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轨跡(10)
一切平静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好像蓝牧天从来都不曾出现在这片明媚的时空,穹顶之下的每一片云彩、流水甚至微风都不曾触及过他的肌肤,也不曾亲吻过他的伤疤,但也仅仅只是少了蓝牧天,所有的一切竟会变得如此不一样——
例如,房间墙上的照片不再有闺蜜杨齜牙咧嘴勾着她的过往,她的床头也没有那些让人看着糟心的绒毛娃娃,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那间杂乱无章的卧房,如今竟也透着几丝窗明几净的浅淡氛围,还有那个本该成为她同事的女人,在一场创业座谈讲座会上成了她的密友,两人在距离商圈约莫五百公尺距离的地方租了间大小适中的套房……
原来,仅仅只是少了蓝牧天长大成人的轨跡,一切便会变得如此不同。
「可欣……。」石孟妤注视着马克杯里蒸腾的水蒸气,有些失神的轻轻唤了一声。
严可欣却像早就习惯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只是浅浅「嗯」了一声当作回答。
「我今天想去几个地方。」
「蛤?去哪?」
对于严可欣的疑问,石孟妤恍若未闻,老实说,她自己也不清楚,关于过往失落的那些,到底该从哪里开始找寻。
待可欣出门后,石孟妤一个人静静的坐在沙发上,她试着不再排斥过往想要逃避与遗忘的那一切:拋弃她的未成年母亲、森冷潮湿的禁闭室、把院生当作动物豢养的无良院长,还有那场至今为止仍未找出事发原因的大火。
一直以来石孟妤都觉得是她的错,因为那年她不是没有想过,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把铁笼里的仓鼠放出来,任牠啃食角落里积满灰尘的老旧线路,也不是没有想过以自我毁灭的方式,换取应当加诸于院长身上的罪责,所以年幼的她始终认为,那场悲剧是自己酿成的。
那一年,她的自责早已淹没她身而为人的所有感知与情绪……。
最终章(2)
推开那扇掛有风铃的玻璃门,石孟妤感觉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的自两颊滑落。
门口摆放的再也不是一整列的金鱼缸,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排的宠物饲料,站在柜檯后方的女人在见到石孟妤的剎那,也跟着微微红了眼眶,她敞开双臂哽咽地说道:「好久不见,真的……真的好久不见。」
石孟妤没有太多犹豫,三步併作两步衝向女人的怀抱。
「对不起……」
伏在女人肩上,石孟妤再也忍不住放肆大哭了起来,她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很想念她,很想念这个佔据她童年大半部分的女人。
当年都还只是女孩的她们,因为拥有相似的际遇而相识,她们不只是彼此的陪伴,对石孟妤而言,杨敏和是有如家人一般的存在,虽然她从来不曾拥有过真正的家人,但杨敏和却每每都让她產生这样的感觉。
「对不起……」
抱着杨敏和,石孟妤脑海里除了对不起之外,也再吐不出其他。
她是真的对杨敏和感到抱歉,不管是火灾的事、还是当年不告而别的事。
当时的她实在太害怕了,她害怕杨敏和会责怪自己,那场大火不但夺走了蓝牧天的生命,还在杨敏和细緻的右手臂上落下一块又深又长的疤,她已经失去了蓝牧天,这让她更加不敢面对受了伤的杨敏和,不敢面对那天发生的一切……。
因此不够坚强的她,才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她以为只要她死了,一切便能得到解脱,只要将所有的悲愤通通沉入泳池底,便可以卸下心里背负的沉重包袱,甚至自以为是的认为,那样,便是负责任的表现。
可如今,看着杨敏和顶着手上那道任谁看了都会感到揪心的伤疤认真生活的模样,石孟妤才明白自己的想法究竟有多么天真。
「你别老是跟我道歉,」杨敏和温柔拍着她的肩,在石孟妤耳边轻声说道:「我从来就不曾责怪过你,因为那根本久不是你的错,你知道吗,我常常觉得虐待你的根本就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你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我拜託你可不可以对自己善良一点,我没想过,这么多年来……你竟然会狠心的一次也不跟我联络。」
「那真的只是一场意外,根本就不是谁的错,也许是院长罪有应得。」杨敏和笑了一下,一派轻松地对着石孟妤说,「所以啊,不要把错都揽到自己肩上。既然原因已不可考,那就把他当作一场意外,一场存粹的意外,你根本不用对我感到抱歉,我真的已经没事了,你看,我现在真的真的过的很好。」
看着杨敏和释然的笑脸,石孟妤有一种预感,她相信不久的将来,她会再一次成为她的闺蜜杨。
石孟妤和杨敏和站在柜台前聊了很多很多,杨敏和说意外发生后,她沉沦了一阵子,每天窝在安置中心小小的舖位上自哀自怜,甚至也有过轻生的念头,但是她在一个匿名的网路聊天室里认识了叶明贤,那时候他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是谁,只是互相都觉得,每天晚上有个固定可以聊天的人还挺好的。
