他班的老师都来问我你们的事情吗?怎么搞的,全校都在传说你们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

  连子安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

  蓝湘补充道:「有人偷拍,然后我请告白版主删去替我澄清,但照片又流到了⋯⋯靠北版。」

  对于民六字头出生的班导而言,这些新名词除了陌生还是陌生。他一脸狐疑:「什⋯⋯什么?告白版和靠北版?那是什么?」

  以班导的年纪追不上这些流行很正常,只不过蓝湘和连子安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两个版的作用。

  这是他们的青春,告白某人又靠北某事。

  「就⋯⋯就字面上的意思。」蓝湘摸摸脖子含糊地说。

  「你是说告白和靠北?」

  连子安和蓝湘不约而同地齐声答「恩」。

  班导像是明白了么,眉头舒展了一些,扯了扯唇角:「知道了,我到时会上去看。今天先这样吧,你们回去小心一点。」

  蓝湘一脸感激的背起背包,匆匆离开导师办公室,像是不愿再多待一秒鐘。她到走廊时才敢大口呼气,却也不忘咬牙切齿:「要是知道是谁拍的照片,我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

031. 对号入座

  来到一年一度的校际排球赛,由于这次的赛制相较去年有小幅度修改,只有上午场比赛赢的队伍,下午场才须继续上场。简而言之就是,赢的班级队伍才可以一直待在操场。

  对于蓝湘来说,这是第一次觉得在大夏天晒太阳事如此开心的事。最近一直关在教室读书,不只空气闷,心也闷。

  排球打得极烂的她,为了也能在赛场上付出点绵薄之力,她使出浑身解数在场边高举着一瓶矿泉水,声音响亮地喊:「连子安——加油啊——!」

  龙育芬嫌弃的眼神落在蓝湘身上,左顾右盼之后发现,其他班级的人都纷纷朝他们场看过来,只有蓝湘似乎毫不在意,也完全不嫌丢人。更令她难受的是,翁蓝湘要丢人自己丢就好,拉上她干嘛?她的手快被摇到脱臼了!

  为了不让人认出,她使劲的埋低头。

  比赛过程中,她其实试了几次喊「翁蓝湘」三个字,但蓝湘都像是充耳不闻,继续蹦蹦跳跳。失败几次后,她明瞭了自己没办法控制身旁这位狂热的傢伙,只好一路等到中途休息时间才抓紧机会说:「翁蓝湘同学,麻烦你克制一点,你要说自己对连子安没兴趣,总要表现出一点让人感觉你不是只在意他一个人吧?整场你就在连子安、连子安的喊,换个人行不行?」

  蓝湘哈哈大笑说:「别吃醋,待会女生的时候我也会喊你。」

  龙育芬见状不妙,眼神一死,强顏欢笑的伸手摸了摸蓝湘的头,「宝贝,我们从现在开始切八段七个小时。」

  语毕,龙育芬被队员叫去一旁练习接发球,留下一脸带愣的蓝湘。

  蓝湘回神后有些无语,撇嘴白了她一眼,喃喃自语:「怎么这样,我是好心帮忙欸。」虽然更多的是不想上课的成分居多。

  「蓝湘!」连子安从场中央朝她跑来。

  她视线一凝,落在那张俊俏的脸庞,脑海里逐渐勾勒出毕业后的岁月。

  连子安上大学会是什么样子?而她又会用什么方式在某个舒适的角落继续懒散的生活呢?

  她有预感,他们的人生道路会很不一样。

  连子安那恣意飞扬的笑顏,配上眼眸中的那片星辰大海,是她遥望不及的。

  她深知,连子安太过耀眼夺目,刺眼的令她打从一开始就不敢过于关注。

  他和她彷彿是小说故事里的学霸和学渣,倘若真能在一起,那就太不真实了。即使她非常渴望浪漫,但理智上仍然清楚,偶像剧是演的,虽然她也曾深信自己是世界主角,可长大之后才明白,人生并不是在演戏,而她也不可能成为世界的中心。

  这不就是长大吗?

  长大就是。不停的从幻想中抽离现实的过程,终究有一天连子安回首看今日的可笑固执,大概会后悔不已吧。

  「给我的吧?」连子安跑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注意到蓝湘手中未开封的矿泉水。

  「那不是有一箱?」蓝湘偏头指着场边学校提供的矿泉水。

  「我想喝你手上的。」连子安说。

  蓝湘目光落进他清亮的眼眸中,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给了出去。

  下半场的比赛十班成功晋级,紧接着到来的是女生场的比赛,结果令人出乎意料,女生组竟然也取得了胜利,顺利晋级了。

  女孩们雀跃的击掌,吵着要班导请客,班导起初拒绝了,但在中午吃饭时听见其他班级老师对十班在排球赛上的表现讚不绝口,他不禁感到开心,便回头答应了请饮料的事。

  然而,开心的时间没有很久,下午场的比赛是男生组打进了二强赛,而女生组则遗憾止步于四强,输给了隔壁班的对手。

  男生组的冠军赛是在第六节课尾端开打,蓝湘喊了整个上午,实在没了力气,所以选择在一旁树下滑手机,点开相机,将排球场上洒落的青春定格在相机中。

  就在这时,一位绑着双辫子的女孩忽然闯入镜头内。

  蓝湘忍不住蹙眉,不由顺着女孩视线往人多的地方瞧去,随即又往回到女孩身上,只见对方唯唯诺诺的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什么?

