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须弥(二)
某些人的情绪大多会在约会时的黑脸程度体现出来。
所以为了保持用餐好心情,钱绻大多时候会提前到公司等待,偶尔约会太晚,然后就地过夜。
一人一间,互不干扰。
只是某些人的作息并不如在公司开会时规律,自愿牺牲的精力和时间仅在公休天得到弥补,但公务的情人位置还是被恶人“棒打鸳鸯”替代。
这天,加班狂依旧工作到半夜,庆幸着明天公休摸去床边,昏沉着就被恶人到来的门铃声吵醒。
睡眠就这样被粗暴地切割成两半:前一半是和并购方案厮杀的战场,梦里都是跳动的数字和股东们贪婪的脸;后一半本该是毫无意识的混沌补偿,却沉入黑暗边缘与床偷情了不过五小时后被拽回现实。
门铃响到第四轮时终于停止,就在裴絮以为门外的人终于识趣离开,他把自己重新埋进枕头里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睡意的尾巴时,突然传来房门被卡刷开的滴滴声。
“钱小姐,有需要再找我。”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卧室门口。
“裴絮?”钱绻的声音隔着虚掩的门板传来,带着她特有的清润,“你还在睡?”
裴絮没应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
他希望她能读懂这沉默里的逐客令——任何在周六早上八点前打扰他睡眠的人,都该被列入暗杀名单。
钱绻探进半个身子。她今天穿得很休闲,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配浅蓝牛仔裤,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隐约露出文件的一角。
“我给你带了早餐,虽然定城酒店的伙食不错,但我想偶尔换换口味呢?”她语气平常,仿佛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他卧室门口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还有,房产经理发来了几套房源资料,想和你一起看看。”
裴絮终于掀开眼皮,侧过头看她。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晨光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钱绻脚边。她站在那里,整个人被笼在一层柔光里,连发梢都镀着金边。
这幅画面本该是温馨的,如果现在不是早上八点十五的话。
“钱小姐。”裴絮声音因为刚醒而沙哑,语气里的不耐烦却毫不掩饰,“我记得人类社会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叫做‘周末休息’。在非紧急情况下,怎么都不该在——”他瞥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早上九点前,打扰一个连续工作超过十六小时的人补觉。”
“另外,请你帮我接通客房经理的专线,问问他怎么可以随便放人进入他们VIP客人的房间!”
钱绻眨了眨眼,对他的控诉不为所动。
她走进来,把纸袋放在窗边的小圆桌上,然后开始从里面往外拿东西:两只牛皮纸文件袋,两杯咖啡,还有几个面包形状的金黄物体。
“我知道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叫做‘言出法随’,记得是某人说过‘抽空了就会看资料’。”她一边摆弄早餐一边说,“至于房卡,我记得还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他爹的叫贿赂......啧,不管,我要投诉!”
钱绻转过身,靠在桌边,双手抱胸看他,并不打算计较他的起床气:“消消气,我带了咖啡。哥伦比亚豆,中烘,不加糖,只加了一点奶——上次在餐厅看你这么点的。”
裴絮盯着她,一时语塞。她记得他喝咖啡的习惯,这本来该是件让人心头微动的事。可此刻,他只觉得这女人简直是在用最礼貌的方式,践行最残忍的酷刑。
不对,怎么感觉他也被贿赂。
“今天是你本周行程表上唯一一个没有标注会议的时间段。”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确认过你的特助共享的日历。”
裴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关宸那个叛徒。
“我改主意了。”他干脆利落地说,对自己的变卦行径毫不脸红,“今天我想睡觉。”
“你可以吃完早餐再睡。”钱绻把一杯咖啡推到他那一侧的床头柜,“或者边吃边看,用不了多少时间。”
须弥(三)
裴絮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晨光完全漫进来了,房间里亮堂得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着面前这个即将成为他合法妻子的女人。
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皮肤在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可她坐得笔直,眼角眉梢含笑,仿佛他们只是在讨论晚餐吃什么,而不是要共同选择一个未来可能居住多年的地方。
“我想要一个......”
裴絮开口,又顿住。他其实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这些年,他住过出租屋、公司宿舍、酒店套房,每一个地方都只是暂时的落脚点。他从没觉得哪个地方是“家”,自然也没思考过“家”该是什么样子。
“至少是一个不会让我觉得是在住酒店的地方。”他慢慢地开始构想起来,“但也不要那种需要花太多精力维护的。最好是实用的,简洁的,交通方便的——”
“还要方便你偶尔在家办公。”钱绻接话,“关特助提过几句,他说你经常在酒店房间开视频会议。”
裴絮又一次在心里给关宸记了一笔。
“这么看,叁套都被否决。”她顿了顿,“所以,还是要亲自实地勘察过的”
“我忙。”裴絮理直气壮。
“我也忙啊。”钱绻说,“我下周要交叁个设计稿,还要去工厂盯一批货的打样。”
“那你还花时间看这些?”
“因为这是很难假手于人的事情,毕竟房子是一个会占据我大部分时间的地方。”钱绻看着他,眸子在晨光里清澈见底,“老宅人太多,我本也想借此搬出去图个清静,但是裴絮,如果你只想随便找个地方塞下我,那不如直接在你酒店隔壁给我开个长期包房——和我的曾祖父母那辈一样,旧贵族的夫妻都是一人一套房间——这样虽省事,但也要看裴总有没有那个本事,至少是一套能称得上庄园的房子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钱绻追问,笑容亲切,可说出口的话语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裴絮,既然决定要走下去,那么在一些基础的事情上,我们应该尝试达成共识,我们谈不上是敌人吧,为何要给彼此找不痛快?”
这句话让裴絮彻底意识到,自己的生活里真的要加入另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那就再找找。”他终于说,“总有一套大家都能满意。”
钱绻抬眸,眼神柔和了些。“好。”
气氛缓和下来。
裴絮拿起已经凉了的可颂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黄油香气弥漫。味道不错。
他见她只是静静坐着,并没有打算一起吃饭的意思,随口问:“你吃过早饭了?”
“还没。”钱绻走回来坐下,拿起另一个可颂,“起得太早,没胃口。”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房间内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翻阅报纸的沙沙声。
“你刚才说,你种番茄?”裴絮突然问。
钱绻抬眼看他,有些意外他会提起这个话题。
“嗯。在厨房里的一个老帮佣留下的种子,我就试着种了。”
“为什么会想种菜?”
