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中世纪里的女巫白月光三
雷恩正要推门,旁边一扇门里却传来了布料摩擦声。
那是观星台旁的小房间,女巫更换观测袍的地方。
门没有关严,漏出一道缝隙,温暖的烛光从里面透出来。
雷恩的脚步顿住了,理智告诉他应该退后,应该敲门,应该保持国王的礼仪。
但某种更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想知道真相,想撕开那层神秘的面纱。
他上前一步,透过门缝向内看去。
松月正背对着门,刚脱下观测袍,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裙。
烛光照在她裸露的后背上。
那是星空。
是被强行嵌入血肉的星空。
银色的裂痕从她的肩胛蔓延到腰际,又从腰际向两侧延伸,覆盖了整个背部。
在最深的裂痕底部,有细碎的银色光点在缓慢流动,像星辰在裂缝深处运行。
一些裂痕还很新,边缘泛着水晶般的光泽,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另一些已经陈旧,颜色暗沉,像熔银冷却后的痕迹。
但无论是新是旧,它们都密集得可怕,几乎没有留下一寸完好的皮肤。
而在心脏正对的位置,有一道特别深的裂痕。
它呈放射状向四周蔓延,像一朵盛开在背部的死亡之花。
花心的位置,皮肤几乎透明,可以看见下面有光在搏动。
雷恩的呼吸停止了。
他见过伤疤,但没见过这样的。
这不是外伤,这是从内部崩解的痕迹。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向外撕裂这具身体。
松月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身,抓过椅背上的外袍裹住自己。
动作太快太急,她踉跄了一步,撞在梳妆台上,瓶罐哗啦作响。
“谁?”她的声音紧绷,带着罕见的慌乱。
雷恩推开门。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松月的银发还湿着,贴在苍白的脸侧,衬裙的领口滑到肩头,露出锁骨上更多的银色纹路。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银灰色的瞳孔在烛光中收缩,里面映出雷恩震惊得近乎茫然的脸。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
“陛下。”松月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但手紧紧攥着外袍的边缘,指节泛白,“深夜造访,有何急事?”
雷恩的喉咙发干,他想说话,但所有话语都卡在胸腔里,被刚才那幅景象冲击得七零八落。
“那是什么?”他终于问出来,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松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我说过了,陛下。代价。”
“什么样的代价会把人的背变成那样?!”雷恩上前一步,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那些裂痕,那根本不是伤口,那是……那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词。
松月沉默地站着,烛火在她脸上跳动。
她看起来那么脆弱,像一尊已经碎裂却勉强维持原状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崩解。
“白石矿场的血色暗流。”雷恩强迫自己回到正题,但眼睛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你知道这件事,对吗?”
“子时观测时看到了。”松月承认,“地脉被矿工挖穿,腐化渗入地下水系。如果不处理,三天内下游村庄的井水都会变成毒液。”
“怎么处理?”
松月抬起眼看着雷恩:“需要女巫亲临现场,以星辉净化水源。仪式必须在下次月升前完成,否则腐化会扩散到无法控制。”
“你要去?”雷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我的职责。”
“以你现在的状态?”雷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她被外袍遮盖的肩膀,那里刚才露出过密集的裂痕,“你能撑到矿场吗?五十里路,再加上净化仪式……”
“撑不到也要去。”松月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尖锐的东西,“陛下,这不是选择题。要么我去,净化水源;要么我不去,下游十七个村庄,近五千人中毒溃烂而死。您要选哪个?”
雷恩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可以派军队封锁”,想说“可以找其他方法”,但所有话语在那些银色裂痕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如果女巫的传说都是真的,如果那些裂痕真的是净化的代价,那么除了她,还有谁能处理这种非自然的灾难?
“你需要什么?”他最终问,声音干涩。
松月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怔了一瞬:“一匹快马,一个熟悉矿场地形的人。还有……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净化现场,腐化会依附在活物上传播。”
“我派人护送你……”
“不需要。”松月摇头,“人越多,腐化可依附的载体越多。我一个人去,最快最安全。”
雷恩看着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他以为她是旧时代的象征,是故弄玄虚的神棍,是依赖王室供养的寄生虫。
但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个明知前方是深渊,却依然要纵身跳下去的守护者。
“天亮前出发。”雷恩最终说,“我会准备好马和向导,但松月阁下……”
他上前一步,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女巫阁下”。
“如果你回不来,”他盯着她的眼睛,“那个小女孩怎么办?米拉?”