  「同学,你在干嘛?」蓝湘主动搭话,指着手机说:「因为我在拍照,若没什么事能不能借过一下?」

032. 谁也喜欢你?

  比赛结束后,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

  「没事啦!」蓝湘拍了拍一下场就翻起衣服擦眼泪的陈一铭,无声地笑了一会。

  「你哭什么哭啊,又没人怪你。」龙育芬说。

  最终,十班男子组只拿下了校际赛的亚军,仅仅差了一分就能打进延长赛。

  然而,时间不会因为有遗憾就停滞不前,即使流淌再多的泪水也无法让时光倒流。

  不过是几分鐘前的失误,只要敌方杀过来的压线球他们没有判断错误,或者有成功扑上去接到,也许,现在的结果会不一样。

  陈一铭挥开两人,「走开啦!」

  龙育芬溢出了笑声,咧开嘴,勾住蓝湘的脖子说:「他现在是在哭要付钱请喝饮料。」

  「你闭嘴啦!」陈一铭送她一根中指。

  「好啦,你现在坐地上是要变成全场焦点吗?」连子安将陈一铭从地上拉了起来,目光不经意扫过一眼蓝湘手中的信纸和糖果,一张俊脸顿时沉了下来。

  徐徐吹送的热风窜进他鼻窝,全身上下的燥热闷的他内心烦躁,手心骤然收紧,他无法控制地想知道那封信和那包糖是谁送给翁蓝湘的。

  他方才明明没看见任何男生接近她,是什么时候她手中出现那两样东西的?

  在他困惑之际,蓝湘和龙育芬已经朝教学大楼的方向去。

  两人走到贩卖机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指着百香绿茶,异口同声的说:「我要这个,借我钱,回去还你。」

  蓝湘微微瞠大眸,顿了几秒,噗哧一笑。

  两个没带钱的跑到贩卖机前,还先入为主的认为身旁的人一定带钱了。

  有够荒唐。

  龙育芬也弯着唇笑,思索几秒,用手肘轻推了一下蓝湘:「你去和连子安借一下啦,都来了,我很想喝欸,我现在超渴的。」

  蓝湘皱起眉,侧眼瞄过去身后不远处的身影,连子安正目光灼然地盯着她,眼神有些严肃,她不由想,她刚才有做了什么惹连子安不悦的事吗?还是说⋯⋯不是因为她?

  龙育芬见她发起呆来,重复了一遍:「喂,蓝湘!去借啦!」

  「你自己去借啦!我不想喝了!」她压低声音说,眉头微微拧成一团,迈步欲往二楼方向去。

  「你干嘛?」龙育芬拉住她手腕,面色狐疑,调侃道:「你之前不是还澄清你们的关係只是朋友吗?怎么又开始表现害羞的样子了?」

  「谁害羞啊!」蓝湘反驳。

  「那你去啊!」龙育芬眼神玩味地挨近她,眼睛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我就不喝了唄!」蓝湘转身背对着贩卖机。

  「我要喝啊!」

  「那你要喝自己去借,推我干嘛?」蓝湘挣扎着,却还是被推往朝她们步步接近的连子安。

  然而,意外的是,连子安这次直接略过他们走上楼,甚至收回了视线,装作没看见二人似的。

  蓝湘的呼吸一紧,扭头凝视着连子安的背影良久,脸上尽是迷茫。

  见状,龙育芬不敢相信,八卦魂立刻上头,「欸!你们吵架了?怎么吵的,我怎么不知道?啊你怎么也没说?说来听一下。」

033. 她满身缺点,他却移不开眼

  连子安一双眼没了平日的清明,转而变得沉郁,蓝湘有些辨不清他的喜怒。

  「干嘛?」她挠了挠耳垂问。

  「你刚才一直在排球场吗?」连子安认真的问。

  「对啊。」蓝湘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个没意义的问题。

  但她却因想起刚才那句「谁也喜欢你」而倏然发笑,心想,她这么不优秀是能被谁喜欢?还不就只被眼前直白的有些愚蠢的人给明目张胆的暗恋着?

