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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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百万泳池

  泳池在别墅的顶楼,露天的,不大,但水很清,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碧蓝色的光。

  泳池边的地面上铺着防腐木地板,摆了几张躺椅和一张圆桌,圆桌上放着一瓶已经打开的红酒和几只杯子。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秦绶赤着脚站在防腐木地板上,后背的鞭伤被风一吹,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了一下。

  陶笛笙坐在躺椅上,翘着腿,手里端着那杯红酒。

  她看了一眼泳池,又看了一眼那些男孩,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她抬起左手,解下了手腕上那只镶满钻石的表,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手腕一翻,把那只表扔进了泳池。

  表落入水中的声音很小,噗通一声,然后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碧蓝色的水纹荡开来,那只表在水底静静地躺着,钻石在灯光的折射下闪着细碎的、星星点点的光。

  “谁先拿到就是谁的。”陶笛笙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传得很清楚,“那只表八百多万,谁拿到,直接拿走,不用交给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些男孩像被什么东西弹射出去一样,争先恐后地跳进了泳池。

  噗通噗通噗通,水花四溅,碧蓝色的水面被搅得一片混乱,有人在水下睁着眼睛拼命地游,有人被人按住了头往水里压,有人被推到了泳池的边缘,有人呛了水在咳嗽,有人在喊“我拿到了”然后又被人抢走了。

  他们在水里厮打着、争抢着,像一群被扔进了同一个笼子里的、饥饿的、被逼到了绝路的野兽。

  八百万的表,八百万,够他们还清所有的债,够他们从这里逃出去,够他们重新开始一段正常的、不需要出卖身体的人生。

  八百万的重量,压在这群赤身裸体的、浑身是伤的、连尊严都所剩无几的男孩身上,让他们在一瞬间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恐惧、忘记了体面,只剩下最原始的、最赤裸的、动物性的欲望——抢到它,活下去。

  秦绶站在泳池边,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在水里厮打的人,看着陈屿的头被人按进了水里又挣扎着浮起来,看着那个不认识的男孩被人踹了一脚胸口呛了一大口水在拼命地咳嗽,看着那只表在水底被人踢来踢去、谁都没能真正地把它握在手心里超过三秒钟。

  他站在那里,夜风吹着他裸露的上身,吹着他后背那些暗红色的、结痂的鞭痕,吹着他大腿内侧那些褪成了黄绿色的淤青。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厌恶的、让他整个人都不舒服的、想要逃离但又无处可逃的东西。

  他不想跳。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那八百万,而是因为他做不到——做不到像他们那样,在一群人的注视下,跳进一个泳池,和一群同样赤身裸体的人厮打在一起,为了一件被扔进水里的东西。

  他做不到不是因为清高,不是因为他不缺钱,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他的尊严、他的身体、他的灵魂,都已经被一块一块地拆走了,拆得差不多了。

  如果连最后这一小块、这一块叫做“我不愿意”的东西都交出去,他就什么都不剩了。

  陶笛笙注意到了他。

  她靠坐在躺椅上,手里端着那杯红酒,目光从混乱的泳池里移开,落在了秦绶身上。

  那个赤着脚站在泳池边的、浑身是伤的、一动不动的男孩,在那些疯狂厮打的身影中间,安静而孤独、突兀地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陶笛笙看了他几秒,然后把酒杯放到圆桌上,站起来,踩着高跟鞋,绕过泳池,走到秦绶面前。

  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到他的脸。

  但她的气势没有因为身高而减弱半分——她站在那里,只需要存在,就足以让所有人心生寒意。

  她伸出手,捏住了秦绶的下巴,抬起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

  “怎么不下去?”她问,声音不大,带着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12.贱畜之姿(微H)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他知道跟着她走进那个房间意味着什么。

  但他没有转身。

  他跟着陶笛笙走下了楼梯,穿过二楼的走廊,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那个房间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深灰色的地毯,浅灰色的墙壁,黑色的绸缎床单。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房间里没有蓝以宁,只有陶笛笙一个人。

  陶笛笙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来,翘起腿,看着站在门口的秦绶。

  “进来,关门。”她说。

  秦绶走进房间,转过身,把门关上了。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咔嗒,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陶笛笙坐在床边,一只脚上的高跟鞋已经脱了,另一只还穿着,鞋跟抵在地毯上,把地毯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还愣着?”她朝他勾了勾手。

