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甜蜜言情 > 玉娘 > 我也有我的责任

我也有我的责任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曼苏尔似乎也知道,那日在蔷薇园中自己要得有些过分。自那以后,每日清晨,他都会从庭中采一支新开的蔷薇,悄悄放在玉娘枕边。

玉娘起初见了,只觉好笑。这样大的人了,竟还像个孩子一样,用这种笨拙的法子赔罪。

可笑意稍敛后,她指尖抚过花枝上未干的晨露,嗅着怀中柔甜的浅息,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多的气也就渐渐散了。

不知不觉,来撒马尔罕已近两月。

玉娘也不像最初那样处处不习惯了。她仍听不懂太复杂的粟特语和波斯语,可寻常问候道谢、请人让路这些话,已能大致分辨。

她原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至少还能再持续一段时日,谁知很快便被打破。

这日,她照常去了火焰纹商馆。

薄暮时分,她教完舞,本想从平日那道侧门离开,却发现门已提前落了锁。问了守门的仆役才知道,今日货栈盘账,几处内门都暂时封了,若要出去,只能请管事开印。

偏偏鲁什管事不在,玉娘无奈,只得转头去寻李玹。

玉娘问了一圈,才有人告诉她,李玹在后院议事堂。

听见这个地方,她脚步微微一顿。

自从上回那事之后,她对“议事堂”这三个字便多少有些忌惮。

可眼下若不找到李玹,她就出不了商馆,玉娘只好暂且按下心中那点不情愿,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这里的议事堂比火罗馆那处小院更加深阔,却同样安静。

门没有关严,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玉娘原本正要抬手敲门,却在听见“碎叶城”三个字时,动作忽然停住。

里面说的是突厥语,她大致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听说贵号过几日要遣一班乐工舞姬随商队东去碎叶城。”一个男子压低声音道,“只求商首行个方便,让我们一道随行。”

另一人立刻接道:“价钱好说。若商首愿意,我们还可另付一倍。”

屋中安静片刻,随后响起李玹的声音。

他语气很平静:“路引呢?”

那突厥人似乎早有准备,立刻答道:“有。人也不多,只六个。对外说是乐坊里新雇的护卫,或是随行的杂役都可。”

李玹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为何非要挂在乐坊名下?”

那人顿了一下,才道:“乐坊入城方便些。我们只借一个名头,到了城中便自行离去,绝不惊扰商馆。”

李玹“哦”了一声,似在沉吟:“入城之后,谁接应你们?”

那人笑了笑:“城中自有故人。”

李玹眼底掠过一丝锐光:“故人?”

那人没有立刻答。他身后另一人和他耳语了几句,像是在提醒什么。为首那人便很快改口:“不过是从前商路上认识的旧人,不值得商首费心。”

李玹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道:“兵器呢?”

“路上防身,自然有几柄短刀。”那人道,“长刀、弓箭一概不带。若商首不放心,入队前可由贵号护卫查验。”

李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你们倒是懂规矩。”

那人低头道:“既求商首行方便,自然不敢给您多添麻烦。”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皮袋放到案上。袋口微敞,里头露出几枚金铢的冷亮光泽。

“这是定钱。事成之后,再付一倍护送钱。若商首愿意替我们在随行名册上添几个人,价钱还可再议。”

听至此处,玉娘眉心已慢慢蹙起。

李玹垂眼看着那袋金铢,语气仍旧平静:“赤焰商号只管路引、人数和货钱,其余诸事,我概不过问。但有一条,别在赤焰商号名下惹事。若你们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便是价钱再高,我也不会收。”

那人忙道:“商首放心。我们只是想借商队名头入城,绝不会牵连赤焰商号。”

玉娘越想,心中越觉得不对。若只是寻常往来,何必非要借乐坊的名头入碎叶城?若路引齐全,又何必花重金托赤焰商号遮掩身份?

更何况,碎叶不是普通商埠,那是大晋西陲重镇。

她正出神,屋中忽然传来椅脚轻响。很快,那几个突厥人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玉娘避让不及,只能往廊柱旁的阴影里退了一步,背对灯火,垂首敛目,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几人看见她,也都愣了一下。为首那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眼神似有防备。可看清她的衣裙后,那点审视又很快收了回去。

想来不过是商馆内的舞姬罢了,哈立德商首自会处置。

他没有多问,只匆匆带着其余几人快步离去。

玉娘站在门外,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中的不安更重。

这几人虽穿着寻常行商与护卫装束,身形却远较常人魁梧挺拔,步履沉稳,肩背始终绷得笔直。更少见的是,一行人行路全无市井之人的散漫随意,反而前后错落、步距相近,几乎像是习惯了某种站位。

正当她暗自思忖之际,屋内传来李玹懒洋洋的声音:“颜娘子,你如今听壁角,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玉娘转过身。

李玹坐在长案后,手中还握着一枚银杯。他今日穿着深色胡袍,衣襟与袖口压着细密卷草纹,神色平静得仿佛方才谈的不过是一桩寻常买卖。

玉娘走进去,开门见山道:“你真要让他们跟着商队去碎叶城?”