裴絮想象不出。在他的认知里,钱绻这样的千金小姐,应该连超市都没进过几次。
钱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刚开始是因为无聊,在重新去新学校上课前我几乎就是待在家里关门发呆,时间过得很慢。”她顿了顿,“看着种子发芽、长大、开花、结果是个很有趣的过程。虽然最后没吃到自己种的番茄,但至少那几个月,我有事情可以期待。”
裴絮没说话。他从来没想过要种点什么——最穷的时候,他连自己都快要养不活了。
须弥(四)
休息向来是奢侈品,所以这也是裴絮谨慎获取的东西之一。
仅仅补了两个小时的觉,任由闹钟又将自己闹醒。窗帘厚重,关了灯后的房间让人难以分出黑夜白天,门外也没动静,估摸着钱绻已经离开。
裴絮坐起身,在寂静昏暗中默默几秒后翻身下床。
简单洗漱后,裴絮汲着拖鞋走出卧室。
他对吃住要求不高,然而他的那位未婚妻小姐显然与之相反,笨蛋都能看出她对他在选房源上找茬的微妙不满。
裴絮一边想着他呆在家里的时间远远不如在公司长,一边又啧啧居然还有让钱大小姐如此在意甚至触动情绪的事情,然后对着阳台方向伸了一个懒腰。
早晨的阳光总是温热且柔和,这套套房的采光并不算非常好,但客厅有一小块地方每天都会被阳光照到。
每次看到他都会想,或许以后他可以养一只狗,它如果发现了躺在那里就很完美。
只是他一直很忙,没有养狗。
直到今天,他发现钱绻发现了那个地方。
女人挪动了那只懒人沙发的朝向,听到他的动静后睡眼惺忪地回头。
他还奇怪怎么一点声音也无,感情大小姐一直坐在这里晒太阳,晒到也睡了一觉。
“你醒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这里很好睡。”
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开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裴絮没有移开眼,他本想问她为什么没离开,到嘴边却变成了“其实叁室两厅的房子也不算很糟”。
钱绻一愣,转过头看着他,后者迎上她的目光,会错意以为是嫌弃太小,又话语带刺:“难道‘越大不一定就越好’的理论只适用于钻戒?”
而且越大的房子越需要往里面填塞家具物品来显得不那么空旷,这又是一件需要耗费大量脑力财力和审美的事情。
“我可没这么说。”钱绻打趣地看他一眼,斟酌几秒后又试探开口,“只是觉得房子太小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就没有想过到时候不止有我和你?”
“什么意思?难道还要考虑你的妈妈弟弟妹妹叔叔姑姑们的房间?那你何必从老宅搬出来?”
裴絮皱眉,连连发问,钱绻见他对钱家人的态度意识到这不是最好的时机,准备徐徐图之。
钱绻宽慰道:“你放心,妈妈他们最多偶尔来看望我们时过个夜......我指的是,养宠物之类的?”
这倒还说得过去。
裴絮撇撇嘴,想到这段时日和她几番交手下来,此女唯爱带着答案问问题。
“所以,你养了什么宠物?”
钱绻闻言眼睛一亮,掏出手机走了过来。
从仓鼠波斯猫到乌龟凤尾鱼,从鹦鹉黑天鹅到蜥蜴肥尾蝎,甚至还有一只白狮子!
钱绻滔滔不绝地向男人介绍着,裴絮看着图片里雪白肤鲜红指甲——显然是他边上这个疯子的手——握着亚成年雄狮的利齿的照片,脸一会白一会红,渐渐又开始发黑。
“停停停!我说钱大小姐,你把这些全部养到家里是要开动物园?!”
这边钱绻还在回忆着自己旅游时的救助经历,被裴絮震惊又恼怒的质问后,笑着解释:“抱歉,谈到他们我就有点兴奋了......别担心,照片里叁分之二不是去世了就是放归自然了。”话锋又一转,“不过我也在翁洲野生动物园捐赠了一头白鲸,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裴絮额角突突地激烈。
须弥(五)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某个缺乏耐心的人按下了快进键。
裴絮对此颇有微词。他向来信奉一切事务都该按他亲手拟定的时间表推进,而不是被一股名为“钱氏”抑或是再精确一点,名为“钱绻”的外力裹挟着往前滚。然而事实是,从他松口答应订婚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像一部被调快了速度的老式放映机,画面一帧帧飞速掠过,而他连片尾字幕都来不及看清。
房子最终签下来的过程,充满了反裴絮式的妥协。
也就是说,他用一种心不甘情不愿的姿态,接受了那个从一开始就注定好的结果。
兜兜转转,还是奥古斯塔皇后大道上段的那套别墅:地段好,通勤便,距离钱家老宅不过叁个街区。
签合同那天是个周叁,翁洲的初夏已经初显威力,阳光把柏油路面烤得微微发软。裴絮坐在这栋别墅冷气开得过足的二层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式叁份的合同,钢笔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视线聚焦在那个数字。
绝对不是因为付不起。九八年金融海啸的时候他一战成名,后来辗转几家公司的薪酬和分红加起来,足够他在翁洲任何地段买下一套体面的房产。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看到总价的那一刻,感到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肉疼。
关宸站在他身后,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没有感情的助理机器。但他微微前倾的脖子和时不时瞟向合同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对老板私人资产状况的谨慎关切。
“裴先生,有什么问题吗?”地产经理的笑容亲切得恰到好处,充满了对客户钱包的温柔耐心。
裴絮想说有问题。他想指着那个数字质问它凭什么比估值报告上高出一截,想质疑墙面漆是不是镶了金粉——某人轻飘飘的一个提议,只待他签字付款结束,外面候着的装修队顷刻间就能进来将别墅内部全部敲碎进行翻新重装。
然而装修工程又是另外的价钱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余光里,钱绻正站在落地窗前,神情柔和。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素的长裙,头发随意披散着,发尾打着慵懒的小卷。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他看见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寻找什么。
裴絮签了字。
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干脆利落,像某种不容悔改的宣誓。
关宸暗地里舒了一口长气,地产经理的笑容从亲切升级为灿烂,而裴絮本人则放下笔,手指在地契边缘按了按,仿佛在和那些即将离他而去的安德烈亚币做最后的告别。
裴絮走出书房。六月的风裹着海腥味从皇后大道尽头吹过来,把榕树叶吹得哗哗作响。
“这里可以放个秋千。”钱绻没有回头,但她显然知道身后站的是谁——也许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也许只是笃定他会跟过来,“那种藤编的,可以窝在里面看书。”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椭圆的弧度。
裴絮没有说话。他其实很不擅长应付这种时刻——尴尬和难堪的情绪他早在几年前脱敏,反而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柔软又让人喉咙微微发紧的东西。
她说话的语气太自然了,仿佛天经地义,仿佛他们真的要在这栋房子里住一辈子。
他发现自己并不抗拒这个念头。
可这个发现让他更加不安了。
裴絮收回了视线。
“随你。”
接下来的几周,裴絮真正体会到了钱绻那句“我也很注重钱财地位”的深层含义。
钱绻请了一位设计师来做翻新方案,第一版图纸递到裴絮手上时,他正坐在酒店套房的办公桌前,面前是两摞半人高的财务报表。
“这是第一版。”
“你把二楼书房和起居室之间的墙拆了?”
