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暑假
“凤老师,我刚去安溪村看了,厂子的沉淀池冲了个大口子,黑泥淌了半坡,连石头都染成青灰色,踩上去黏糊糊的。”
村委会的木门被晒得翘了边,推开时吱呀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段忠云往烟袋锅里装烟丝,烟丝是自家种的,带着股辛辣的劲儿。“环保局的人说了,那厂子再开下去,下游的水就不能喝了。可关了门,附近三个村,三十多户人家的生计就断了——他们大半在厂里做活儿,男的扛料,女的缝包装袋。”
凤岁春端起粗瓷碗喝了口凉茶,苦味顺着喉咙往下走,倒让脑子更清醒了。
“段叔,乘凤,我刚来天登那年,走后山去学校报道,转过山嘴时,忽然被漫山的山茶花撞了满怀。红的像霞,白的像雪,风一吹就簌簌落,沾了我满肩的香。”
段乘愣了愣,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墨点晕开个小圈:“凤老师是说……那些花能当饭吃?”
“不止是花。”凤岁春放下碗,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咱们天登有山,山是青的;有水,水是甜的;有老房子,木梁上还刻着道光年间的花纹;有会唱山歌的老人,嗓子比山涧的泉水还清亮;有能编竹篮的巧手,编出来的筐子能盛住露水。这些东西,城里没有。”
段忠云吧嗒着烟袋,烟雾在他眼前缭绕:“你是说搞旅游?咱这路,小轿车都进不来。人家来了,住哪儿?吃啥?总不能睡露天、啃生玉米吧?”
“路能修。”凤岁春的声音稳当,“我查过政策,乡村旅游示范村能申请修路资金。住宿就用村民空着的老房子,不用拆,把漏雨的屋顶补补,把土炕改成能睡人的床,保留木格子窗和石磨盘——这叫民宿,城里人格外稀罕。”
她拿过段乘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起来:“以山茶村为中心,春天搞个茶花节,请人来看花、写生;夏天开避暑营,让城里孩子来认野菜、摸鱼;秋天组织摘野果、挖山药;冬天就弄个民俗周,教游客做腊肉、编草绳。每个季节都有嚼头,村民跟着搭把手就能赚钱。”
段乘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跑,字迹娟秀却有力:“我在网上看过,有的村子搞‘农家体验’,游客跟着村民下地干活,晚上住土房,吃玉米饼,一天还交一百多块呢。前阵子看短视频,有个老太太教城里人纳鞋底,光直播就赚不少。”
段忠云还是皱着眉,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补丁上:“这得花多少钱?要是投了钱,没人来,咱赔得起吗?山里人攒点钱不容易,经不起折腾。”
“先从小的试。”凤岁春指着笔记本上的画,“先修通到山茶村的主路,三公里够了,拓宽到三米五,能走小轿车就行。改造五户人家的老房子,挑那些离村口近、院子大的。我认识些做媒体的朋友,请他们来拍些照片、视频,发在网上。不用花大钱打广告,真东西自己会说话。”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周泽背着个旧相机包走进来,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裤脚沾着草籽,鼻梁上的眼镜片沾着水汽。他是个写散文的作家,半年前住进山茶村,说要写本关于山区的书,结果书没写完,倒天天往小学跑,教孩子们拍照片。
“我在山顶听见你们说话,就跑下来了。”周泽把相机往桌上一放,屏幕还亮着,是张刚拍的照片——山坳里的炊烟缠着云雾,半坡的茶树像铺着绿毯子,“凤老师说的旅游,我举双手赞成。我这半年攒了不少故事,能写得让城里人哭着喊着想来。”
他翻开相机里的相册,一张张往后翻:“你看这张,王阿婆编竹篮,手指比篾条还灵活,她编的筐子,筐沿都是圆的,说‘这样盛东西不硌手’;这张,李大爷在老磨坊推磨,石碾子转了五十年,磨出来的玉米面带着股焦香;还有这张,孩子们在茶花树下跳皮筋,花瓣落了满身,小姑娘还把花别在辫子上……这些都是宝贝,比工厂的黑烟金贵。”
段乘看着照片,忽然想起凤老师教孩子们画茶花时说的话:“美的东西,都能养活人。”她把笔记本往段忠云面前推了推:“爸,凤老师说的法子,我觉得能成。咱不搞那些冒黑烟的营生,就靠这山这水,靠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吃饭,心里踏实。就算赚不多,至少水是清的,孩子能在溪边摸鱼,老人能喝上干净的井水。”
段忠云没说话,盯着墙上的村貌图看了半晌。图上山茶村的位置,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圈,圈里写着“小学”两个字。那是去年段乘画的,说要让村里的孩子都能读到初中,不用像她小时候那样,翻两座山去镇上上学。
“修路要多少钱?”他忽然问,声音里的犹豫散了些。
“我算过。”段乘立刻翻笔记本,纸页哗哗响,“从县道到山茶村,三公里,拓宽到三米五,找工程队报价,十二万。改造五间民宿,每间换瓦、刷墙、添家具,三千块够了,一共一万五。先花这些,够了。”
凤岁春补充道:“我可以回北京找些公益组织,争取点捐款。周泽老师帮着写宣传稿,乘凤负责在网上发照片、接预订。咱们先干三个月,到秋天收山货的时候,就知道行不行了。要是成了,再慢慢扩;要是不成,损失也能担住。”
周泽拍着胸脯,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宣传的事包在我身上。我给这地方起个名,叫‘茶花谷’,写篇《藏在深山里的春天》,再拍组照片——王阿婆编竹篮的手,李大爷推磨的背影,孩子们在茶花树下的笑脸……保准能让它在网上火起来。我还认识几个搞纪录片的朋友,让他们来拍点素材,不用花钱,他们就爱这种原生态的东西。”
段忠云磕掉烟袋里的灰,站起身时,腰板挺得比平时直。“行,就这么干。”他往门外走,“我现在就去挨家挨户说,愿意把老房子拿出来改造的,先登记。乘凤,你去把村会计找来,算算家底,看看能先垫多少。凤老师,你帮着看看,哪些老房子改造起来最划算,离溪边近点,能看见山景的最好。”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村委会门口聚了不少人。王阿婆攥着竹篮,说她家的老瓦房带院子,能种满茶花,还能在屋檐下挂玉米串子;李大爷扛着锄头来的,说愿意把磨坊打扫出来,让游客看看怎么磨玉米面,他还能教唱山歌;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哑巴叔,都比划着说要教游客编草鞋,他编的草鞋能在水里走不打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