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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沈小棠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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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遗憾和自责的是,这件事之后,五哥和大伯娘赌气,再也不去上学了,沈小棠觉得这娘俩生分得就不像亲生的,她总是有意无意和五哥示好,五哥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只是偶尔做好饭就提醒她一声,又回到沉默中去了。

三到五月份是农民泡田的好时节,天气依旧阴雨不断,冷得让人烦躁,五哥自从没有去上学后,每天早上和大伯一起去山洼子里头放水泡田,然后耙田,准备撒秧种,贵州的田很难伺候,要想来年有收成,田得提前泡好沤肥,那里的水稻因为得天独道的环境,也注定要比一马平川的平原水稻晚熟些。当春风被大地的手揽入怀中时,寨民们就开始泡种了,大伯家的稻种,是去年的留好的,大伯娘晚上把它从厢房顶上取下来时,袋子已经被老鼠捷足先登,挖了好大一个洞,大伯娘一边骂一边拿簸箕筛,把那些空稻壳子给筛出去。大伯虽然只有一只耳朵,却也能听见大伯娘那满口的污言秽语,她尤其喜欢骂娘骂祖宗,有时候连自己也不放过,只要看见大伯娘的嘴一张一开,就知道她又在抱怨了,于是默默去院子看柿子树,去猪圈看猪仔,去西厢房楼下看牛和马,弄陈稻草和肥料,沈小棠也很识趣,尽量不碍她的眼,跟着大伯后面,给他打下手,顺便得到庇护。

沈小棠周中也上学,放学回来后,也得帮着烧水煮饭,如果天色还早,也得在附近水沟里逮猪草,周末更要跟着大伯和五哥一起去田地里干活,只是不用再放牛。五哥很照顾她,他只是让沈小棠在一边玩,如果不耙田了,就牵着牛沿着田坎儿吃草,她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野外生活,只是一到晚上她就开始惴惴不安,沈小棠很害怕和大伯娘同在一个空间,尽管有五哥护着她,她还是惧怕大伯娘那凌厉的眼神。

几天后,大伯娘家在山洼子里头的田耙完了,贵州山里寨民们的口粮田不多,每每结束一天的劳作后,大伯会先坐在田坎儿上抽一管烟,稍作休息,以此缓解疲惫,才会起身回家,五哥总是沉默着不说话,走在前头,牵着牛绳,大伯走在牛屁股后头,肩上扛着犁,嘴里吧嗒着烟斗,时不时看看身后的沈小棠,让她跟上步伐,别再走丢。

有时走到一半行程,五哥会放慢脚步,顺手把跑过来的沈小棠抱在牛背上,说一句:“不要怕,这样少走路。”沈小棠虽然放牛,却还未骑过牛背,第一次骑牛,心里有点害怕,她不安地扯着牛身上的毛,摇摇晃晃地嚷着:“我害怕,五哥!”五哥把手扶着沈小棠的背说:“不害怕,摔不了,我会在背后扶着你嘞!”随后又沉默在自己的世界里。

后来的沈小棠总是回忆起那段三人一牛的时光,落辉泛着温柔,揉在五哥的沉默里,揉在沈小棠的心里,揉在大伯的山歌里,揉在老牛哞叫声里,揉在归家的山路和远处的山海里。只是这样的美好时光,总是在踏进院子那一刻又消散了,厢房底下的猪圈里传来大伯娘的咒骂声,沈小棠心里发颤,五哥皱着眉头,大伯对着牛细声细语。

“让你抢!让你抢!你还要吃多少昂?不够你吃么?什么事也不做,天天伺候你吃白食,你值几个银锭子啊?”

“啪啪啪!”

猪圈里传来猪被打的木板声,是大伯娘在喂猪食,她一边骂一边将猪圈的门重重关上。转身过时瞅见大伯几人归家,没好气地问:“田耙完了?”说完又她撇了一眼牛背上的沈小棠,又说道,“喲,今天欢快得很!”沈小棠立马从牛背上跳下来,本来就跛一只脚,跳下来的时候,没有站稳,直接扑了个空,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五哥没来得及接住她。大伯娘瞧见了,阴阳怪气道:“你可别在出什么事,我们家可担不起,不好交代,你妈要是来了说我们亏待你。”

“你这个婆娘,球话多,少说两句会干嘛?”大伯不乐意地看着大伯娘。

“会死,死了也超不了生,这辈子都会你家害死喽,还少吗?”大伯娘,将手里的木板拍得咚咚响。

五哥沉默着拉起沈小棠,她一瘸一拐地跟在他的后面,一起进入厅堂里。

大伯娘的孙子已经吃上了饭,她垮着脸,到桌前给大伯盛饭,沈小棠怯生生地挪到桌子边上,等她盛好,五哥见了,顺手给她弄了一碗递到她的手里,说了一句:“多吃点。”然后自己舀了一碗,夹上菜,蹲到门槛上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沈小棠端着那碗饭,怯生生地吃了起来,大伯娘斜着眼睛恨恨地看着她,她只能假装没有看到。

晚饭过后,沈小棠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五哥见她一瘸一拐地进出厨房,制止了她,不让她去洗,自己拿过她手里的脏碗准备去厨房,大伯娘不乐意,上去掐他胳膊,提了提嗓子:“她那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吧,洗个碗也洗不得?”

“你怎么不让你孙孙儿洗?她就大他一两岁。”五哥夺过碗,不理会大伯娘,转身进厨房,沈小棠忙跟了进去。

“哟,读了几个书,连哪边是里头,哪边是外头都不晓得哩!”

“我懒得跟你说,我帮理不帮亲。”五哥嘀咕着。

“她妈说只带一年,哪晓得要待这么久,哪有吃白食,不干活的道理,还是亲的哩,不是亲的,早赶出去了哩!”

大伯娘故意提高嗓子,她就是想让沈小棠听见,五哥没有理会厅堂里抱怨的大伯娘,洗好碗后,拉着沈小棠回了西厢房。

夜晚,沈小棠躺在床上睡不着,她知道父母没有给生活费,她也没有吃白食的道理,大伯娘一家确实不富裕,她虽然年纪小,却能明白自己属于某一类人,这一类人,不用旁人教,自会明白很多道理。她期待父母早点来接她回家,最好是明天清晨。

沈小棠在幻想中睡着了,直到那个胆战心惊的日子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