须弥(六)
又是一个周末,钱绻拉着裴絮去订购家具。
裴絮对这种活动深恶痛绝——在他眼里,家具能用就行,何必花几个小时去挑什么“风格”“材质”“颜色搭配”。
但钱绻显然不这么想。她在一排排货架间穿行,时不时拿起一个抱枕、一盏台灯,转头问他:“这个怎么样?”
裴絮的回答取决于价位表,奈何这家店坐落在定城角的一条窄巷里,没有招牌,需要预约,门面低调得像是某个私人会所。进门后却没有一件成品,全是样品册、色卡和材料样本。裴絮花了大约叁分钟才弄明白,这里的家具根本不在店里,所有东西都需要量尺寸、选材料、定款式,真正送货上门得等上几个月。
而他长久以来秉持着“私人的才是最贵的”,所以这里的东西都需要定制,势必不会太便宜。
所以裴絮的回答取决于他此刻的身心状态。第一圈时还维持着几分神志:“还行。”第叁圈后变成言简意赅的:“嗯。”第五圈开始彻底宕机,只剩嘴唇翕动式“行”。
次数多了,钱绻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裴总,你是真的觉得行,还是懒得理我?”
“都有。”裴絮诚实得令人发指。
钱绻挑眉,把手里一个墨绿色的抱枕样品塞给他:“可以准备结账了。”语气里给他一种“猫终于玩够了毛线球”的错觉。
裴絮低头看着怀里的抱枕——丝绒材质,手感柔软,颜色和她那天在宴会上穿的裙子很像。
他抱着它,跟在钱绻身后,看她挑挑选选,偶尔和店员交流几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身上跳跃,她的发丝、她的侧脸、她微微上扬的嘴角,都被镀上一层暖色。
终于,窗帘和床品也选完了。钱绻在结账单上签字的时候,裴絮站在旁边,看着埃及棉单价后面那串数字在纸面上缓缓展开,灵魂再度遭受暴击。
几块破布,凭什么比普通棉贵好几倍?就因为“埃及”两个字听起来比较高级?那怎么没有“翁洲棉”?翁洲的棉花哪里比埃及差了?
然而现实里,缱绻只会回答他“翁洲不种棉花”,这种问题和“凭什么这个沙发要等五个月”一样,都属于在这家店里不能问的范畴。
两人去楼下的咖啡厅歇脚。
咖啡厅也是那种“没必要这么精致但它就是这么精致”的地方。菜单上每种豆子都标注了产地、海拔和烘焙师的个人简历。裴絮扫了一眼,果断选了最便宜的美式。钱绻翻了两页,要了杯拿铁。
等待的间隙,她托着腮看他,目光肆无忌惮。
没有偷看的心虚,也没有社交礼仪里“适时移开视线”的自觉。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嘴角半弯,一种介于“好奇”和“好笑”之间的表情——仿佛他是她今天逛到的、所有新奇货品里最有趣的那一件。
裴絮正在记忆里和埃及棉做最后的告别,感觉到那束目光后,先是忍了十秒,然后又十秒。
被看地发毛,他忍不下去了。
“看什么?”
“看你。”钱绻答得坦然,“看你什么时候能习惯被我看,以及什么时候准备好问我问题。”
裴絮一噎,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被人抓包还理直气壮的。她从小是被什么奇怪的社交法则养大的?难道她所在名媛圈里,盯着人看也算一种修养?
他没问出口。因为他隐隐觉得,如果他问了,她一定会一本正经地回答他,然后她的答案会让他的世界观再度受到冲击;而且他才不愿意在两极金钱观上和她掰扯太多,毕竟做出了和这个女人订婚的选择,也代表着他已经完全接受项目涉及的所有风险不是么?事后指责很没骨气。
她托腮的手指漫无目的地绕着耳边的碎发,眼神一派认真,像是一个学生等着老师宣布今天要不要随堂测验。
裴絮索性不理她,但她依旧饶有兴致地等待着,终于裴絮还是开口:“我在想,你为什么要叫她‘妈妈’?”
钱绻一愣,有些出乎意外但又算不上怪异的疑问,前者因为她本以为裴絮不会在意,后者则是也有人问过类似的问题。
裴絮摩梭着杯壁:“以后要改口的话,那我该叫她岳母还是大妈妈?”
:“我从小就是被她带着,跟她最亲,后面就省略着叫了。”钱绻忍不住低笑出声,叁言两语简述,“至于那位,届时我也会发请柬给她的。”
须弥(七)
钱绻从金樽的办公大厦出来后,站在台阶上有一瞬间的无从。
习惯性地摸出烟盒,套上烟托,与对面汇昌银行门口两只的石狮子对视着——这对石狮翁洲人管它们叫Stephen和Stitt,钱绻小时候被陈方蔼抱在手上路过,教她认这对石狮的名字,她问石狮子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既有中文名也有外文名。
陈方蔼只是笑,说这里是安德烈亚的翁洲,他们只会有安德烈亚名。
那时候她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懂了,再后来觉得懂不懂也无所谓了。
其实原定的日料本就吃不成,今早起来她发现身体出现经期前的不适征兆,自然无法食生冷。
没打算去开车,钱绻背着包顾自往滨海大道走去。行至中段,定城俱乐部所在的楼宇映入眼帘。
钱家几代人都是俱乐部的会员,即便没落依旧硬着头皮一年又一年地续高昂会费,维持着体面。
钱绻微微歪过头。
不知道今年年底账单一出,某个今晚临时跑路的人会不会要把这项开支削减?
