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誓师
第27章 誓师
天登县政府的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段忠云坐在倒数第二排,把脱下的棉袄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毛衣。
会议室里弥漫着劣质茶叶和香烟混合的气味,三十多位村干部的呼吸让玻璃窗蒙上了一层水雾,将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晕染成模糊的墨影。
“……安溪村去年的集体经济收入增长了百分之三百,这个数字很了不起啊!”局长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兴奋。
他身后投影幕布上的柱状图像一把利剑,把其他村的统计数据衬得黯淡无光,像是被烈日晒蔫的禾苗。
“林主任敢想敢干,带着村民办起了手工加工厂,产品都卖到省城去了。”局长敲了敲桌子,搪瓷杯里的茶水溅出几滴,“这才是新时代村干部该有的魄力!”
掌声像一阵骤雨般砸在长条木桌上,段忠云跟着拍手,掌心相击时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
“忠云,你们山茶村也该动起来了。”坐在旁边的老马用手肘捅了捅他,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会计压低声音,“再不动,年底的考核怕是过不去。”
段忠云勉强笑了笑,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里记着上个月村里的收支账:修水渠花了三千二,给五保户买过冬煤用了八百,剩下的集体账户余额,连买台新水泵都不够。
“下面请张主任布置工作。”局长的声音像根针,把段忠云飘远的思绪扎了回来。
张主任推了推眼镜,照本宣科地念着文件:“县里决定在各村推广安溪村经验,每个村至少要上一个集体经济项目。下个月把方案报上来,县里会组织专家论证。”
段忠云的钢笔停在笔记本上,洇出一团蓝黑色的墨迹,像朵难看的墨花。
他忽然想起村里老支书蹲在田埂上抽烟的样子。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远处工厂烟囱里冒出的白烟,烟圈在冷风中散得极快,像是被无形的手撕碎。
会议结束时已近中午。段忠云婉拒了老马去小饭馆喝两杯的邀请,独自走向车库。十二月的风刮得人脸生疼,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裹紧棉袄,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段村长!”林耀小跑着追上来,皮鞋在冻硬的路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搭我的车回去吧,正好路过你们村。路上顺便和您聊聊,你们村要是有兴趣办厂,我可以介绍设备供应商。”
段忠云望着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车窗紧闭,却仿佛能闻到里面暖气和皮革混合的味道。他转头看向远方,向阳面的积雪已经融化,露出大片灰褐色的山体,像一块块丑陋的伤疤,被寒风刮得瑟瑟发抖。
“再说吧,得和村民商量。”段忠云往后退了半步,“这车我就不坐了,我们山茶村的路没有你们安溪村方便,坑坑洼洼的。我骑了三轮来,方便。”
林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那行,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车窗缓缓升起时,段忠云看见副驾驶座上堆着几盒茶叶。
段忠云转身走向自行车棚,老旧的三轮摩托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车斗里还装着昨天从山上砍的柴火。发动引擎时,突突的声响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刺耳,惊飞了檐下几只躲风的麻雀。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天登高中操场上,像熔化的金子泼洒在地面。
鲜红的横幅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高考百日誓师大会”几个金色大字熠熠生辉。操场四周插满了彩旗,红的、黄的、绿的,在风里猎猎作响,主席台上摆放着一排简易桌椅,音响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虽然有些跑调,却透着股子热烈的劲儿。
凤岁春站在教师队伍中,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晨光里。她拢了拢米色围巾,看着学生们陆续入场。
高三五个班的学子们穿着整齐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脸上带着难得的庄重神情。他们按照班级顺序排列成方阵,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自己的理想和目标,纸角被攥得有些发皱。
“紧张吗?”段乘悄悄走到凤岁春身边,递给她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这位教数学的男老师今天特意换了件深蓝色夹克,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凤岁春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触碰到段乘的手,一丝微妙的电流让她迅速收回手。
“有点。”她坦白道,“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山区的誓师大会,不知道和城里有什么不同。”
段乘微笑着看向操场:“会更热血,更纯粹。这些孩子的每一个梦想,都是拼尽全力才能触及的星辰,不像城里孩子有那么多退路。”
董阳拿着话筒走上主席台,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打着红色领带,显得格外精神。
“同学们,请安静!天登高中高考百日誓师大会,现在开始!”
操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像是无数只手在拉扯布料。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走过场,而是为了点燃心中的火焰!”董阳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一百天后,你们将迎来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公平竞争——高考!”
凤岁春注意到,不少学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像被春风吹醒的禾苗,猛地向上拔了一截。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家里条件不好,父母可能连字都不认识。”董阳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正是这样,你们更要拼!因为对于山里的孩子来说,读书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
操场边缘,凤岁春看到几个穿着朴素的家长悄悄站在树荫下,其中就有夏花的母亲王婶,她脸色阴沉地抱着手臂,像是一尊冰冷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