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心事
然后,她转身,慢慢往学校走去。
凤岁春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透了。
宿舍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掉漆的铁皮柜子。窗外是学校的操场,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和孩子们的笑闹声,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她把包放在桌上,打开灯。灯光有点昏黄,却把房间照得很亮。
她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今天发生的事情像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狗剩的脸红,李貌的平静,贺存的沉默,段乘递过来的报名表,还有那条小路上两个人的影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报名表,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又把它们推到一边。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就接了。
“喂,妈。”凤岁春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岁春啊,”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熟悉的笑意,“吃饭了吗?”
“吃了。”凤岁春说,“在学校食堂吃的。”
“那边吃得惯吗?”妈妈问。
“还行。”凤岁春笑了笑,“就是有点辣。”
妈妈在那边笑起来:“你从小就怕辣,现在怎么样?能吃一点了吗?”
“能吃一点了。”凤岁春说,“这里的孩子都能吃辣,我总不能比他们还差。”
母女俩又聊了几句学校的情况,聊了聊天气,聊了聊村里的一些小事。凤岁春尽量把话说得轻松一点,让妈妈放心。
聊了一会儿,妈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凤岁春沉默了一下,还是把报名表的事情说了出来。
“县里有个去北京进修的机会,”她说,“教育心理学,一周时间,名额两个。段老师——就是我们学校的一个老师,他想和我一起去。”
妈妈在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说:“去北京?那不是很好吗?”
“我也觉得挺好的。”凤岁春说,“可是……我刚接手这个班,孩子们基础太差了,我怕我一走,他们的课就跟不上了。”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是想去,还是不想去?”
凤岁春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才说:“我想去。北京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进修对我也有好处。可是……我又放不下他们。”
妈妈在那边笑了笑,笑声很温和:“傻孩子,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凤岁春抬头,看着天花板,轻声说:“可是我就是纠结啊。”
妈妈说:“你要是真想学东西,在哪儿都能学到。你要是放心不下,就算来了北京,坐在教室里,心里也想着那些孩子,那你也学不进去。”
凤岁春愣住了。
妈妈继续说:“你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想来就来,来了,妈妈提前给你准备一大桌子菜;不想来,就不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你。”
凤岁春鼻子一酸,眼眶有点发热。
“妈……”她轻轻喊了一声。
“好了,”妈妈说,“别想太多。慢慢来,总会好的,也不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放轻松一点孩子。”
“嗯。”凤岁春点点头,“我知道了。”
又聊了几句,凤岁春挂断了电话。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手机,心里突然安静了很多。
妈妈说得对,跟着心走就好。
可是,她的心,到底想往哪儿走呢?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那两张报名表,又看了看堆在一旁的作业本。
她深吸一口气,把报名表收进抽屉里,然后拿起作业本,开始批改。
作业本一本本翻开,又一本本合上。孩子们的字大多歪歪扭扭,有的写得很大,有的写得很小,还有的写着写着就跑到格子外面去了。但看得出来,他们都很认真。
凤岁春一边批改,一边在旁边写下鼓励的话。
“不错,继续努力。”
“这个字写得很好。”
“拼音要注意发音哦。”
她写得很认真,也很耐心。
批改到一半,她的手停住了。
桌上放着一本作业本,封面很干净,名字写得工工整整——李貌。
她翻开。
里面的字和封面一样,写得非常工整,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标准,每一个单词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凤岁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个孩子,果然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她在旁边写下一句:“非常好,继续保持。”
然后,她拿起了下一本。
这本作业本的封面也很干净,只是名字写得有点歪——贺存。
凤岁春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她翻开作业本。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也是空白的。
第三页,还是空白的。
整本书,除了封面上的名字,里面没有一个字。
凤岁春皱起了眉头。
她翻到最后一页,依旧是空白。
她把作业本合上,又打开,反复确认了几遍,确实没有一个字。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说话,不回答问题,现在连作业也不交。
她想起他坐在教室角落里的样子,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她突然觉得,这个孩子,似乎真的不太对劲。
不是普通的内向,也不是普通的调皮。
他像是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看不见的壳里,谁也进不去,他也不愿意出来。
凤岁春把贺存的作业本放在一边,心里有些沉重。
她又拿起其他作业本,继续批改,但注意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那本空白的作业本上。
她拿起手机,想给段乘发个消息,又放下了。
她想了想,把贺存的作业本放进抽屉里,和那两张报名表放在一起。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改剩下的作业。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吹动了窗帘,也吹动了她心里的那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