这么想着,钱绻带着“吃一次少一次”的心情往俱乐部餐厅的方向走去。
定城俱乐部的餐厅在二楼,电梯门一开,领班迎上来,是个头发花白的翁洲本地人,姓程,在这家俱乐部服务了将近四十年。他认识钱绻,也认识她父亲,认识她祖父,认识她曾祖父。
这种地方就是这样,侍应生的记忆比会员名册还可靠。
“钱小姐,好久不见。今天几位?”
“一位。”钱绻说,“窗边还有位置吗?”
窗边的位置永远是留给最常来的会员的,一种不成文的等级排序。但今天是周叁下午,餐厅里稀稀拉拉只有叁四桌人,程领班毫不犹豫地把她引到了视野最好的那张桌子。
钱绻坐下来,点了杯白葡萄酒和一份龙虾浓汤。菜单上的价格她从小看到大,早已失去了对数字的敏感性,这种麻木大概是钱家给她留下的少数鸡肋遗产之一。
汤还没上来,她先注意到了隔壁桌的动静。
准确地说,不想注意到也难。因为那张桌子上坐的是认识的人。
刘家昌,翁洲另一个祖上做橡胶起家,后来转做地产的第叁代,鼎盛时期在珠崖拥有大半个岛的地皮。和钱绻勉强算得上旧识,小时候在各类社交场合见过几面,后来她去韦斯读书就没什么交集了。
记忆中那是个总是跟在母亲身后的小男孩,没什么存在感。
但此刻的男人显然不再是那个沉默的小男孩了。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腕上的表是百达翡丽去年的限量款,身边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正翻看着菜单,时不时用撒娇的语气问他这个好不好吃、那个会不会太贵。刘家昌面带微笑,耐心一一作答,还替她理了理餐巾的边角。
看起来是一对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甜蜜夫妇——如果钱绻不知道他的太太此刻正在蓬岱的娘家养胎的话。
她微微侧过头,摩梭着酒杯,一饮而尽。
算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在这个圈子里,能让她惊讶的事已经越来越少了。
钱绻支着手臂,冰凉的杯面贴在颧骨上,眼眸半垂。
裴絮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毕竟以裴絮那种把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的性格,他大概舍不得在俱乐部包养情人,这里的消费太高了,性价比太低。
莫名产生一种自虐的快感,她开始深入到细节:他如果要出轨,多半会选个离公司近的商务酒店,最好是能用公司协议价的那种,还能顺便攒积分。开房之前大概还会让关宸做一份情人的背调,确保对方不会在某天突然抱着孩子跑到楼下拉横幅。
可她确实也主动提过,如果他有一天心有所属,她不会夺人所爱。
所以还是有这个存在的可能。
须弥(八)
两年前重新回到翁洲,钱绻清楚有些交际是无法避免的,比如此刻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坐在她对面。
甚至她还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这个圈子依靠血脉不是少数,甚至说地上是心照不宣地默认,同样被唤作小X总,贺松棠欣然接受是因为他需要来向外界宣告他的身份,以及如今他更获贺老爷子的青睐。
可总有不靠姓氏的加持的存在。
比如此刻应该还在大洋上空的某人。
钱家人更多还是端着那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试图以年长者过来人去驯服那个脾气和能力成正比的外来种。
神奇的是,若以那段不甚光彩的时间是记忆的锚点,丈量出了两种不同的功成名就。
浓郁的海鲜味在口腔里化开,烫得钱绻微微皱眉。
男人悠悠然在她对面铺了餐巾,朝着钱绻已经默默观察许久的方位抬了抬下巴,压低了声音:“若周五还来,还能看到更多不一样的。刘太上周回了蓬岱,这已经是刘生这周第二次带人来了。”贺松棠并不在意她的无礼和沉默,“每次都是周三周五,都是不同的人。”
钱绻终于抬起眼看他。
她忽然很想搞清楚,这个男人究竟自认为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一个让她当着半个翁洲上流社会的面被退婚又替补、替补之后又被自己亲手毁掉的帮凶?还是一个七年不见、在俱乐部餐厅偶遇、可以若无其事聊几句天的旧相识?
端着那副万事皆在股掌之间的闲适姿态,用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和她分享圈内秘闻,她才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心情很难单纯用生气来概括。
“呵,知道小贺总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入会机会了,日日扎根在此探听他人秘闻。”
贺松棠闻言一笑,“我以为这只能算公开的秘密。毕竟刘太回娘家那天,刘生连送都没送,直接在金樽的私人会所组了个牌局。那一桌的输赢够他包三个女学生一个月——这是上周《昌定月报》财经版边栏转载的八卦。”
“不劳二少操心,我自然会提前和刘家昌打招呼,让他覅把情人直接带到我的订婚宴上的。”
提到那两个字,气氛一瞬间跌入冰点。钱绻全然不觉尴尬,喝一口汤。
龙虾浓汤的味道很好——当然要好,这碗汤的价格够普通人在翁洲吃一个月。但钱绻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
比起归罪于经前身体不适,钱绻更觉得是前前后后这几个男人让她倒了胃口。她之所以忍耐着没选择把汤泼出去,一半是因为在外必须维持的得体风度,另一半是因为她实在没什么地方可去了。
“凡事都不绝对,多少人的订婚宴后来延期,甚至取消。”
钱绻眸色一沉,随即笑了。笑容很轻,像拂过汤面的热气,还没看清楚形状就散了。
“延期。”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咀嚼了一番,“这个词用得很精妙。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像改签了一张机票那么简单。”
贺松棠没有接这话。
沉默漫开。钱绻向后靠近椅背,目光落在餐桌一角的烛台上。烛光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把男人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
她喝了一口白葡萄酒,强制自己不要去看对面人的脸色。
刘家昌那桌的年轻女人正在喝第三杯红酒,笑声已经有些大了。刘家昌开始频繁看表,脸上的笑容从耐心变成了敷衍。
钱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约是她十五六岁的时候,被陈方蔼带到俱乐部参加某个慈善午宴。那天来了很多人,包括当时还在世的钱老太太。钱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目光在满屋子珠光宝气之间扫了一圈,忽然偏头对还是少女的钱绻说了一句她至今记得的话。
“绻绻,你看看这间屋子里的女人,她们手里的包,脖子上的项链,头顶的皇冠,哪一样不是男人给的。这些东西靠经营美貌和娇嗔来兑现,所以才要学会忍.....”