  秦绶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这个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和上次一样,浓烈的、侵略性的、像罂粟花一样的气息,甜而不腻,香而不俗,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毒药,包裹在他的皮肤上,渗进他的毛孔里。

  陶笛笙伸出手,指尖从他小腹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滑。

  她的指尖是凉的,滑过他腹部的皮肤,滑过那些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肌肉纹理——最后停在他锁骨下方的位置,那根手指就那样悬在那里,指尖刚好压在他心跳最明显的地方。

  “心跳很快。”她挑了挑眉。

  秦绶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陶笛笙的手指从锁骨滑到他的肩膀上,然后往下一压,力道不大,但那个信号很明确——她让他跪下。

  秦绶的膝盖弯曲了一下,但没有完全跪下去。

  他的膝盖离地毯还有几厘米的距离,就那么悬着。

  他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知道该继续往下跪还是该站起来。

  陶笛笙看着他悬在半空中的膝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里有了一丝笑意。

  她没有再催他跪下。

  她收回了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灌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就不跪。”她说,“躺下。”

  秦绶躺到了床上。

  黑色的绸缎床单贴着他后背的伤,凉丝丝的,那种微凉的触感从伤口渗透进去,像有人在那些痂皮上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又痒又疼。

  他的身体在床单上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

13.悬于刑架(虐男)

  有钱人的世界就是这么丧心病狂。

  八百万对陶笛笙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那不过是点小钱罢了。

  真正让她兴奋的,是在泳池里那群人疯狂抢夺那块表的丑态。

  在那一刻,她仿佛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比昂贵红酒更加令人迷醉的贪婪气息。

  而她,作为施予者和旁观者,享受着这场由金钱导演、人性主演的荒诞剧目。

  事实是,人性是丑陋的。

  那群男孩为了争抢那块表大打出手,争的头破血流。

  至于最后花落谁家,还暂不可知。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正在上演着一场野兽般的交媾。

  这场性爱与陶笛笙之前所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濒临高潮时,她掐着秦绶的脖子,命令他加快速度。

  秦绶被她掐的呼吸困难,缺氧带来的窒息感,让他的面色涨红。

  可怜又可悲的男孩在这一刻以男人的身份取悦着女人。

  尽管他的身体早已成熟,可他的自主意识却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仓皇地落荒而逃。

  逃到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虚幻世界,在那里,没有疼痛,没有恐惧,更没有那双扼住他命运咽喉的手。

  在那一刻,他仿佛就要步入天堂——理想的乐园。

  关键时刻,陶笛笙松开了手,将他从那片刻的极乐与解脱中,拉回了这具沉重且屈辱的躯壳里。

  意识突然回笼,秦绶便疯狂的咳嗽,试图缓解呼吸道的强烈压迫感,大口大口地贪婪掠夺着空气。

  原来,自己还不想死。

  秦绶突然悲哀地意识到了这点。

  他只能窝囊的、毫无生气的、麻木不仁且灵魂空洞的苟活着。

  ——像一条狼狈的赖皮犬。

  他的嘴唇张着,露出里面的舌头,眼眶里已经盈满了一层薄薄的水气,眼白上翻着。

  毫不意外,他的这副样子激起了陶笛笙内心深处的施虐欲。

  秦绶的咳嗽还没有完全停下来,陶笛笙的巴掌就落了下来。

  她的手掌贴合着他的颧骨,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秦绶的头偏向了一边,咳嗽声被这一巴掌截断了,他差点被自己噎到。

  第二下比第一下重得多。

  她的手腕加了力,他的牙齿磕到了口腔内壁,舌尖立刻尝到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的左脸开始发烫,疼痛感姗姗来迟,却在抵达的瞬间便如野火燎原般蔓延开来。

14.指下剥痂(虐男)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这种姿势让他的肌肉持续地处于一种被拉伸的、无法放松的状态,时间久了,肌肉纤维开始不由自主地痉挛。

  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比平时要快一些、浅一些,嘴唇微微张着。

  陶笛笙伸出左手,用食指的指甲从他的锁骨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划。

  她的指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划痕,划痕很快变成粉色,然后变成红色,像一条细细的、刚刚被割开的伤口。

  他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一种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刺痛。

  无法控制,他叫出了声:“求……求求你,不要……”