  都说喜欢没有理由,这句话在连子安身上体现得清清楚楚。

  她满身缺点,他却移不开眼。

  想到这,她轻轻一叹,选择先将手中的信和糖果给连子安,再来好好聊聊。

  「给,这是一个学妹让我帮忙转交的,上面应该有写班级和名字。」

  连子安一怔,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眸底的翻涌的浪潮顷刻间归于平静。

  蓝湘忍不住嘲笑他的傻愣:「怎么?没收过情书,只收过简讯告白?但简讯没有温度,亲手写的字有,我觉得你还是看一下。」

  连子安翻了翻信纸正背面,有些不知所措的瞥向蓝湘:「呃⋯⋯你看了吗?」

  蓝湘摇了摇头,「我看多不礼貌?同为女孩子,我要是写情书被人外传,大概会想去死吧。」

  「这么严重?」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狠狠羞辱了一番。」蓝湘走到连子安身边一起靠墙,脸上的笑意淡去不少,「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干嘛向别人宣传?显得自己多高贵一样,又不是攀上后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不过就算能当凤凰我也不要。」说完,她笑咪咪地看向连子安:「你说是吧,大、帅、哥。」

  连子安「恩」了一声,挠了挠鼻尖,「可是⋯⋯我有话要说。」

  「什么?」

  「这信和糖是谁送的,帮我还回去吧。」连子安掌心一撑离开墙面,站到蓝湘面前,解释道:「我没看,没收,这样就不存在日后相见时的尷尬。」

  闻言,蓝湘不解地看着他,唤了一声:「喂,连子安。」

  「嗯?」

  「所以你也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吗?」

  话音未落时,上课鐘声响起,几乎掩盖了所有的话语声。

  鐘声结束的转瞬间,走廊都变得幽静。

  连子安开口:「什么意思?」

  蓝湘没打算主动说出事实,所以拐弯抹角的说:「就是喜欢一个人啊,然后对方知道了,你可能也知道对方知道了,然后却觉得她没说,你没说,就不存在日后相见时候的尷尬。」

  真是如此吗?还是惰性使然?

  逃避喜欢的人可能不喜欢自己,和不想去改变只想维持现状,这不就是懒惰吗?

  反之亦然。

  「你是指我喜欢你的事吗?」

  蓝湘差点被口水噎死,真是自作孽自受,眼看一场狂风暴雨无可避免,她欲哭无泪,目光在连子安深邃的眼眸中停止一瞬,内心的波滔才渐渐平復,忽然感慨:「若我们能一直是朋友就好了。」

034. 太高估一个人会喜欢另一个人很久

  晚上,她实在闷得慌,把今日学校发生的事都告诉了程木雨。

  其实她这么做是有那么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她想知道,倘若程木雨知道有个人明目张胆的暗恋他,他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觉得很有压力?

  她很清楚,这段日子以来,面对他的存在,她只敢视而不见那份景仰和喜欢。

  只不过,听完整个故事后的五分鐘,程木雨只是浅浅地从鼻腔发出「恩」的一声,然后⋯⋯就没了。

  她呼吸一凝,等待的过程额头都沁出了汗,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以手为扇挥着,佯装自己不过是因为天气太热才冒汗。

  夜晚幽静,隐忍的起伏的情绪仿佛在瞬间都被扩大蔓延。

  程木雨注意到她不寻常的异样,歪头与她对眼,莞尔一笑:「你是⋯⋯被人告白了?」

  「恩呃⋯⋯」蓝湘挠了挠头,不太确定她应该回答「是」还是「不是」,于是她问:「告白是指人家亲口说喜欢你才算吧?或是讯息里告白那种?」

  「这么定义有点太狭窄了。」程木雨摇头,瞧着她的双眸,眼神晦涩,「没告白难道就不算吗?感觉不出来吗?」

  蓝湘垂下头,望着乖乖坐在她鞋子上的小狗,没吭声。

  是啊,喜欢一个人时,目光延长之处是藏不住那人的身影,更遑论在每个细微处的一举一动,都无一不透露出真实心意。

  想隐藏?除非处心积虑吧。

  程木雨见她不语,漆黑的双眸微凝,内心更加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真的有人喜欢她。

  思及此,他眸底涌起一股沉郁,脑海突然浮起那日在公车上的意外,手指不自觉紧握成拳。

  他仰头瞧了眼天空,悄悄地深呼吸后将思绪拉回到问题本身:「我觉得吧⋯⋯只要没有故意让人一直喜欢你,或是刻意用尽心机让别人为你付出,那其实都没关係。无论喜欢不喜欢,都应该尊重彼此想要的对待方式,主动喜欢的那方希望怎么被对待,而被喜欢的你即使不能回应,但你希望让结尾画上怎样的符号,其实只要控制得宜都不会演变到最糟糕的局面,也就是断绝往来。」