钱绻记得自己当时没说话,只是低头看自己刚做的指甲,小声说了一句“阿嬢,我的指甲油就是自己攒零花钱买的”。
钱老太太笑了。但钱绻知道,那不是一个笑话。
白葡萄酒杯也见了底,在她纠结是否再来一杯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来自关宸。
解佩(一)
钱绻抽出几张钞票放在小票夹板下,对着迟疑着是否过来的侍应生笑着说了一句“keep the change”后离开了。
走出定城俱乐部时,晚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扬起。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金樽方向的天际线。
汇昌大楼和沪渎银行大厦并肩而立,一盏一盏的办公室灯火在暮色中明灭不定,像两盘正在对弈的棋局,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都是还没落下的棋子;渡轮正缓缓靠岸,汽笛低沉地惊起几只歇在堤岸铁索上的海鸥。
手机又传来彩信的铃声。
一个被安置在金属支架上的巨型火腿,站在火腿旁边的是一位置穿着白色厨师服的达石人,笑容可掬地竖着大拇指,牙齿很白。
钱绻才想起自己还没回消息。她停下脚步,又把那张火腿照片点开。
【什么意思?】
【特产。】
眼前这个人发消息的风格截然转变,没有一句多话,可钱绻看着这两个字,莫名笃定手机另一端的人换成了另外一位。
然后她开始打字。
【所以这个火腿是产自哪里?是多少个月的?黑标还是绿标?哪家农场?】
发送。
这一次对方回复的速度变慢。钱绻可以想象裴絮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蹙起眉,嘴唇抿成一条线,抬头,看向他的万能特助。
但她就是很想逗他一下。
就当是为今晚被他放了鸽子,收的一点利息。
她都没想拿先前自己维护他的事情来邀功呢。
等回复的间隙,钱绻转过身,背靠栏杆。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对岸。奥港对岸定城角的霓虹已经开始闪烁,昌国商厦的灯牌缺了两个笔画,远远看去像一句被打断了的话。
栈桥上的旅客拖着行李来来往往,每个人步履匆匆,又仿佛都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钱绻把手机收进口袋,拢紧了领口,继续往前走。走到半路,手机终于又响了。只不过这次,是通话请求。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关宸”,钱绻迟疑了只一秒,按下了接听键。
对面先是一阵低语,夹杂着外语,随后一道男声响起:“喂?听得到么?我让厨师跟你说......”
裴絮的声音在越洋电话中有些失真,钱绻来不及出声,手机那头已经被别人接过。
厨师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安德烈亚语介绍着火腿,一板一眼地介绍这只火腿的来历。期间夹杂着另一道男声的低声提醒,偶尔插一句“这个他也不清楚”“那个词怎么说”,关宸也在旁边打辅助,力图让某位大小姐发过来的每一道附加题都得到详尽解答。
钱绻嘴角弧度慢慢加深。
她其实根本不在乎这条火腿,从小到大的生活让她看惯了好东西,也看惯了人们把这些好东西送上门,光一张图片上她已经大致了解到所有信息。那些问题不过是她信手拈来的“刁难”。
只是,她没想到他当真了。
他又当真了。
更没想到的是,她居然会为这个发现而心情愉悦起来。
真是愉悦的毫无道理,甚至颇有耐心地一条接一条地拼凑关于这只火腿的琐碎信息,钱绻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旧货市场里无意间淘到几枚硬币的孩子,把它们一枚枚擦干净,收进口袋。
厨师终于完成了他的食材答辩,钱绻含笑回复:“好的,请转告这个手机的主人,他的应变能力比我想象中好一点。另外,请他回程时再带一瓶配火腿的酒。”
解佩(二)
裴絮回到好望领的酒店时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交易方临时把商谈地点改到了几十公里外的柯内原,所以他和关宸刚从一架飞机上下来,转身走上了另一架私人飞机。
他们在柯内原有一块私人狩猎区,东道主兴致勃勃地安排了射猎猛兽的项目,仿佛签合同之前必须先用猎枪证明一下彼此的雄性激素水平。
裴絮对此毫无兴趣。他只想回到有空调、有稳定网络信号的现代化钢筋建筑里,把合同条款一条一条敲定,然后签上名字飞回翁洲。
至于狮子什么的,他小时候在柴水巷见过比狮子更凶狠的东西。那些东西不用猎枪,只用房租账单和赌债欠条就能把人撕碎。
临近赤道的日光过于毒辣,紫外线像砂纸一样往皮肤上磨。裴絮做足了防晒,可两天下来还是被高温蒸得胸闷气短。直到回到好望领的酒店大堂,中央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他才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寸一寸地从脱水状态里捞回来。
地毯吃掉了脚步声。走廊很长,他一边走一边扯松领带,脑子里还在转着下午谈判桌上对方那个没来得及收回的破绽——松脂矿区的伴生矿估值有疑点,他得让法务团队必须重新做一版报告发过来。
刷卡推开套房的门。也不开灯,他把行李箱随手推出玄关,
掩鼻轻咳一声,就这么忽略了空气中慢一拍到来的金桔果香。拖沓着步子掀被上床,膝盖压上床垫的瞬间,温凉的触感从被子深处传来,同时一声半梦半醒间还没来得及彻底清醒的呢喃传来,激得裴絮猛地后撤,膝盖撞上床头柜痛得他蹙眉眯眼。
“嘶——”
暖黄的壁灯亮起,裴絮看清了床上多出来的人。
女人半支着身子,墨色长发铺撒在枕上,眯着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嘴唇因为被吵醒而微微抿着,介于茫然和不满之间的表情,浅色的吊带睡裙因为她的姿势有隐隐滑落的趋势。
“你终于回来了......撞到了么?没事吧......”
裴絮站在床边,花了整整五秒钟来确认眼前这个女人确实存在于现实维度,而非他因疲劳过度产生的幻觉。
钱绻拂开面颊上的发丝,作势想下床去找备用医药箱,不等她伸腿沾地又被男人重新裹回被单里。动作粗暴,裹完他才意识到自己两只手还按在被单边缘,整个人以一种非常不体面的姿势半俯在床边,像是在镇压什么危险品。
“只是碰了一下,没出血没破皮的......你怎么突然来了?”