  狼狈又可怜的男孩,此刻却像砧板上的鱼,只能任人宰割。

  陶笛笙伸出手捏住了他那张清秀却又被血污覆盖的肿起来的脸——他流鼻血了。

  她也不嫌弃,用手把他的鼻血抹开,他的大半张脸上都沾染上了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陶笛笙突然放肆笑了出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是……完美。”

  完美的受虐者。

  向来只会逆来顺受,即使反抗也如同隔靴搔痒。

  陶笛笙从未觉得过折磨人原来是一件这么有趣的事。

  身世、权力、金钱,她什么都有。

  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罗马,很显然,陶笛笙就是那样的人。

  度过了几年荒淫无度的日子,陶笛笙原本以为生活已经没了乐趣,没想到蓝以宁给她找到了这么大一个乐子。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眼前的男孩听了她的话,知道求饶无望,便放弃了挣扎。

  他垂下眼眸,看不清什么表情,只觉得他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股浓厚的悲伤以及麻木。

  很可怜,不是吗?

  若是眼前的人是个女孩,说不定陶笛笙还会因为怜惜自己的同类而手下留情。

  可惜他不是。

  她为什么要同情他?男人生来就应该被女人玩弄。

  没有同情的义务,更何况,陶笛笙本来也不看重道德。

  换句话说,有钱人为什么要可怜一个穷人?他的穷困潦倒又不是她造成的。

  天大地大,权势最大。

  所谓的道德与怜悯,不过是弱者为了苟延残喘而编织的遮羞布,用来乞求强者的垂怜。

  而真正的强者,从来不需要这种东西来定义自己。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制定规则的人,才配拥有解释善恶的权利。

15.嗜痂之欢(虐男)

  秦绶的嚎叫声没有停过。

  一声接着一声,有的长,有的短,有的高亢,有的沙哑。

  他的嗓子已经开始哑了,声带在过度的使用中变得红肿充血,每一次嚎叫都伴随着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但他停不下来,就像他的身体停不下来发抖一样,这些都是他控制不了的东西。

  他的身体在刑架上扭动着、挣扎着,像一条被钉在木板上的蛇。

  他的手腕被腕套固定在铁链上,所有的挣扎都只能在那两个固定点的半径之内完成,所以他扭动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整个人像通了电一样不停地痉挛。

  他的脸上全是血水。

  他的眼泪流了很多,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把血液稀释成了淡红色,像一条一条细细的、粉色的溪流。

  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一些自己也听不清、陶笛笙也听不清的话。

  那些话没有声音,只有口型,从他的嘴唇之间一个一个地挤出来,像溺水的人在没顶之前最后吐出的一串气泡。

  陶笛笙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许他在喊“停下”,也许他在喊“救命”,也许他在喊“妈妈”,也许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嘴唇在不自主地颤抖,被他的大脑误解成了说话的动作。

  秦绶的意识在嚎叫中变得模糊。

  他的视线开始失焦,天花板上的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色的光晕,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从高处俯视着他。

  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窝蜜蜂在他的脑袋里筑了巢,那些嚎叫声好像不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像是隔了几层墙壁,又像是隔了好几年。

  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有一次他在街上走丢了。

  他站在陌生的十字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谁都不认识,谁都没有停下来看他一眼。

  他开始哭,从小声的抽泣变成嚎啕大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路过的行人开始停下来看他在哭什么。

  后来一个陌生的阿姨走过来,蹲下来问他怎么了。

  他哭着说找不到妈妈了。

  那个阿姨帮他报了警,警察来了,把他带到了派出所,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让他坐在椅子上等。

  他等了很久,等到了天黑,母亲才来。

  母亲走进派出所的时候,脸上没有焦急和如释重负,只有一种疲惫的、不耐烦的表情。

  “乱跑什么?”母亲说。

  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比走丢的时候更孤独。

  现在他也觉得孤独。

  一种更深更远的、连嚎叫都无法触及的、藏在所有声音最底部的、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一样的孤独。

  他的身体被固定在刑架上,他的后背被指甲翻出了新鲜的伤口,他的眼泪和血液混在一起往下淌,他的嚎叫声在封闭的房间里回荡然后消散。

  而陶笛笙站在他身后,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但她又离他很远,远到他觉得她和自己不是同一个物种——或许,他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物种。

