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山茶年年开
“段乘。”她喊了一声。
“嗯?”
“你说,我们去北京,会不会迷路啊?”
段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迷路了就找警察,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是说……”凤岁春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我是说,我们两个去,你……你住哪儿啊?”
段乘沉默了一秒。
“学校安排住的地方吧。”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哦。”凤岁春把表重新折好,装进口袋。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但嘴角都带着一点笑。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周泽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嘴角一咧,又赶紧收了回去——他可不想在这山路上出车祸。
县教育局的办公室里,张真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面前的两张报名表。
“凤岁春,段乘。”他念了一遍名字,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人,“你们两个,都是天登高中的?”
“是的,张主任。”段乘点了点头。
“凤岁春……你是北京来的那个支教老师?”
“是的。”凤岁春说。
张真主任笑了一下,把表收进文件夹里:“行,表我收下了。进修的事定下来之后会通知你们。”
“谢谢张主任。”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成了。”段乘说。
“嗯。”凤岁春点点头,“成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期待,有不舍,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彼此的信任。
他们没有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凤岁春没有回宿舍,而是先去了一趟教室。
教室里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愣住了。
教室里,贺存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作业本,手里握着笔,正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凤岁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把作业本合上。
“别动。”凤岁春说。
她走过去,走到他身边,低头看。
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老丝,我汇好好雪习的。”
拼音写错了,字也写错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
凤岁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贺存。”她轻声说。
贺存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写的老师都看懂了。”凤岁春蹲下来,和他平视,“贺存,老师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
贺存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亮。
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但还在燃烧。
“老师……”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你会回来吗?”
凤岁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会。”她说,“老师一定会回来。”
她把贺存的作业本轻轻合上,放在他的桌角:“这本作业老师带走了。等老师从北京回来,你再写一本新的给老师看,好不好?”
贺存看着那本作业本,又看了看凤岁春,慢慢点了点头。
“好。”他说。
过年前两天,凤岁春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岁春啊,你到底回不回来过年啊?”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期待,也带着一点埋怨,“你都多久没回家了。”
凤岁春想了想,说:“回。”
“真的?”妈妈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凤岁春笑了,“不过我只能待三天,初三就得走。”
“行行行,三天就三天。妈妈给你做你爱吃的。”
挂断电话,凤岁春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的山茶花。
红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艳丽,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她突然想起佟霞暖说过的那句话:“这红色山茶花与你很衬。”
她摸了摸头上的头发——簪花已经摘下来了,但她总觉得那花还在。
她拿起手机,给段乘发了一条消息:“我过年回北京。”
过了一会儿,段乘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几点的车?”
凤岁春笑了,打字:“大年三十一早的。你呢?你过年怎么过?”
“在家陪爸妈。初三我去车站接你。”
凤岁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她回了一个字:“好。”
大年三十,凤岁春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天还没亮,路上没什么人。车窗外的山野被白雪覆盖,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班车在路边停下,凤岁春提着行李下了车。
她转身,看见路口站着一个人。
段乘穿着那件旧棉袄,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路灯下,脸被冻得有点红。
“你怎么来了?”凤岁春走过去,有些意外。
“送送你。”段乘说,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走吧,我帮你把行李拿到车站。”
两个人走在结了霜的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到了车站,段乘把行李放下,站在那里,看着凤岁春。
“路上小心。”他说。
“嗯。”
“到了打电话。”
“嗯。”
“别忘了初三是吧?”
凤岁春忍不住笑了:“你都说三遍了。”
段乘挠了挠头,也笑了。
班车发出“嘀”的一声,催促乘客上车。
凤岁春提起行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段乘。
“段乘。”她喊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凤岁春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上了车。
班车缓缓开动,凤岁春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段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
凤岁春也挥了挥手。
车子越开越远,段乘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雾中。
凤岁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的口袋里,有一本作业本,是贺存写的。
她的手机上,有一条消息,是段乘发的。
她的心里,有一个人。
过完年,凤岁春如期回到天登。
她到车站的时候,段乘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那件旧棉袄,双手插在口袋里,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桶。
“又带的什么?”凤岁春走过去,笑着问。
“姜茶。”段乘说,“我妈让我带的,说山里冷。”
两个人坐上三轮车,周泽依旧在前面当司机。
“小春老师,你可算回来了。”周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不在的这几天,段哥天天念叨你。”
“周泽!”段乘踹了他一脚。
周泽嘿嘿一笑,发动了车子。
三轮车在山路上颠簸,凤岁春看着窗外的山野。
残雪还没有完全融化,覆盖在山坡上,像一层薄薄的白纱。山茶花已经开了,红色的花瓣从雪中探出头来,像是燃烧的火焰。
残雪烧红半边天。
她突然觉得,这句话写的不是风景,是人。
是佟霞暖,是段忠云,是段乘,是夏花,是贺存,是这里每一个像山茶花一样,在风雪中依然盛开的人。
也是她自己。
“岁春。”段乘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
段乘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朵山茶花,红色的,还带着露珠。
“给你。”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凤岁春接过山茶花,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
“段乘。”她说。
“嗯?”
“等我们老了,也留在这里,好不好?”
段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山风吹过来,吹动了凤岁春的头发,也吹动了那朵山茶花的花瓣。
残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化作水滴,渗进泥土里。
山茶花开了,满山遍野,烧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