  蓝湘悄悄覷了他一眼,顿时觉得内心的巨石被推动了,世界天摇地动,巨石正以最快的速度坍塌破碎,然后微光浮现,终于在黑暗中看见一道光照亮一条可行之路。

  她微微恍惚的凝视着程木雨的脸庞,忽然发觉,好像每一次的遇见,她都试想过无数个对一人心动的理由,连子安喜欢她哪一点,她又倾慕眼前的人什么,始终都没有答案。

  喜欢一个人,会矛盾,也会挣扎,怕会错意,也怕失去。

  沉默之时,程木雨唇角浮起丝极淡的笑意,看着她说:「不用觉得别人喜欢你,你不喜欢对方就一定要和那人断绝来往,两个人断不断绝往来跟有没有喜欢是没关係的,甚至根本不需要去用这样的问题去思考和折磨自己。讲白一点,我们都太高估一个人会喜欢另一个人很久。」

  「讲白一点,我们都太高估一个人会喜欢另一个人很久。」

  这句话剎那间解决了她这段时日以来的庸人自扰。蓝湘轻笑,听着身旁平稳又有规律的呼吸声,就连浮躁的心都渐渐抚平了。

  现实就是,连子安和她都还年轻,学生时期的眼光太狭隘,只能看见身旁的人,却忘了世界之广阔。

  喜欢又怎样?有哪一种喜欢能经得过岁月摧残?能敌的过年轻时的善变?谁都没办法保证,现在的喜欢不会到最后才发现,其实是海市蜃楼。

  她定睛的盯着程木雨的侧脸,突然间那股想多了解他一点的衝动更强劲了些。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的过去很值得一窥。

  几乎每次和他说话时,她都想去从话语中寻跡他的过去,却屡屡失败。

  所以她想,有没有可能,有那么一天,程木雨会亲口告诉她?

035. 信和糖果的主人

  次日,蓝湘强硬的拖着龙育芬陪她去将信和糖果还给昨天的女孩。

  女孩名叫柯筱,高一三班的学生。

  走在高一走廊上,龙育芬似是想起什么,唇角轻扬,「我看连子安就是故意在你面前说不收这两样东西,怕你误会。」

  蓝湘舌尖顶了顶上顎,努力压下心中的烦躁,眉头微皱,有些不耐烦的说:「是要误会什么?我根本没误会好吗?」

  「你当然没有啊。」龙育芬语气怪里怪气的。

  蓝湘嘴角一抽,拧眉问道:「你干嘛?」

  龙育芬望着廊外天空的一团白,幽幽一叹:「没有啊。」

  「还没有!」蓝湘轻戳了一下她的侧腹。

  龙育芬最怕痒了,大动作的做出收腹的动作,回敬回去。

  可惜,蓝湘最不怕痒了,所以她总是不理解身旁的两位朋友怕痒得点在哪。每次想起这件事,她都会有种被排挤的感觉,别人有但她没有。

  她记得自己曾问过连子安一个无聊的问题:「欸,怕痒是什么感觉?」

  当时连子安看上去还很认真的思考一下,然后回她说:「就⋯⋯痒啊。」

  根本答非所问,她当然知道是痒。

  或许青春就是这样,孤独感会在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被无预警放大。

  两人到了柯筱所在的班级,蓝湘站在门外探头时被一位坐在窗边埋头读书的女孩撞见,女孩好心的问:「你们是要找谁吗?」

  蓝湘先没回应,大胆的走至窗框边用手肘撑着,飞快扫视教室一圈寻找昨日那位女同学,不料,却没个结果,只得回去请好心的同学帮忙。

  「柯筱是你们班的吧?」她先确认信上女孩写的身分是无误的。

  「柯筱?」女孩蹙眉,退开椅子,站起身指着教室后方的一群男女说:「她在那啊,我帮你叫她。」

  蓝湘不自觉的发出「恩」的一声,顺着女孩走的方向去,却并未在人群中找寻到柯筱的身影。

  就在这时,女孩已经找上那名为柯筱的同学,两人似乎对谈了什么,但窗外的人听不见。

  蓝湘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瞠大眸,因为那位与她对眼的柯筱和昨日校际赛的那位柯筱分明就不一样啊!

  柯筱本尊朝她走来时,她不禁怀疑昨日的那位柯筱是不是写错班级?可世上有这么刚好的事?!

  龙育芬见蓝湘整个人都呆滞住了一般,脸色渐渐变得堪忧,又朝留着一头棕色大波浪捲,妆容精緻,一看就知道是班花等级的女同学看去,不明白有什么不对劲,反而是忍不住在心底咋舌,狐疑地想:连子安怎么会拒绝这么漂亮的女生?真是喜欢翁蓝湘喜欢到觉得其他女人都是猴子?