  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攥紧了,但他的身体还在发抖。

  陶笛笙终于停了下来。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秦绶的后背。

16.失重边缘

  关于那天最后的记忆,秦绶不想回忆,大脑也自动屏蔽了细节。

  疼痛已经不再重要,因为他的身体早已麻木。

  他甚至觉得那疼痛是好的。

  因为疼痛意味着神经尚未彻底坏死,意味着血液还在苟延残喘地流动。

  在那片逐渐吞噬意识的黑暗里,只有痛感像微弱的烛火,摇曳着,不肯熄灭,成了他与这个世界仅存的、残酷的联系。

  那之后的日子,像一条灰黑色的、没有尽头的隧道。

  秦绶不太记得每一天是怎么过去的了。

  闹钟响了,他起床,坐公交,到会所,换衣服,等。

  然后他把自己交出去,任由那些带着烟酒味或香水味的气息将他淹没。

  他的灵魂仿佛飘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这具躯壳在别人的欲望里沉浮,没有羞耻,也没有反抗,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没有人的时候他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里,靠着墙,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的意识在这段时间里变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涟漪,只是安静地、缓慢地蒸发着,水位一天一天地往下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干涸。

  周哥说他最近“状态不好”。

  这是一句很轻的话,但秦绶知道它很重。

  状态不好意味着客人不满意,客人不满意意味着收入下降,收入下降意味着他会被提醒、被警告、被扣钱,意味着他离那笔天价违约金的终点又远了一点,远到那个终点变得像一个海市蜃楼,看得见,摸不着,永远在往前跑,永远追不上。

  他试着调整自己的状态。

  他把那些伤遮好,把那些不愿意想的事情压下去,把那些在眼眶里打转的、说不清是泪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液体收回去,然后在客人面前露出一个安静的、乖巧的、干净的、让人舒服的样子。

  他做得很熟练,熟练到他自己都觉得可怕——他可以上一秒还在发抖,下一秒就变成另外一个人,那个人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任何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只是一张干净的、温和的、让人想靠近的脸。

  但那层壳越来越薄了。

  那天下午,周哥说没有客人,让他们在休息室待着。

  秦绶靠在墙角,闭着眼睛,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晃荡。

  他没有真正睡着,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着过了——他的睡眠变成了一种很浅很浅的、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膜一样的东西,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被戳破,戳破之后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窗外巷子里的猫叫和远处工地的打桩声,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了一会儿。

  他觉得自己需要出去透透气。

  实际上,透气并不能缓解他心里的滞重,但这间休息室的空气太稠了,稠到像一种半透明的固体,挤在他的周围,压着他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上一次更用力。

  他站起来,跟陈屿说了一声“出去走走”,陈屿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陈屿最近也不怎么说话了,他们之间的交流变得越来越少。

  不是关系变差了,而是每个人都把自己裹进了自己的壳里,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敲别人的壳。

  秦绶走出会所的后门,沿着那条窄巷子往外走。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不了多少,初冬的风带着一股干冷的、刀子一样的锋利,吹在他的脸上,把他吹得生疼。

  他眯着眼睛往前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想让自己的腿动起来,让自己的身体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好像只要在移动,他就不是在原地腐烂。

17.雨夜微光

  是一个女人。

  看上去二十五岁左右,也可能更年轻一些,她的长相让人不太好判断年龄。

  她有一张圆润的、线条柔和的脸,眉眼弯弯的,嘴唇的弧度微微上翘,即使在放松的状态下也像是在笑。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松松地绕了两圈,头发不长,刚好到肩膀,发尾微微内扣,整体给人一种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感觉。

  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锐利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亮,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亮。

  她看人的时候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式的眼神,而是一种更专注的、更认真的、好像她真的在看你这个人而不是看你的外表的那种眼神。

  秦绶被她那双眼睛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些伤、那些淤青、那些被藏起来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好像都被那双眼睛看穿了一样。

  他知道她没有在看那些东西,她不可能透过他的卫衣看到他后背的伤痕,她不可能知道他的手腕上有腕套勒出的青紫,但她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他觉得什么东西都藏不住。

  他微微侧了一下脸,避开了她的目光。

  “谢……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些哑,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沙沙的尾音。

  那个女人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给他留出了一点空间。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客套的笑,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随意的、像风吹过湖面时自然而然地泛起的一圈涟漪一样的笑。