李玹呷了口杯中美酒,看她一眼:“为何不?”

“你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李玹答得坦然,“也不打算知道。”

玉娘一怔。

李玹将银杯放回案上,淡淡道:“赤焰商号不是总督府,也不是安西都护府。有人有路引,给得起护送钱,愿意守商号规矩,那便可以同行。至于他们入城之后要做什么,那不是商号该管的事。”

玉娘眉心越蹙越紧:“可他们要去的是碎叶城。”

“我知道。”

“你就不怕这里头有什么图谋吗?”玉娘隐隐觉得不妥。

李玹终于抬眼看她,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所以呢?颜娘子要替碎叶镇守使查验每一个入城之人么?”

玉娘没有理会他的讥诮。

她垂眼想了片刻,将方才听见的话和几人的行止一一拼拢,随后才道:“若他们只是行商,自然不必遮遮掩掩。可他们分明是想借乐坊的名头混进去。碎叶是边镇,又有晋军驻守,他们这样做,目的绝不简单。”

李玹神色依旧淡淡:“边城之地,突厥人、粟特人、晋人、波斯人,谁没有自己的算盘?今日借商队入城,明日借宴席探路,后日借买卖送信,这些事在商路上再寻常不过。”

“寻常?”玉娘声音冷了下去,“若他们胆大包天,想借机在城中生事,甚至是暗害碎叶镇守使呢?”

李玹没有答话。

玉娘继续道:“碎叶不是一处货栈,也不是你账册上寥寥一行商路。那里商户云集,有驻军,更有许多无辜的百姓。一旦真起祸乱,受牵连的绝不仅是区区几人。”

李玹轻轻嗤了一声:“颜娘子,你把边境想得太安宁了。”

玉娘定定看着他。

李玹道:“碎叶、怛罗斯、拔汗那、赭时,这些地方哪一年没有摩擦?冬日草场不够,牧人缺粮,部落劫掠边村;春日商路开了,各城又握手言和,互通货物。这种事你以为少么?”

“我知道不算少。”玉娘反倒平静下来,“可那不一样。”

李玹挑了挑眉。

玉娘道:“冬日小股劫掠,多半是因粮草、牛羊、人口而起。边城有时反击,有时忍让,有时也会借互市、犒给之名送出些粮草盐帛,换几个月相安无事。那是边境之人生存之法,虽不光彩,却未必全无缘由。”

她顿了顿,目光认真:“可谋取一整座城不同。若只是几户牧人劫粮,那是边患。若他们谋害镇守使,甚至想夺碎叶,那便是国事。到那时,牵动的就不是一队商旅、几户百姓,而是大晋与突厥诸部,是安西四镇,是整条商路上的兵戈。”

李玹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

“你说得很好。”他语气平和,甚至像是真心称赞,“可是颜娘子,这同赤焰商号有什么关系?”

玉娘眸色一冷。

李玹道:“商号只做买卖,不替大晋守城,也不替突厥人夺城。若他们真有本事谋下碎叶,那是碎叶守军无能;若他们没本事,被城中晋军拿下,那也是他们自寻死路。”

玉娘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明知可能有祸,还要放他们去?”

李玹淡淡道:“我只知道他们给得起钱。”

屋中静了一瞬。

玉娘压着气,试图晓之以理:“若碎叶真因此生乱,商路一旦受阻,赤焰商号难道不会受影响?”

李玹却不为所动:“赤焰商号在晋境的生意本就极少。”

玉娘望着他,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她知道再同他争那些家国大义,多半也是无用。李玹是商人,若要说动他,便只能按他的规矩来。

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哈立德商首。”

李玹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她,唇边仍带着一点淡淡笑意,眼底却沉了几分。

玉娘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道:“那就当我拜托你。派人去查一查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好不好?”

她抬眸直视着他,神色郑重:“你只需告诉我结果,后面的事我自己想办法。我会按商号的规矩付钱,此事之后,也绝不会牵扯到你。”

李玹看着她,面上最后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自那日以后,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她这样叫自己。

还真是让人有些不习惯。

更可笑的是,当她说出“不会牵扯到你”时,他心底竟像被什么刺了一下,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这样的客气疏离,倒像之前那个不顾一切来救他的人,只是那夜自己在荒谷火光里的一场幻梦。

李玹垂眸,似乎在看案上的银杯。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嗓音带着几分滞涩:“我不要你的钱。”

玉娘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