  本尊柯筱走到蓝湘面前,冷眼看着比自己大两届的学姊,问道:「有事吗?」

  「恩⋯⋯」蓝相一时组织不出语言,是龙育芬从她手中抽走信和糖果直接还给对方。

  「这还给你,你应该知道意思。」龙育芬也知道这种事不能明讲。

  龙育芬的直截了当令一旁的蓝湘看傻了,她连忙尬笑着摇摇头,笑得傻乎乎的和柯筱解释:「那个⋯⋯那个兴许是搞错了,这不是你的才对,误会了误会了!」

  蓝湘伸手想将两样告白物品拿回,不料却被本尊柯筱躲开,还见对方脸色逐渐发白。

  随后,她听见对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是我的没错,我请人帮我给的,你就是翁蓝湘吧?」

  蓝湘呼吸一紧,微点了头。

036. 矛盾的去相信心中幻想的爱情

  回教室的路上,龙育芬不停模仿柯筱刚才的帅气样,不忘揶揄身旁的人:「哇——翁蓝湘,你现在是人神共愤、暴殄天物啊!」

  「别闹了。」蓝湘此时此刻没心思开玩笑。从和柯筱分别之后,她的心脏就上上下下震个不停,整颗心郁闷得难受。

  喜欢她这件事,她是真为连子安感到不值。

  「不如你去劝他吧。」她对龙育芬说。

  「谁?」

  「连子安啊。」

  「劝什么?接受刚才那位大美女啊?」

  蓝湘双目认真的点头。

  龙育芬轻叹,忽然感慨:「你明明知道他喜欢你还让我去讲?」

  蓝湘抿着唇摇头,沉沉地深呼吸了好几次,试图解释:「你的立场跟我比较不一样,是以朋友的身分,我来说的话,就像是在故意伤他。」

  她不想未来某天回头看时,有关连子安的记忆上都被画上了一笔油墨。因为对她而言,有关彼此的每一帧的记忆都是很珍贵。

  「我以前是很讨厌你这样不甘不脆的性子。」在龙育芬的世界中,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什么好纠缠和纠结的,缠久了把自己给綑成一颗毛球不会比较好。可她偏偏和她最讨厌的那种人成为好朋友,还是非常好的那种。

  她淡然地瞥一眼蓝湘没什情绪的脸,又匆匆掠过,轻轻叹息:「我真是败给你了。」

  蓝相怔然望向龙育芬,有些讶异她会答应。

  过去,龙育芬总想撮合她和连子安,甚至相信时间久了她便会喜欢上连子安,所以才一直拿两人打趣,因为龙育芬曾亲口说过,自己是深信「日久生情」的人。

  只可惜了,蓝湘更相信的是「瞬间的心动」,又或说是「一见钟情」,就似烟火般瞬间点燃,炫丽而不可预测。换而言之,她相信的爱情是脱不去浪漫的那种。

  即使她很清楚自己的想法根本不切实际,但又忍不住想去相信,就像是坚信某种信仰一般。

  既是信仰,就不讲道理,那么她也能在什么都不求的条件下去喜欢那个人吧。

  有些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活的清醒又现实,例如不相信电视剧的剧情会存在于现实,但骨子里实则又捨不得放下那些毫无意义的浪漫,以至于矛盾的去相信心中幻想的爱情。

  面对着天光不顾她意愿撒在她脸上,她的眼不自觉的瞇成一条缝,猛然说:「欸,你觉得银河会有尽头吗?」

  「这跟你之前说的黑洞里面有没有世界是一样的问题吧?」龙育芬司空见惯的说,竖起食指摇了摇,理性地说:「答案是,无解。」

  蓝湘狡詰一笑,在胸前交臂比个大叉叉,「nono!黑洞的问题答案是死后的世界,唉呀,这么简单的问题,你怎么不知道呢?」

  龙育芬眼角抽动,听出了最后一句话中的嘲讽,扬手拍了那颗整天不知在想什么的脑袋,既生气又觉得好笑:「脑子都装了些什么,整天探讨哲学问题,我看你去当苏格拉底的徒弟算了。」

  蓝湘一脸嫌弃的摇头,「不要,我要选柏拉图。」

  「⋯⋯」龙育芬顿时无语,良久踏进教室才淡淡地说:「随便啦,反正都师出同门。」

037. 扭曲的心态

  放学,蓝湘如往常般来到公车站等车。

  本该平静等车的她,却在低头滑手机时,被身后的一群人撞上,踉蹌着失去重心扑倒在地,跌坐在马路边。

  她今日穿着短裙,膝盖被划出一个大口子,鲜血渗出,猩红在阳光下显得尤为刺目。

  她微微挑了眉,心想着人家应该是不小心的。

  只是她没想到,一回头,就被一道刺眼的闪光灯刺了眼,令她下意识的用手遮住眼睛,随即高高低低的笑声传入耳中。

  她镇定的站起,定睛望去,那张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帘,气势凌人。

  是柯筱。

  看到这张脸,蓝湘对于眼前的状况也能明白个一二了。她暗暗猜想,自己应该是被跟踪出校园的,否则面前这三位比自己小两届的女孩们怎会准确知道她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公车站?