  “没事儿,”她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和的质感,“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坐一会儿?前面有个长椅。”

  秦绶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不好,他已经在镜子里看到过了——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像被人打了一拳一样的阴影。

  这些天他一直都是这样,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副看起来像个病入膏肓的人的、让人看了就想绕道走的样子。

  “不用了,谢谢,”他说,“我没事。”

  他说“我没事”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

  但他的语气是稳的,表情是平的,他把那些所有不应该被别人看到的东西都收到了最底层,在脸上只留下了一个干净的、客气的、礼貌的微笑。

  那个女人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说点什么。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的手上——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秦绶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把手缩进了袖子里,握了握拳,想用握拳的动作把那阵颤抖压下去。

  “真的没事,”他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想用音量来说服她,也说服自己,“谢谢你。”

  那个女人没有再坚持。

  她点了一下头,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说了一句“那你注意身体”,然后转身走了。

  米白色的大衣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暖暖的光,她的背影看起来不高不矮,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和他的世界完全不同——她的世界是明亮的、温暖的、让人觉得活着是一件不那么难的事情的世界,而他的世界是暗的、冷的、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到像是在搬一块比自己还重的石头一样的世界。

  秦绶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没有去长椅上坐一会儿。

  他不想让任何人再看到他那个样子。

18.雨巷同伞

  是下午那个扶住他的女人。

  她认出了他,显然认出来了。

  她的脸上带着一点点惊讶,好像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同一个人,但那种惊讶很快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确定的、更主动的表情。

  “真的是你,”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秦绶站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没带伞?”她问,目光扫了一眼他空空的双手和他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的肩膀。

  秦绶点了一下头。

  他本来想说“我带了”或者“没关系”,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说谎太累了,在这种雨夜里,在一个不认识他的人面前,他忽然觉得没有必要说谎。

  他说了实话:“没带。”

  “你这是要去哪儿?远吗?”她问。

  秦绶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告诉她他要去哪里,不想告诉她他住在哪一片,不想告诉她任何关于他的事情。

  不是因为她看起来像坏人,恰恰相反,她看起来太好了,好到他不确定自己应该在她面前保持什么样的距离——太近了会把自己的不堪暴露出来,太远了又显得奇怪和失礼。

  “不远,”他说,“走过去就十几分钟。”

  那个女人看了一眼外面的雨,雨势比刚才大了一些,雨丝变成了雨线,落在地面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

  她又看了一眼秦绶,然后做了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把手里那把透明的长柄伞递了过来。

  秦绶看着那把伞,愣了一下。

  “你拿着用吧,”她说,“我家就在前面,走几步就到了,不用伞。”

  秦绶摇头。

  他知道谦让,也知道客气,但他摇头的原因不是这些。

  他摇头是因为他不能拿她的伞——一个人在下雨天把伞递给一个陌生人,然后自己淋着雨走回家,这件事对他来说太过了,太大了,太像一种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和回应的事情。

  他不是一个没有接受过善意的人,他在会所里接受过很多客人的善意,但那些善意都是有代价的,要么是钱,要么是身体,要么是他后来才意识到的、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的东西。

  这把伞不一样。

  这把伞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身体,不要他的任何东西。

  这把伞就是一个女人在一个下雨天递给一个没带伞的陌生人的、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一把伞。

  他不知道怎么接。

  “不用了,”他说,声音比下午稳了一些,“真的不用,我走快点就行了,没多远。”

  那个女人没有把手收回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里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被拒绝后的尴尬或者恼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坦然的、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会拒绝但我不打算因为你的拒绝而改变我的决定”的笃定。

  “那这样吧,”她说,“我顺路,撑你一段。”

19.陌生涟漪

  那场雨之后,秦绶以为不会再有下文了。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瞬间——一个人在某个特定的情境下对另一个人产生短暂的善意,那种善意是真实的,但它像一场阵雨,下完了就完了,地面干了之后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最后,田嘉蔡还是向他跑了过去,把她的那把伞塞给了他。

  回家后,他把田嘉蔡的那把伞迭好,放在一边,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那个雨夜,但那种想起是很轻的、像蜻蜓点水一样的,点一下就飞走了,不会在水面上留下太深的涟漪。

  他没有想过要主动联系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一段正常的、不需要任何伪装的、仅仅是两个普通人之间的对话。