诚然裴絮不敢自作多情钱绻会像电影里的妻子一样,因为太过思念久未归家的丈夫就径直跑来几万公里外的地方,更何况在出差前他刚刚失约了他们的一场晚餐。
除开那天唯一一次通话,他们已经将近叁天不曾联系,他的房间号、行程单不想多想也知道肯定出自关宸那个叛徒,可即便作为人工传话链在保护雇主行程信息时也过于不称职了点。
“很突然么?我以为那天电话里你有听出我有想来的意思呢......”钱绻打了个哈欠,拿手背掩住嘴,“看来以后和裴总说话不能太委婉。”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飞越半个地球这件事和去买个包包属于同一级别的出行决策。
“我以为这个共识早在订婚纱、买钻戒前就已经达成。”裴絮冷冷道。
他没有被她绕进去。这个女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任何地方,就像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问出任何一个问题。于是他决定按兵不动,等她自己揭开谜底。
果然,钱绻见他不接茬,靠向靠垫,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好吧,如果我说比起跨洋特产,更想现场吃新鲜的火腿这个理由够充分么?还能顺便帮裴总把关一下匹配的红酒......”
裴絮眉毛蹙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在崩溃边缘试探的克制:“新鲜火腿?难道我还得带你去农场里现抓猪?”
钱绻睡熟被吵醒头脑本就没清醒时灵光,这句话一出也让她愣神几秒,然后笑到伏床。
裴絮就这样看着她笑.他发现这个女人笑点极其诡异,他说正经话的时候她笑,他生气的时候她也笑,他搞不清她到底觉得什么好笑、什么不好笑。她的幽默系统显然和他用的不是同一套底层代码,正如她那颗漂亮的脑袋里装着一套他至今没能完全破译的算法。
但他不想再纠结火腿了。
“虽然说钱大小姐闲情逸致想去哪去哪,但为什么这里面几乎每次都包含了别人的私人套房?这也便罢了,这次为什么直接出现在我的床上?”
钱绻从笑里缓过来,擦了擦眼角。她重新靠回枕头上,顺手把滑落的吊带拉回原位,姿态自然得仿佛这张床本来就是她的领地。
“哦,我来月经了,隔壁的床单被弄脏了,这个点我也不想叫客房服务,就来你这里将就一下。”钱绻捂嘴打了一个哈欠,迎上裴絮几欲喷火的双眼后一愣,“怎么了?你放心,我平常睡觉姿势很正常的,这种事情同一天再发生是小概率......但你别说,这家酒店的床单和我们选的一样,也是埃及棉,虽说次一些,但也能将就......”
解佩(三)
钱绻是因为忘记拿手袋才上楼的。
抵达后倒也没急着进入病房,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区。
第一口呛住了。她咳了两声,眼眶里浮起一层生理性的水雾,然后盯着指间那支烟看。
没有烟托的香烟抽起来手感不对,像穿惯高跟鞋的人突然换上平底鞋,每一步都踩不到该踩的点。
她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句——不知道是骂扔掉烟托这个决定,还是骂七年都没扔掉这个烟托的自己。
身后传来窸窸簌簌的对话声,走廊空旷所以即便离得远也传到窗户这边。
“过去啊......诶呀,您别攥太紧了,叶子都要掉光了!”
钱绻狐疑地转过身,只见中间病房的房门打开了,暖黄的灯光斜切在地板上,一个深灰色剪影立着,手里握着一束花。
关宸一直在门后鬼鬼祟祟,发现钱绻注意到这边后,想再推裴絮前进一步,不料后者一用力直接把门带上,他被隔绝在了房中。
裴絮见她一直看着自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硬着头皮挪到钱绻身边。
浓郁的香气立刻将她包围。
一束黄玫瑰。
钱绻下意识将拿着烟的手离远些:“裴总这是贿赂我,想早点结束冷战?”
“关宸说,女孩子们都会喜欢玫瑰。”
“所以是关宸送我的,不是你。”钱绻抢白。
裴絮一噎:“不是,关宸说我应该......”
“我没在问关宸。”钱绻又打断他,目光笔直地落在他身上,“我在问,是不是你想送给我。”
人不能和项目相提并论,但是问题可以。
裴絮感觉这简直是他此生碰到的最棘手的项目之一。
“我查过花语了,对于今天的补偿。”
不算最直接的回答,但钱绻没有再逼问,她很早就学会了适可而止。
接过了那束花,钱绻垂眸轻嗅。
裴絮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看她接受了,偷偷松了一口气:“回翁洲后再带你去那家日料吧.....”
“你没有欠我什么。”钱绻看着他,嗓子有些哑,“所以这不是补偿,是礼物。”
裴絮下意识想继续和她探讨一下关于“补偿”的定义,又想起前面关宸给他的紧急补课和话术参考,他最终选择了“你说是就是”。
钱绻笑了:“需要回礼么?”