  清晰的认知自己处在弱势之后,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向旁边的人群。

  她赌她们不敢在人多的地方找她的麻烦。

  然而,是她把世界想得太好了,柯筱根本不打算就此罢手,拽住了她的后背包猛力一拉。

  她的背包里装满了书,本来就很重,这一拉使她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却未曾料到,有人很没水准的在她书包上狠狠踢了一脚,她狼狈的再次向前扑去。

  喀嚓!

  她听见快门声的当下,心头一惊,以为又是那个拿着手机的女同学在拍她的丑照,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再次摔倒在地时,竟毫无预兆的跌入了一个温暖的臂弯。

  那臂膀稳稳的托住了她的身子,暖的已经不像太阳的温度,让她一时忘却了周遭的嘲笑与恶意。

  「旁边这么多人,北高的学生这么大方的展现没有素质的一面?霸凌同学?书读到哪去了?」声音主人的嗓音低沉又带着一丝厉气。

  蓝湘一抬头,被程木雨的下顎撞了眼。他身上还飘出淡淡的澄香,真的很特别。

  从那次在公车上闻过后,她就将一直把这股香味牢牢记在味觉记忆中,她曾试图上网找几款可能带有橙子味的洗洁精,但都不敢下手,生怕哪天程木雨在她身上闻到相同的气味。届时,她的小心思会被摊在阳光下,变得无所遁形。

  她怕,程木雨会感到尷尬,甚至厌恶。

  「没事吧?」程木雨对蓝湘说话时,语气明显柔和许多。

  目光交匯间,蓝湘的脑子嗡嗡作响,被这样特殊对待,她耳朵不争气的迅速染红,心跳像是失速般剧烈跳动。

  程木雨注意到她的窘态,微微蹙眉,将蓝湘扶正后立即松开搭在她肩上的手。随后,不经意瞥见她膝上的伤口时,他的眉头又狠狠皱了一次,上前一步,一副要和三名女生算帐的架势,沉了沉脸,攥紧手机。

  「班级姓名,我会把这事稟报你们学校,若是我没有看见实质处理,我直接向新闻台举报。」

  柯筱冷然一笑,说:「大叔自以为英雄救美吗?」

  「随你怎么想。」程木雨不紧不慢的往前,直接挡在蓝湘正前方。

  蓝湘一脸呆愣,凝望程木雨的背影,那巍峨的像是一堵墙准备替她把接下来会扑来的狂风洪水给严实地挡住。

  程木雨的身高本就超过一百七十五,柯筱纵然有一百六十五左右,比周遭同龄女生都还相对高些,但依旧矮了程木雨一截。

  她站在在程木雨面前,仍不免感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柯筱背在后方的手不自觉捏紧了,眼里的气势顿时弱了许多,「你⋯⋯你想干嘛!你现在是在威胁我吗?」

  「威胁?」程木雨不屑地勾了勾唇,「既然这么怕被人威胁和恐吓,为什么还对别人这么做?是觉得自己不可一世?还是认为反正还没十八,惹上什么事父母会替你们擦屁股?觉得反正人没死就好,是不是这样想的?」

038. 坐镇她世界的两位神祇

  原本以为歷经程木雨一番吓阻,柯筱会收敛一些,没成想,隔天中午竟又跑到高三蒸便当箱旁的厕所堵蓝湘。

  蓝湘免不了感到诧异,心想着柯筱是不是之前就已经跟踪过她,不然怎会知道每天这个时间点,她会陪带便当的龙育芬一起来拿便当?

  柯筱和昨天找她麻烦的两位女同学再次组成三人组,捲土重来。先是趁她在洗手时刻意用力甩手,捣得水花四溅,接着又是在门口试图用脚绊倒她,幸好她早早就透过镜子瞥见了,所以成功的装作没看到跨了过去。

  然而转身的剎那,三人组并打算就此不作罢,其中一位在走廊大声嚷嚷:「她就是婊子啊!」

  「嘴上说不喜欢,其实很享受,就是在说这种人吧?」

  「告白版澄清,靠北版又故意发自己和男人的接吻照,真噁心。」

  「大概是想欲擒故纵吧。」

  「而且长得这么矮,腿短到都看不见了。」

  「我发现婊子都是那种长得普普通通却自以为是大美女的,真的很夸张欸。」

  从原本的对事变成针对长相,一旁的龙育芬听出是在骂她最好的朋友,实在听不下去,忿忿地想上前理论,却被蓝湘给制止了。

  蓝湘摇头示意龙育芬不要衝动,附耳说:「没关係,快毕业了,不用跟她们计较。她们还是高一,就是小屁孩,听不懂大人的话。」

  龙育芬点头表示明白,可下一秒却还是站出去,指着三位高一生说:「喂!小屁孩,听不懂大人说话就滚,知道这是高三走廊吗?为了追连子安追到这里来,真是胡搅蛮缠、死缠烂打,不就是被拒绝了吗?」