  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存着她的号码——那天在岔路口分开之前,她说“加个微信吧,伞你什么时候方便还我就行”,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手机掏出来,扫了她的二维码。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橘猫,朋友圈封面是一片向日葵花田,个性签名写着一句他看不太懂的诗。

  他把她的备注写成“田嘉蔡”,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以为这个对话会停留在“你已添加了XX,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那个系统提示上。

  但田嘉蔡先发了消息。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刚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她发的一条语音,点开之后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只有空调嗡嗡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到家了吗?雨这么大,别淋感冒了。”

  秦绶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到耳边又听了一遍。

  她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过来之后多了一层细微的电子音,但那层温柔的、关切的东西还在,像一杯泡得刚刚好的茶,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香气。

  他回了一条文字:“到了,谢谢。”

  他没有发语音,他不想让她听到那个声音,不想让她从那几个音节里听出任何他不愿意暴露的东西。

  田嘉蔡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那就好,早点休息。”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两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之间最普通不过的寒暄。

  但秦绶把那几行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看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又点亮,又熄灭了。

  他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人问过他“你到家了吗”这种问题了。

  周哥不问,陈屿不问,客人不问。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的“到家”是不需要被确认的,他的安全是不需要被关心的,他的身体是不需要被问候的。

  他是一个工具,工具不需要报平安。

  后来他们又聊了几次。

  一开始是田嘉蔡主动。

  她给他发一些她觉得有意思的东西——路边看到的一只奇形怪状的猫,公司楼下新开的一家奶茶店,编辑部的同事们为了一个标点符号吵了半个小时的趣事。

  她的消息总是带着一种轻松的、不紧不慢的节奏,像一个人在午后阳光下慢悠悠地走着,看到什么好看的就停下来拍一张,然后随手发给一个她觉得会喜欢的人。

20.月见草开

  那天晚上,秦绶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城中村巷口那棵老槐树,路灯的光穿过树叶落在地上,投下一片碎碎的、亮亮的光斑。

  他没有配文字,只是发了那张照片。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发,也许只是因为那棵树在那一刻看起来很好看,好看得让他觉得不发出来对不起它。

  田嘉蔡在底下评论了一句:“这棵树好漂亮,在哪拍的?”

  秦绶犹豫了一下,私信回复了她:“我家楼下。”

  “你家住哪一片?”她问。

  秦绶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发了一个大概的、模糊的、不能说谎但也说不了多少真话的地址。

  田嘉蔡没有追问。但过了几天,秦绶在超市门口又遇到了她。

  不是偶遇。

  他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她可能是故意的——她记住了他上一次说的“在附近上班”,也记住了那个大区的名字,然后在他可能会出现的时间段,在那家他们相遇过的超市门口,等到了他。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她正站在超市门口。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服,围巾换了一条姜黄色的,整个人在灰蒙蒙的冬日光线里显得格外亮眼,像一株在水泥缝里开出来的、颜色鲜艳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

  “你怎么在这儿?”秦绶问。

  田嘉蔡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那么一点点不自然,像一个人在说一个不算谎言的、小小的、无伤大雅的善意假话时的样子:“刚好路过,想着会不会遇到你。”

  秦绶看着她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和鼻尖上那一小片被冷空气冻出来的红,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像羽毛一样地触碰了一下。

  那个触碰太轻了,轻到他在那一瞬间甚至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发生了,但他的心跳确实快了那么一点点,快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捕捉到,就已经回落到了正常的频率。

  他们一起去超市买了东西。

  她买了一袋速冻水饺和一瓶酱油,他买了方便面。

  结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他购物车里的东西,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秦绶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两袋最便宜的方便面。

  他等着她问“你就吃这个”,但她没问。

  她只是多买了一袋速冻水饺,出门的时候递给他,说“这个牌子好吃,你尝尝”。

  秦绶说不用,她说拿着吧,我买多了放不下。

  他看了一眼她另一只手里那瓶孤零零的酱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那种酸从鼻梁一直蔓延到眼眶,再到喉咙,再到胸口,像有人在他身体的某一个地方拧开了一个阀门,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外流。

  他没有让那些东西流出来。

  他把那袋速冻水饺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煮了那袋速冻水饺。

  他按照包装袋上的说明煮了八分钟,捞出来,没有蘸料,就那么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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