裴絮看看她指间那支即将燃尽的烟。烟头明灭,一点猩红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烟草气息与她身上甘甜的金桔香水味交织,形成一种矛盾又诱人的氛围。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直接从她指间,取过了那支还剩一小截的烟。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微凉的皮肤,钱绻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裴絮捏着那支细长的香烟,学着她的样子将滤嘴放到唇边。烟草燃烧后的焦苦气息带着她唇齿间残留的温度和湿意,他皱紧眉头试着吸了一口,动作笨拙而急促。
解佩(四)
病床的宽度不足以并排躺下两个人,但足够一个人压着另一个人。
关宸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或许是他们在走廊里第二次接吻的时候,又或许更早。
后背撞得生疼,可钱绻笑出声。
裴絮低头咬上她的唇,带着惩罚意味的啃咬,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牙关。
她的触感很软,味道很甜,却被他吻出了点血腥味,卷着她的呼吸往喉咙里弥漫。
钱绻被吻得腿软,只能死死攀着他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他后背的肉里。
裴絮的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滑,掌心贴上她光滑的皮肤时,两人都忍不住颤了颤。
指腹带着薄茧,擦过她腰侧的软肉,引得她浑身发颤,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呻吟。
钱绻的指尖也从他的衬衫下摆钻进去,沿着肋骨的走向往上摸。
裴絮的腹部在她触碰下猛地收紧,肌肉紧绷。钱绻笑了一声,笑声被他吞进嘴里,变成一个含混的哼音。
“笑什么?”他松开她,呼吸不稳。
“突然想起之前游泳时看到的一个男人,他的腹肌很像一板巧克力。”钱绻在他嘴唇上又咬了一口,“不知道裴大总裁的是不是也这样。”
他就说,钱大小姐怎么可能会对着一个普通男人犯花痴。
吻顺着她的下巴往下移,咬在她的锁骨上,留下一圈湿漉漉的红痕。手指摸到她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一粒小小的珍珠,需要拇指和食指配合才能解开。裴絮解了三下没解开。第四下用力过猛,扣子崩了出去,弹在地板上,滚进床头柜底下。
“……虽然是拿你的卡买的,但你还是要赔我。”钱绻说。
“赔。”裴絮盯着剩下的几颗扣子,决定不再挑战自己的精细操作能力,直接把衬衫下摆从她裙腰里扯出来,往上推。
钱绻很配合地抬起手臂。缎面滑过头顶,扯乱了她一头长发。她躺在那里,只剩一件蕾丝文胸,胸前的皮肤因为刚才的动作泛起一层薄红。
裴絮抓住她的手腕,按在枕头上。钱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控制欲激得挑了挑眉,下一秒,他低下头,开始吻她的脖子。嘴唇触到颈侧动脉的瞬间,他感觉到她的脉搏在他唇下突突跳动,节奏快得不像她表面那么从容。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定。
他的吻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指尖划过乳尖,钱绻迎着男人发直的目光故意挺了挺胸,下一秒他低下头,含住了她。
钱绻的脊背一瞬间短暂离开了床垫,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感觉到有手指探入她的底裤,只是触到腿间的温热湿润后,直接并拢双指往里推了一下。
钱绻倒吸一口冷气。
“痛——”
裴絮立刻停住,手指僵在原位。钱绻的腿根轻微颤抖,方才所有旖旎的氛围在这一个动作里碎了大半。
裴絮抽出发现指腹并没有沾上多少,他皱紧眉——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你是第一次?”她缓过气。
裴絮没有回答,但耳垂泛红,她也就明白了。
“我也是第一次。”钱绻平静地说,看着男人瞪大眼睛,她勾唇,“好吧,其实除了最后一步,我都做过。”
这似乎是一件很唯心的事情,更何况他们之间的信任基础算不上十分牢靠,但她确实没有撒谎。
解佩(五)
落入俗套的豪门大戏,千篇一律的失败恋情。
裴絮听完钱绻口中的过往情史,得出了以上结论。
“这难道是你们这些所谓上流人士年轻时候的通病么?因为获得别人的爱慕太轻易,所以才格外执着于索要对方的真心。”
他曲起腿,发表了第一句评论。
钱绻听出了裴絮话里的讽刺,然而表情又过于平静,不禁让她有些疑惑:出于公,当年她和贺松棠订婚的事情只有极少部分的人知道,裴絮本就离开过翁洲好几年,即使知情也只是浮于表面;出于私,在明知他已经和她订婚的情况下,贺松棠还要打着探病的幌子找过来合作,难道不应该警惕一下他的居心?
可她又不知如何开口。
“你不会觉得,他和钱氏合作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抢回你吧?”
钱绻怔了怔,最后自嘲一笑:“你也能从我的形容里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江山和美人在他那里永远不会成为棘手的选择题。”她顿了顿,“都这样了,再自作多情才是真的不合时宜了。”
裴絮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几年翁洲报刊杂志从不报道钱绻相关的负面新闻是有人在背后捂嘴,单凭钱家偶尔陷入舆论,但那些文章里的腌臜从不波及到钱绻身上就能推断出。
当年换婚的事情他起初只当是再正常不过的联姻失败,然而经过今天,一些深层真相从钱绻处说出,居然还涉及到了真心感情。
想起贺松棠临走前意味深长的表情,再看着眼前女人自从贺松棠走后一系列疯子行径,裴絮的脸变得阴沉沉。
呵,旧情不忘的贱男人,和一个疑似屡教不改的傻女人。
“他如果拿着蓝矿只为了来开这样的玩笑,我只能说贺老爷子挑来挑去最后培养了他,那贺家也是强弩之末了。”裴絮睨了钱绻一眼,皱眉踟蹰几番还是开了口,“还有,你记得我说过出轨是一件非常浪费时间且得不偿失的事情吧。”
钱绻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嘴角挂上一抹无奈的微笑:“当然。而且我还记得我也说过,在这件事情的观点和你一样。”
听到她的二次保证,裴絮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变扭。
说实话,他对情爱婚姻的概念始于他的父母,然而他们起到的“榜样”作用微乎其微,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负面;又想起了锦叔,他一生没成家,也没出过翁洲,只不过他问过自己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阿絮,你以后讨老婆,要好看的还是贤惠的?”
彼时的裴絮说都不要,然后锦叔笑了一声,说他会后悔的。
现在的裴絮看着对面近乎赤裸的女人。好看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至于贤惠——呵,不管是订婚前还是请婚后,他就没列进她的性格特点之一。
这么看来,他应该很难后悔。
“所以钱大小姐是拿我当了出气筒么?”他把话题转了回来,“先是突然吻我,然后赖在床上不走,现在还要付钱买我。”
他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退缩的痕迹。可钱绻没有后退,她迎着他的目光,甚至微微仰起了下巴。
“见过两只野生狮子交合么?它们常常龇牙咧嘴的,公狮子会在射精时咬母狮子的脖子,只有短短几分钟,结束时母狮子往往会痛苦呻吟着打滚。”钱绻抬手勾住他的脖子,逼着他低下头,“当地人说,野外危机四伏,动物必须进化出快速交合的本事,而公狮子生殖器上的倒刺会刮疼母狮子。”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搅在一起,混着欲望的甜腥气。
裴絮感觉自己正在对她思维跳脱脱敏,勾起嘴角:“你说这个是为了给我科普么?那我看动物世界就够了。”
钱绻笑着摇了摇头:“我想说的是,如果连原始欲望都难以快乐,要不是母狮子被弄地太痛,”她仰头,舌尖轻轻舔过他的喉结,“要不,就是公狮子时间太短给不了母狮子‘快乐’。
“裴絮,你一而再拒绝我,是不是觉得你不能给我快乐?”
这句话伴随着女人的笑声简直是十足的挑衅,轻易让裴絮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
冷却许久的唇瓣再度相贴。
钱绻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紧他后颈的衣领,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
解佩(六)
房内只有一盏小台灯照明,温暖的橘黄色照亮了交迭男女的半边。
许下承诺不过也半个小时前,这么迅速打破又被当场抓包,钱绻第一反应却是如果承认了,那么以后再因为出尔反尔一类的过错吵架,自己就因此有了被捏住的把柄。
“我,我想关一下灯。”钱绻眼珠子转了两圈,故作可怜,“太亮了,我有些害羞......”