  柯筱脸一绿,蓝湘则是惊愕到说不出话了。

  见这招羞辱奏效,龙育芬乘胜追击:「说的就是你,高一三班的柯筱同学——!」

  柯筱脸色变得难看,身旁的人弱弱的反击说:「你⋯⋯你们高三欺负人!」

  龙育芬勾唇,笑容轻蔑,反问:「谁先欺负人?你给我说清楚。」

  语毕,她霸气转身,牵着蓝湘离开现场。

  回到教室,连子安刚打完饭,拉了张椅子走到蓝湘的座位旁坐下。只见龙育芬气焰焰的神态,环臂注视着一脸呆滞的蓝湘说:「要不是你阻止,我真想给她们一拳!」

  「谁啊?」连子安白目地问。

  龙育芬气还没喘匀,看见连子安就更来气,眼神不自觉蕴含了几分不善,没好气道:「还有谁?你的追求者啦!」

  连子安「蛤」了一声,直愣愣地看着蓝湘,似乎在等待着她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蓝湘很想这么说,但又觉得这样的话很对不起龙育芬这么努力的去替她生气。

  有时候,她真的很庆幸有这样一个朋友,能在对她不公的事上出言捍卫她的自尊,也能在她优柔寡断时无奈说出一句「真拿你没办法」。

  连子安的目光流连在蓝湘踟躕的表情上,总觉得她一定在隐瞒什么。

  「跟我有关的话你就直说。」他微瞇着眼,神态严肃。他讨厌弯弯绕绕,特别是蓝相对待他的时候。

  「没有啦!」蓝湘勉强地笑了笑,努力让自己变回平日开朗的模样,所以抬手,像是兄弟似的重重往连子安的背拍下,「就你那个追求者很缠人,当初就该让你自己去处理,和人家讲清楚。你看,现在人家女孩误会我真的跟你有一腿。」

  连子安失笑,曲指轻敲蓝湘的额头,「女孩?你多大,叫人家女孩?」

  「我十八了,是女人。」蓝湘继续插科打諢。

  连子安不明蓝湘的用意,只是着她:「好好好,女人女人。」

  蓝湘拿起餐袋时,偷偷瞥向连子安扬起的嘴角,再瞅向正搬着椅子凑到她桌边准备围桌吃饭的龙育芬,她忽然觉得,这两人就像坐镇她世界的两位神祇,纵使世界恶意蔓延,只要他们还在身旁,就能够替她驱赶所有迎面袭来的不善。

039.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下午,第六堂课的时间刚过去一半,广播声突然响起,唤了蓝湘去校长室一趟。本来这堂课老师给学生拿来自习用,蓝湘少见的认真刷题,却未曾料到会从全校广播器中听见自己的名字。

  她瞠大了眼,慢慢的放下手中的笔,从数讲中抬起脸,茫然地望向讲台上的老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耳雾。

  数学老师挑了挑眉看她,一脸困惑:「翁蓝湘,你做了什么吗?」

  她欲哭无泪的站起,摇了摇头,无言以对。

  坐在一旁的龙育芳伸手牵住蓝湘,一副她要为国捐躯去牺牲小我似的,憋着笑说:「加油!」

  「不要诅咒我!」蓝湘抽回手,对自己喃喃:「说不定是好事。」

  陈一铭听见后,忍不住吐槽:「一没参加校外比赛得奖,二没考上医学系,校长找你能有什么好事?估计是被骂的份比较大,我赌一杯珍奶。」

  「闭嘴啦!谁要跟你赌!」

  说完,蓝湘踏着悻悻然的步伐离开教室。经过玻璃窗时,她不忘对陈一铭吐舌,然后加快步伐,直往校长室方向跑去。

  但愿校长能看在她乖巧的飞奔过来的前提之下,无论她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都能大发慈悲的饶过她。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有做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唉,算了,也不知到最近犯什么冲,一堆麻烦事找上门。

  来到校长室门口,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不只是因为以柯筱为首的三人组在校长室内,更因为她目睹了程木雨此刻正坐在校长室的沙发上,与北高校长谈笑风生。

  她似乎粗略的了解了自己为何会被叫到校长室。

  抬步走到校长面前,她还未开口,校长便抢先一步问:「你是翁蓝湘?」

  她点了点头。

  「你被这三位同学欺负了?」校长指着三人组。

  「呃⋯⋯」蓝湘斜眼看了看程木雨,直到得到一个许可的点头之后,才稍稍舒了口气,轻轻「恩」了一声。

  「他们为何要欺负你?」校长肃然地问。

  蓝湘抿唇,没吭声。

  程木雨目光低垂,看着蓝湘已然垂下的头,轻捏了下眉心,面上有些无奈的苦笑着,试图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柔声说道:「说吧,我在这。」

