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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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暑假

凤岁春下意识拢了拢袖子。那件衬衫是她来山里教书时买的,洪水夜被铁丝网勾破了好大一个洞。“扔了。”她含糊道。

段乘没再追问,只是第二天,凤岁春发现办公桌抽屉里多了件新衬衫,浅蓝的棉布,领口绣着小小的蒲公英——和夏花摘的那种一模一样。

延期的一周里,课堂搬到了没被水淹的阅览室。段乘拄着拐杖来上音乐课,吉他弦锈了几根,他就清唱《夜空中最亮的星》,学生们跟着哼,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响亮。凤岁春在后排改试卷,听着段乘唱到“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时,总会悄悄抬眼,看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

夏花的状态越来越好。她把课桌搬到窗边,说能看见山,思路更清楚。凤岁春偶尔经过,会看见她在草稿纸背面画蒲公英,绒毛画得格外仔细,像要把所有的希望都画进风里。

直到考前第三天,吴平安突然发起高烧。校医说是淋了雨引发的炎症,打了针也不见退。凤岁春守在他床边,看他迷迷糊糊地念数学公式,额头烫得惊人。段乘不知从哪儿找来些生姜和红糖,在医务室的小电炉上煮了姜汤,蒸汽氤氲里,他的侧脸轮廓柔和得像水墨画。

“张嘴。”段乘舀起一勺姜汤递到吴平安嘴边,语气难得严厉,“喝了才有力气考试。”吴平安嘟囔着“段老师比我妈还凶”,却乖乖喝了个精光。

第七天清晨,通往县城的临时便道终于修通了。凤岁春和段乘领着学生们排队上车,每个人的书包里都塞着准考证、文具,还有一小袋炒花生——那是村民们连夜炒的,说吃了能“考得扎实”。

夏花上车时回头望了眼学校,洪水退去的操场上,他们野餐时坐过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会回来看看的吧?”她轻声问。

凤岁春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那里藏着孩子们从未见过的世界。“当然。”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这里,汽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了五个小时,她攥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而现在,看着身边叽叽喳喳的学生,看着前排段乘正帮蒋媛调整眼镜,她忽然觉得,那些被山路磨平的轮胎纹路,都成了值得珍藏的印记。

考场设在县二中的教学楼,警戒线外挤满了家长。凤岁春帮夏花理了理衣领,发现女孩的衬衫洗得发白,袖口却缝得整整齐齐。“别紧张。”她想起洪水夜女孩镇定地组织同学转移的样子,“你比自己想的更勇敢。”

段乘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正给吴平安讲笑话:“上次模拟考你数学最后一道题空着,说不会做?我看你是留着力气救李大爷家的羊呢。”吴平安红了脸,却挺直了背,走进考场时步子迈得格外稳。

开考铃响时,凤岁春和段乘并肩站在香樟树下。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远处传来蝉鸣,混合着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一切都和往常的夏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等他们考完,”段乘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去后山看看吧?我知道有片蒲公英,开得正旺。”

凤岁春转头看他,发现他耳根红了。风拂过,带来远处考场里隐约的翻页声,也吹动了她新衬衫上的蒲公英刺绣。她想起那些在暴雨中紧握的手,那些在淤泥里重建的课桌,那些被洪水浸泡过却依然挺直的脊梁。

她轻轻“嗯”了一声,看着阳光下段乘绽开的笑容,忽然明白,有些延期不是等待,而是让种子在风雨里扎得更深,然后在合适的时机,乘着风,飞向更远的地方。而他们,会守着这片土地,等着看那些白色的小伞,如何带着山里的故事,落在更广阔的天地里。

洪水退去后的天登山区,暑气裹着水汽在山谷里蒸腾。

山茶村小学的操场上,最后一个孩子的书包带在风中晃成道残影,凤岁春靠在教室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石阶路,终于把紧绷了一学期的肩膀松下来。黑板上还留着孩子们用粉笔写的“暑假快乐”,笔画歪扭却透着执拗的欢喜,粉笔灰在穿堂风里打着旋儿。

“岁春,真不回北京啦?”董阳扛着行李经过,帆布包上印着褪色的天安门图案,“我儿子说王府井的荷花池开得正好,就等我回去拍全家福呢。”

凤岁春笑着摇头,指尖划过窗台的裂痕——那是去年冬天冻裂的,雨水渗进去,在木头里洇出深色的纹。

“段村长刚来过电话,安溪村那边……总得去搭把手。”

话音未落,村口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声响。段忠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车把上挂着顶安全帽,远远就喊:“凤老师,乘凤在村委会烧了凉茶,去那儿凉快说事儿。”

走在去村委会的路上,段乘从后面追了上来。

姑娘扎着高马尾,白衬衫的袖口挽得整齐,手里攥着个笔记本,纸页边缘被风吹得卷成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