显然,眼前的男人没有相信她这套说辞和楚楚可怜的表情。只见他撑起身,长臂一伸,“啪”地一声关掉了台灯,紧接着就把烟盒和火机从床头柜上扫进抽屉里。
房间瞬间被黑暗笼罩,只有彼此粗细不均的呼吸声。
“现在不亮了。”裴絮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撑在她上方,此刻的钱绻发丝散乱,嘴唇因为刚才的啃咬充血泛红,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在吸烟区时还要危险三分。
“我以为是从明天才算数。”钱绻理直气壮,看了一眼电子时钟,“现在离明天还差十三分二十三秒,啊——”
裴絮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咬住她的下唇,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
她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在他身下弹了一下。
“说好有契约精神呢?”他问,嘴唇贴着她耳根,声音闷闷的,含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赌气的情绪。
裴絮万分庆幸自己关掉了最后一点能被看见自己窘迫的光源。因为在性爱这件事上连理论知识都仅限于一只手都数地过来的阅片量,他无从下手,所以在发现她居然走神去拿烟的时候,一股羞恼混合着沮丧的情绪充斥了大脑。
他恨她的烟瘾,恨飘忽的注意力,更恨自己生涩、又死也不肯承认的尊严。
钱绻愣了半拍,然后笑着环住他用行动表示自己投入。
为了接下来的顺利,钱绻甚至大胆又坦诚地向他提了需求:“在这件事上,我的身体和你的吻技一样远远谈不上纯熟,所以我们一起。”
钱绻去抓裴絮的手,带着他摸向下面:“我第一次摸我自己是在高中,为了用棉条,那时候我以为进入必须要把手指和她垂直,结果不仅没进去还痛地死去活来。”
裴絮僵着手指被带到了一处湿热地带,女人的声音清甜,耐心地指引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这里是阴蒂,再往下,对,这里就是你要进来的地方.......你摸到了么?”
裴絮屏住了呼吸,手指触及的地方滑腻湿软,细细的一条缝,随着指尖的剐蹭还会吐出更多的蜜液来。
“进去是有角度的,顺着弧度就能滑进去,也不会弄痛......啊......进去了......”
手指造访到了洞口内壁,层层迭迭的媚肉吸附上来。
她的身体很软,像浸在温水里的海绵,被他指尖一碰就抖得厉害,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却偏要睁着眼睛看他,眼神里全是明艳的光。
裴絮觉得自己越来越热了。
或许大多男人在这件事上在情欲的驱使下最后都能无师自通,裴絮也是,他开始自主地抽动着,还加了一根指头,弯曲了指节轻轻抠挖起来。
“裴絮……”
她的声音碎在喉咙里,被他突如其来的刺探弄得发颤。
钱绻在接吻方面可以做裴絮的老师,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领域也一样游刃有余。
他的动作愈发熟练,她的指甲抓着他的后背,身体诚实地迎合着,腰肢不自觉地扭动,像条贪欢的蛇。
意识已经开始发飘,只能感觉到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浪潮,带着她往不知名的地方坠。
呻吟也越来越响,混着他低哑的喘息。男人俯身咬住她的乳尖,又舔又啃,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细碎的呜咽,直到那股浪潮终于将她淹没,才泄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像在哭,又像在说 “要”。
裴絮低头,扶着昂扬的欲望在她穴口打转。他的牙齿蹭过她泛红的耳垂:“痛就告诉我。”
折肱(一) qīxīпgzнī.cōМ
6.1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欲气息。
裴絮趴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胸脯,汗水往下流。
过了好一会儿,裴絮才缓过劲来,起身抽了纸巾为她擦拭。擦拭的动作不带什么柔情,从上到下,像是在清理一件刚签完字的合同附件。
钱绻被他翻过来覆过去地擦了一遍,哼了一声表示不满,他顿了顿,手上力道放轻了半分。
她动了动,那处又酸又胀,面上带着一丝满足的慵懒。
“已经是明天了么?”
裴絮看了一眼时钟,丢掉纸巾躺回去:“没错,协议开始生效了。”
“我想临时加一个附加条款。”
裴絮的表情立刻警惕起来。他在谈判桌上见过太多附加条款,往往第一条是敲门砖,后面跟着的就是撬棍。
更何况,他们刚刚结束一场极致亲密,躺在一张床上,这时候即便不是先尴尬,也不该是借机谈判吧?
“先说来听听。”
钱绻歪了歪头,用那种让他最头疼的“我有一个好主意”的表情看着他。
“不仅仅是不顾身体地加班工作,熬夜的时间也要控制,以后如果不能在——唔,念在你总是出差的份上宽泛点——凌晨两点前上床睡觉,那我之前承诺的‘不抽烟’自动失效。”钱绻歪了歪头,“你晚一个小时休息,我多抽一根。”
裴絮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霸王条款?!”
“这是钱绻条款。”钱绻伸出食指在空气中左右晃动,反驳了他的观点。
“你没有谈判筹码。”
他试图挣扎,忽然下身已经偃旗息鼓的欲望被柔软的指腹握住。
“现在有了。”
致命弱点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滋味他很少在谈判桌上遇到,他从没想过是会发生在这个场景里,在这个女人身边。
裴絮的脸憋得爆红:“好,我答应。”
钱绻满意一笑,像是安抚拍了拍他的,然后抬起头:“裴絮,刚刚是心安理得么?”记住网址不迷路jil ёdi aи.c ō м
裴絮挑眉:“什么?”
“快乐的时候,至少要告诉给你快乐的人才有礼貌吧。”钱绻撑起半边身子,沉静地盯着他看,“你有快乐么?”
裴絮被钱绻大胆的言语激得一瞬间愣住了,但又在心里下意识可耻地承认,种抛开一切算计和伪装,只剩下原始欲望和彼此体温的快乐,真实得让他心慌。
“有。”
钱绻笑了:“裴絮,我喜欢听你说真心话。”
“只是不喜欢说我做不到的话罢了。”他下意识回答:说完又停顿片刻,别开眼去开玩笑道,“真心话往往难听,看来未婚妻小姐还有找虐这种不为人知的癖好。”
钱绻凑到他身边,故意用肩膀撞了撞他的胳膊:“我有什么癖好,未婚夫先生不是已经领教过?”
裴絮低头时正好对上她眼里狡黠的光。那光芒太亮,像极了夏天最烈的日头,晒得人有些晕,却又不是你躲就能躲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