  蓝湘顿了一下,手背在身后搓了又搓,有些慌恐的说:「其实就是⋯⋯是因为⋯⋯因为一些误会。」

  话落,校长笑开怀,抬手拍了拍程木雨的手臂,强调:「误会而已!」

  蓝湘闻言抬头,撞上程木雨不解的目光,她有些心虚的飘开眼,重新低下了头。

  一直以来,她都不敢对外承认连子安喜欢她的事情。

  除了有种自作多情的窘迫外,只要一想到这件事,那份藏于内心深处的自卑和不自信便像虫蛀一般,不停的啃蚀着她本就为数不多的自信心。

  不只是因为亲口说出来的那种自以为是令她羞愧,而是她知道,只要是明眼的男人将她和柯筱一对比,都不会选她的那种自卑感。

  可连子安大概是瞎了眼。

  程木雨目光落在她被发丝盖去后仅存不到的半张脸,眼底流露出一丝柔色。

  他不是没当过学生,也不是没看过蓝湘骨子里隐约可见的自卑,他多少能理解她的不自信。加上他也是教书的,现如今的学生之间霸凌欺负的事屡见不鲜。而女孩子之间的互相不满,多半就是那几个常见的理由。

  蓝湘高三,而另外三位找麻烦的女孩则是高一,高年级和低年级起衝突也许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就蓝湘那种能退则退的性子,应该是不容易和人起衝突才对。

  想到这,倒是让他想起之前蓝湘提到过有人喜欢她的事。若是这个理由,也算是很常在网路上看过,所以他甚至可以连问都不用问就能猜到导火线是什么了。

040. 喜欢的心情

  被校长赶回去上课之后,蓝湘特地绕了一层楼的走廊,终于成功找到正准备离开学校的程木雨。

  「老师!」

  万籟俱静的走廊上回盪着蓝湘的呼喊,程木雨转身,目光望向朝他迎面小跑而来之人,等人站定在他面前之后,莞尔问:「不怕被抓翘课?赶紧回去吧。」

  蓝湘摇头表示无碍,笑容满面的解释:「全校都知道我被广播到校长室,但不知道我被广播离开校长室了。」

  程木雨失笑,「这是⋯⋯鑽漏洞?」

  蓝湘点了点头,狡詰的嘿笑两声,一路上都笑盈盈的。

  走出穿堂,来到户外,此时阳光大盛。

  程木雨略瞥了眼身边之人,只是微微轻叹,也不再阻止她跟在身旁。

  走到操场时,蓝湘突然间收了笑,垂头注视着地上两人紧贴的影子,又抬头看着程木雨的侧脸,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鼻子上打出立体的明暗光影,眼珠被被阳光染上若有似无的褐色。

  她有些移不开眼,又怕被发现端倪,只得没大没小的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程木雨,「对了,老师不是说不会把这事抖出来吗?」

  程木雨偏头看她,对此表现出疑惑的神态:「我有这样说?」

  「没有吗?」蓝湘定格,努力摸索昨日放学后的记忆,很快地便想起那句完整的话。她清了清嗓子,模仿程木雨昨日低沉的语气,复述一遍:「刚才的照片删除,否则我这里的也会一直留到天荒地老。」

  程木雨被逗乐,只是没想到她会会错意,笑完后不忘解释:「那只是单纯是不想看你被人用异样眼光看待,要是他们po上社群或是校版,其他人在学校遇到你就会对你指指点点。」

  原来是因为她。她脸颊一热,沉吟片刻,腆然一笑:「谢谢你⋯⋯」

  程木雨目光安然,淡声道:「你也算是我的学生。」

  这句话,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却是彻底的将界线给画明了。

  蓝湘听言感到很不是滋味,微微蹙眉:「所以你会对每个学生都这样?」

  程木雨低眸看她一眼,不由自主的微勾起唇,理所当然的反问:「不然呢?」

  蓝湘本应该因为他的回答而鬱闷,却不小心被这一笑勾的恍了一下,心中泛起一阵荡漾。直到回过了神,内心那种宣洩不出的闷感再渐渐扩散,最终像是掐住了喉咙无法呼吸,险些令她快窒息。

  幸好,她及时的别开脸,可不知不觉间,眼睛还是泛起了酸涩。

  老实讲,程木雨的老师身分总是让她没来由多了丝高不可攀的错觉。她很不想承认,认识的这段时间,大概除了第一次下雨的时候,似乎再也没有一次,或任何一刻,她的内心真真正正的把程木雨当作一位老师看待。

  什么尊师重道、尊敬师长这样的词,她一个也不想用在程木雨身上。

  虽说她嘴里喊着「老师」二字,不过是因为不知该如何称呼,又怕直呼名字才会太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