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既然来了，就留下点什么吧
第五十九章 既然来了，就留下点什么吧
图书馆的铁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大厅里的模拟考正如火如荼。
巨大的轰鸣声让所有奋笔疾书的知青手一抖，墨水在试卷上晕开一团刺眼的黑渍。
“哟，挺热闹啊。”
王强拄着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五六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的青年，手里不是拎着钢管，就是提着半截砖头。
阳光从门口泼洒进来，却照不透王强脸上那股子阴狠的戾气。
“都给我停笔！”
王强用拐杖狠狠敲了敲离他最近的一张课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谁让你们在这儿聚众闹事的？啊？经过大队批准了吗？经过公社同意了吗？”
他那一双三角眼在知青们惊恐的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讲台上的陆恒身上。
“陆恒，我看你是记吃不记打啊。”
王强狞笑着，一步步往前挪。
“上次在红星村，有那帮泥腿子护着你。今天在县城，我看谁还能救你！”
大厅里一片死寂。
知青们大多是文弱书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笔都在哆嗦。陈浩更是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身体往后缩了缩。
陆恒没动。
他依然坐在那把黄花梨圈椅上，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吃完的雪糕，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王强。”
陆恒慢条斯理地挖了一勺雪糕送进嘴里，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腿不疼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在王强的痛处。
王强的脸瞬间扭曲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打着石膏的断腿，那是他这辈子的耻辱。
“我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王强怒极反笑，猛地一挥手。
“兄弟们，给我砸！”
“这就是个非法窝点！里面的人都在搞封建迷信、投机倒把！给我狠狠地砸！出了事我担着！”
那一群混混早就按捺不住了，听到命令，怪叫着就冲了上来。
“别动我的书！”
一个女知青尖叫着想要护住桌上的课本，却被一个混混一把推倒在地，手里的书被抢过去，“撕拉”一声，扯得粉碎。
“还读书？读个屁！”
那混混踩着地上的碎片，一脸嚣张。
“老子最烦你们这些戴眼镜的臭老九！装什么文化人！”
“砰！”
又一张桌子被掀翻，墨水瓶摔碎，黑色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住手！你们这是犯罪！”陈浩鼓起勇气吼了一声，却换来当胸一脚，被踹得蜷缩在地上干呕。
场面瞬间失控。
哭喊声、桌椅倒地声、书本撕裂声混成一片。
王强站在混乱中心，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变态的快感。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毁了陆恒的心血，毁了这帮知青的希望，把陆恒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狠狠摩擦！
“陆恒，你不是狂吗？你不是能打吗？”
王强用拐杖指着陆恒，嚣张地大笑。
“来啊！动手啊！你动我一下试试？信不信老子明天就让你进局子吃枪子！”
他笃定陆恒不敢动手。
这里是县一中，不是红星村。聚众斗殴的性质，在县城可是要严打的！
陆恒确实没动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被撕碎的试卷，看着那些被打翻的墨水，看着那些在暴力面前瑟瑟发抖、绝望哭泣的知青。
他在等。
等那股名为“绝望”的火药，被压缩到极致。
“陆恒！你说话啊！你平时不是挺能耐吗！”
白若雪被两个混混逼到了墙角，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她绝望地看向陆恒，眼里满是祈求。
陆恒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雪糕杯。
“磕哒。”
杯底碰到桌面的轻响，在嘈杂的大厅里微不可闻。
但下一秒。
“哐当！”
一声巨响，从大厅的正门传来。
那是沉重的铁门被狠狠关上，并挂上铁锁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混混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王强的笑声也卡在了喉咙里。他们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大门紧闭。
而那个负责关门的，正是刚才“消失”了的白若雪。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从陆恒那里拿来的大铁锁钥匙，背靠着铁门，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疯狂的决绝。
“门……锁了？”
王强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猛地转头看向陆恒。
陆恒站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把木工用的铲刀，在指尖轻轻转了个圈。
寒光凛冽。
“王强，你刚才问我，敢不敢动你？”
陆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的呢喃。
“其实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一步步走下讲台。
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拔高一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煞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降了几度。
“我关门，不是怕你们跑了。”
“我是怕……”
陆恒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满脸泪水、眼神绝望的知青。
“我是怕他们不够疯。”
“什么？”王强没听懂。
陆恒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背对着王强，面向那群知青。
“都哭够了吗？”
陆恒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看看地上的东西！那是你们的试卷！是你们回城的路票！是你们改变命运唯一的希望！”
“现在，被人撕了！被人踩在脚底下了！”
陆恒指着王强那一伙人，眼神如刀。
“这群杂碎，他们要把你们按在泥里，让你们一辈子当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让你们的子孙后代都翻不了身！”
“告诉我！你们甘心吗？！”
死寂。
短暂的死寂后，是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陈浩从地上爬了起来，眼镜碎了一个镜片，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那个被撕了书的女知青站了起来，拳头捏得发白。
二十三个知青，二十三双眼睛。
原本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歇斯底里。
那是野兽被触碰了逆鳞后的眼神。
“不甘心……”
陈浩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大声点！我听不见！”陆恒怒吼。
“我不甘心——！！！”
陈浩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他随手抓起地上的一块断砖头，像疯了一样冲向那个刚才踹他的混混。
“老子跟你拼了！”
这一声吼，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跟他们拼了！”
“谁敢毁我的大学梦，我就杀了他！”
“打死这帮畜生！”
疯了。
全疯了。
二十几个文弱书生，在这一刻化身成了嗜血的狼群。他们手里拿着砖头、拿着扫把、甚至拿着圆规和钢笔，不要命地扑向那几个混混。
“哎！你们干什么！疯了吗！”
“别咬！松口！啊——！”
混混们慌了。
他们打架经验丰富，但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这帮人根本不防守，也不讲章法，就是扑上来咬，抓，挠！
那个光头混混被陈浩一砖头拍在脑门上，血流如注，刚想还手，就被另外两个男知青扑倒在地，按住手脚就是一顿乱捶。
“别打了！我错了！别打了！”
那个撕书的混混更惨，被几个女知青围在中间，头发都被薅掉了一把，脸被抓成了烂茄子。
“让你们欺负人！让你们撕我的书！”
“打死你！打死你！”
女人的疯狂，有时候比男人更可怕。
王强傻了。
他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看着自己带来的打手被这群“绵羊”按在地上摩擦，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这……这都是些什么疯子……”
他想跑。
可大门锁着。
他想躲。
可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双冰冷刺骨的眼睛。
陆恒。
陆恒站在混乱的人群之外，身上一尘不染，手里把玩着那把铲刀，嘴角挂着一抹残忍的笑意。
“王大少爷，戏看够了吗？”
“接下来的主角，该你了。”
陆恒迈步，走向王强。
“你……你别过来！”王强挥舞着拐杖，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陆恒！我爹是村长！我二叔是……”
“噗！”
一声闷响。
陆恒根本没给他废话的机会，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
王强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弯了下去，手里的拐杖脱手，早饭混着酸水喷了一地。
陆恒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看看。”
陆恒指着那些还在疯狂厮打的知青。
“这才是我想让你看的。”
“王强，你记住。”
“这世上最不能惹的，就是一无所有、只剩下希望的人。”
“你踩碎了他们的希望，就要做好被他们撕碎的准备。”
王强此时哪里还听得进去，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挣扎求饶。
“恒哥！恒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放过我！以后我看见你绕着走！”
“晚了。”
陆恒摇了摇头。
“我这人，做事讲究个有始有终。”
“既然来了，就留下点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