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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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炸了锅。蓝楹村主任掏出手机:"刚接到电话,村西头的井水也有怪味了!"

林耀脸一下子白了,像张糙纸。他看看磅秤上的纸,又瞅瞅山溪,突然蹲在地上,手往头发里抓,抓成个鸡窝。

"我怕啊。"林耀带着哭腔,"六十多户人家,今早还有人问工资能不能给娃交学费..."

"怕就别拿命换钱。"段忠云蹲下去,把绿色产业文件推到他面前,"生态种植合作社能贷三年免息款,咱这山地适合种油茶,县里包销路。我算过,比打工挣得多。"

林耀手指在"油茶"两字上划来划去,像在数布纹。手机响了,镇纪委打来的:"王局长侄子持股的事在查,你得配合。"

林耀挂了电话,站起来,从墙上扯下钥匙,往锁眼里插:"现在就贴封条。设备你们点数,该咋处理咋处理。"

第二天一早,凤岁春带学生在校门口画环保板报。夏花正往溪水里添小鱼,画里的水清清的,能看见鱼游,石头上长着绿苔。

"老师,"夏花抬起头,铅笔在手里转,"林书记真能把溪水弄干净吗?"

凤岁春刚要说话,校门口吵吵嚷嚷的。林耀和段忠云带着十几个村民,扛着铁锹水桶走来。林耀捏着张纸,是和农业局签的协议,边角卷着,像块揉过的废纸。

"凤老师,"林耀嗓子还哑着,"环保局的清淤车上午到,能让孩子们帮着浇树苗不?昨天种了一百棵油茶苗,在溪边。"

凤岁春往远处看,段忠云正指着手工厂烟囱,上面挂块木牌,写着"生态种植合作社",字是新写的,墨迹没干。她对学生们拍了拍手:"今天实践课改浇苗,仔细看看叶子。"

吴平安举着手,胳膊伸得老长:"老师,我带了放大镜!我爸说,等溪水干净了,在溪边建观察站,看鱼虾回来不!"

太阳底下,山溪的水还泛着点黄,但泡泡没了。清淤车"突突"开过来,林耀指挥着搬废机器,汗珠滚下来,砸在地上,很快干了。他咧着嘴笑,露出两排黄牙,看着比谁都精神。学生们一听溪水被污染,手里的画笔都停了。

吴平安把放大镜往兜里一塞,第一个嚷嚷起来:"老师,我们也去帮忙吧!课本上说,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夏花举着沾满颜料的手,颜料蹭在脸颊上,像只花脸猫:"我也去!我家有竹篮,能捞水里的泡沫!"

几个男生已经开始收拾画板,铅笔盒"哐当"撞在石阶上。凤岁春看着这群半大的孩子,眼里的担忧淡了些,露出点笑意:"去可以,但得听指挥,不许乱摸水,不许往深地方去。"

"知道啦!"学生们齐声应着,声音脆得像山溪没被污染时的流水声。

林耀在一旁听得直点头,粗糙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好,好,孩子们有心了。段老师带的试纸还有剩不?正好让娃娃们看看,干净水和脏水,试纸颜色差多少。"

段乘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沓试纸,分给每个学生:"等清淤队把表层脏东西捞了,你们就知道,这水要变干净,得多少人使劲。"

队伍往山溪走时,学生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手里攥着塑料袋、竹夹子,像支装备简陋却士气高昂的小兵。吴平安走在最前头,胳膊甩得老高,嘴里还哼着刚学的环保歌,跑调跑得厉害,却把林耀逗笑了,笑声里的沙哑淡了不少。

溪边的风还带着点怪味,但混着孩子们的吵嚷声,倒不像早晨那么呛人了。清淤车正在卸设备,林耀指着岸边一片相对干净的滩涂:"孩子们就在这儿捡看得见的垃圾,塑料布、碎纸、布渣子,都往袋子里装。"

夏花蹲在石头上,小心翼翼用树枝挑水面的白沫,挑一下念叨一句:"下次再也不往水里扔糖纸了。"吴平安举着试纸,蹲在刚抽上来的清水桶旁对比,嘴里念念有词:"原来干净水是黄色的,脏水是紫黑色的..."

凤岁春看着他们,又望向溪水里正在作业的村民,段忠云正和清淤队的人比划着什么,林耀则蹲在油茶苗旁,用小铲子给苗根培土,动作笨笨的,却很认真。

太阳往头顶爬时,学生们的袋子都装满了。吴平安拎着鼓鼓的袋子,累得直喘气,却咧着嘴笑:"老师,你看我们捡了这么多!等溪水干净了,鱼虾会不会记得我们帮过忙?"

林耀走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孩子额头上的汗,手劲放得很轻:"会记得的。它们回来时,准会绕着你们种的油茶苗游。"

山风吹过,带着点新翻泥土的味。远处的烟囱静静立着,阳光照在"生态种植合作社"的木牌上,墨迹虽未全干,却像已经扎下了根。

工厂关停的消息像块石头投进池塘,在工人堆里炸开了锅。

王老五蹲在厂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皱巴巴的工资条,指节捏得发白。他望着紧闭的铁门,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有口痰堵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旁边几个妇女坐着小马扎,手里还攥着没干完的活计,蓝楹村的张婶抹着眼泪:"这才刚领了半个月工钱,娃的校服钱还没凑齐呢..."

林耀挨家挨户去说情况时,门槛都快被磨平了。推开李铁家的门,看见他正把染了色的布往麻袋里塞,布角拖在地上,蹭出黑印子。"林书记,"李铁头也不抬,声音闷得像堵着棉花,"我除了煮纸浆,啥也不会。这往后,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段忠云跟着一起去,手里的绿色产业文件被翻得起了毛边。他拍着工人的肩膀,一遍遍地说:"油茶苗下礼拜就到,县里派的技术员后天来,咱学种树、学嫁接,学好了,亩产能比在厂里挣得多。"

有人听着听着动了心,问油茶苗咋栽;也有人梗着脖子不松口,说这是"换汤不换药,折腾人"。林耀夜里睡不着,在村委会办公室翻扶贫手册,铅笔在"技能培训""小额贷款"几个字下划了密密麻麻的线。

这天清晨,林耀刚推开办公室门,就看见十几个工人蹲在院里,王老五手里捏着张纸条,是他连夜写的"入社申请书",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林书记,"王老五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我们合计过了,跟着你试试。总不能让娃们跟着喝带酸味的水,再跟着饿肚子。"

太阳爬上墙头时,段忠云带着技术员来了。院子里的工人围着技术员,问的问题五花八门,从"油茶苗怕不怕冻"到"结了果往哪卖",吵吵嚷嚷的,倒比往日厂里的机器声更让人心里踏实。林耀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光景,摸出烟想抽,又想起环保局的规定,嘿嘿笑了两声,把烟塞回兜里。

天登小学的孩子们听说安溪村的溪水遭了殃,课间操时都聚在宣传栏前,盯着那张印着死鱼虾的照片。三年级的陈小丫攥着跳绳,绳头在地上磨出小坑:"我奶奶说,咱这的山溪最后也流进那条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