当叶明贤与杨敏和聊起,让所有年近二十的青少年皆感到不确定与徬徨的未来时,杨敏和告诉叶明贤,自己因为一场意外,在身上留下了一道很难看的疤,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接受别人异样的眼光。
「你知道⋯⋯他是怎么回应我的吗?」杨敏和笑着望了望眼前的石孟妤。
石孟妤轻轻摇了摇头,杨敏和的笑容让她感到放松,看到她过得幸福,石孟妤心里筑起的重重鎧甲瓣瓣剥落,她是发自内心的替杨敏和感到开心。
那年,十七岁的叶明贤对着十七岁的杨敏和说:「我会去考医学院,等我当上外科医生后,一定会负责帮你除去那道疤。」
血气方刚的十七岁,杨敏和并没有把叶明贤随口留下的一句话放在心上,就这样随着时间的冲刷,逐渐淡忘了。
直到在那档名为《真爱来敲门》的节目上,杨敏和再一次见到叶明贤,对方已经从青涩懞懂的少年成长为茁壮挺拔的男人,穿着医师袍的叶明贤站在舞台上,表明自己正在寻找一个可能早已不记得自己的女孩,如今的他已带着承诺归来,真挚的目光惹得电视前的杨敏和热泪盈眶。
杨敏和轻轻摸了摸留在手上的疤,一双秀长的眼睫微微敛了敛。
「那道疤其实长在这里,而不是手上。」杨敏和说着,比了比左边胸口的位置,「叶明贤确实替我除掉了。」
离开宠物店之后,石孟妤和杨敏和再次取得了联系,她出席了两人的婚礼,见证了他们失而復得的爱情,当叶明贤听闻她是体育老师的消息时,又一次在惊讶的表情过后,笑着补上一句:「难怪,你看起来很健康。」
石孟妤又一次被叶明贤的反应给逗笑了,望着站在他身侧笑得异常灿烂的杨敏和,石孟妤是发自内心的为她的幸福感到庆幸。
即使迂回坎坷,他们仍然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彼此。
石孟妤时常想起杨敏和在宠物店里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她和叶明贤的相遇,连杨敏和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
也许一切就如同蓝牧天所说,叶明贤和杨敏和的轨跡从一开始就是注定好的,而她和蓝牧天亦然。
后记
开始写这本书之前,刚好碰上台湾本土疫情大爆发,街上很空、校园很空、所有平时充满嘈杂人声之处一夕间全都空下来了,仿若来到另一个世界似的,所有想念的家人朋友都只能凭藉着网路相互联系。面对生活上的剧烈转变,相信大多数人一时之间是很难适应的,我也一样。
对于那些积累在胸口难以抒发的情绪,也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空白的文档反覆敲下一行又一行安慰自己的话,也因为疫情让我更加深刻体悟到,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到底有多么重要,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是重感情的,所以才会感到忧鬱、后悔、悲伤,我自认是个很念旧而且很容易產生「如果当初能怎样,就好了」这种想法的人。我真的不确定如果我是故事里的石孟妤又或蓝牧天,有没有办法像他们一样勇敢的接受与面对人生在世的所有得到与失去。
在网路连载这本书的时候,一直很担心这个故事会不会太沉重,毕竟我开始写这个故事时,出现在文档上的第一句话是,「至少这一次,我们都成为了,能够好好与伤痛共存的,成熟的大人了。」算是本书的宗旨,打完这句话后,我将文档搁置了好一阵子,直到再次打开时,悄悄把「大人」里的「大」字给移除,移除的原因在于,反覆咀嚼过后,我依旧认为长大的感觉,似乎只有当事人可以去定义,而学会面对伤痛这件事着实太难了,如果要说面对失去是长大必经的事,那么可不可以以更温柔的方式来处理这块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情绪,不用撕心裂肺,也不需刻意抹去,就只是难过的时候尽情难过,放肆的去想念去惦记,体认到这是身而为人都会有的一种情绪,然后接受它、拥抱它。
许多情绪的陷入源自于我们与事件本身的距离太近,然而当时间的轨跡拉长,距离被牵引开来之时,回过头来观望事件本身,往往会有更客观的体悟与回馈,而这些体悟与回馈便逐渐构成越来越坚强与成熟的心灵,自我责备与自我和解的对比在这个故事里,应该是我最想置入的对立面,又或许上述两者并非完全对立而是一个延续的过程,写下这本书的初衷也仅仅只是希望给予自己还有阅读这个故事的人一些温暖和鼓励,回顾过往那些让我们感到后悔与失落的片刻,如果依然感到自责伤心,也请不要逃避,虽说与自己和解是一场漫长的旅程,在面对与解决的过程中,那些满目疮痍的伤疤,终会在时间的轨跡里蜕变为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吧。
至少,我是这样相信的。
这篇后记写于某个气温骤降的傍晚,写至这里手边的咖啡仍是温的,既不烫口又存有馀温,既然如此,就把这份温暖搁置于此,感谢读到这里的你,愿我们都能成为更加温柔、温暖的人。
__乌瞳猫2021.1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