松月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想到雷恩会知道米拉的名字,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会继承高塔,继承职责,继承这些裂痕。”她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这就是女巫的命运,陛下。一代燃尽,下一代接过火炬。直到血脉断绝,或者世界不再需要守护。”
说完,她微微欠身:“如果陛下没有其他事,请容我更衣,天亮前我还要准备净化仪式需要的材料。”
这是逐客令。
雷恩站在原地,看着松月平静无波的脸。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但最终只化作一句:“活着回来。”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那个充满烛光和秘密的房间。
走下旋转楼梯时,雷恩的脚步很重。每一级台阶都像踩在心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莉亚在一层等着,眼中满是担忧,但什么也没问。
走出高塔,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雷恩抬头望向观星台,那里已经重新亮起了清冷的光。
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些裂痕,想起自己曾经在长廊里,讥讽她的预言是谜语,嘲笑她的存在是旧时代的迷信。
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
那不是生理上的不适,是更深层的反胃。
他对自己感到恶心,对那个傲慢、无知的自己,感到彻头彻尾的恶心。
雷恩没有回王宫,他走向档案馆,那里存放着王国三百年历史记录。
值班的书记官被深夜到访的国王吓了一跳,但雷恩只是挥手让他退下,自己走进了那片黑暗。
他点亮油灯,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中翻找。
不是找正式的历史记录,而是找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边角料。
私人日记、地方志的补充、贵族家族的秘录。
黎明前,他找到了。
在一本边缘烧焦的羊皮笔记本里,夹着一页泛黄的碎纸。
纸上用潦草的古文字写着:
“月蚀之夜,女巫立于西境山巅,周身星光如瀑。腐化之雾退散,土地重现生机。然归来时,背脊新增裂痕七道,咳血三日。女巫承伤,国土无恙。此乃平衡之道,亦为残酷之约。”
女巫承伤,国土无恙。
八个字,重重砸在雷恩的心上。
他又翻找了其他卷宗,零碎的记录像散落的拼图,一块块浮现:
“……大瘟疫之年,女巫以血绘阵,隔离腐化。疫止,女巫卧床九月,银发尽白。”
“……北境寒冬,女巫燃星取暖,救冻伤者三百。事毕,双手裂痕深可见骨。”
“……王都地动前夕,女巫预警,万民得免。然预言耗力过甚,昏厥七日,醒时目不能视三日。”
每一段记录都简短而隐晦,都没有出现在官方史书里。
但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每一次王国的幸运,每一次灾难的侥幸避免,背后都有一位女巫在承受痛苦。
油灯燃尽了。
晨光从档案馆高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苍白的线条。
雷恩坐在灰尘中,手里攥着那些泛黄的碎纸。他想起老首相尤利塞斯的话:“有些守护是寂静的。”
现在他明白了。
那些寂静的守护,不是不想发声,是不能发声。
因为一旦真相大白,守护本身就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灾难。
门被轻轻敲响。
“陛下。”侍卫长的声音传来,“女巫阁下已经准备出发,马和向导都在高塔外等候。”
雷恩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他走出档案馆,晨光刺得他眼睛发痛。
高塔外,松月已经换上了旅行装束。深灰色的斗篷,银发束在脑后,脸上蒙着一层面纱,只露出一双银灰色的眼睛。
她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手里握着一根镶嵌月光石的手杖。
米拉站在她身边,紧紧抓着她的衣袖,眼中含泪。莉亚在一旁,默默擦拭眼角。
看见雷恩,松月微微颔首:“陛下。”
雷恩走上前,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话语在喉咙里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句:“需要我同去吗?”
松月摇了摇头,面纱下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国王的职责在王宫,不在腐化之地。”她轻声说,“请回吧,陛下。日落前,我会带回净化的消息。”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完全看不出病弱的样子。
但雷恩看见了,在上马的瞬间,她皱了皱眉,手在腰间按了一下。
那里也有裂痕吗?藏在衣服下面,遍布全身的银色裂痕?
向导也上马,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晨光向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王都的轮廓之外。
米拉还在望着那个方向,眼泪终于掉下来。
莉亚搂住她的肩,轻声安慰。
雷恩站在原地,望着道路尽头扬起的尘埃,许久没有动。
晨光越来越亮,将王宫的塔楼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王国的政务在等待他,改革的大计在等待他,那个阳光灿烂的未来在等待他。
但他突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愿景,此刻都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影。
因为他终于开始看见,那些在阴影中燃烧的星光。
而那些星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