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老道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沈万钧把沈临渊的生辰八字递过去——他随身带着,在口袋里揣了很久,纸张被体温捂得温热。老道士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拇指又开始在指节上移动。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老周撑着伞站在庙门外,伞面上的雨滴汇成水流,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他的腿站麻了,换了只脚支撑重心,鞋底踩在水洼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沈万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浇透了的石像。
老道士终于睁开了眼睛。
“能改。”他说。
沈万钧的肩膀猛地一松,像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但是,”老道士又说了一个词,这个词像一把锤子,把沈万钧刚松下来的肩膀又砸紧了。“改命的人,要承受反噬。你孙子的命盘烂了二十多年,要把它修复,需要以改命者的命盘为补丁,填进去,补上去。谁改的,谁受着。”
沈万钧没有问反噬会怎样。他活到这把年纪,见过的事够多了,不需要问。他只是看着老道士,说了两个字:“我改。”
那场法事做了整整一夜。老道士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沈临渊的生辰八字,旁边摊着沈万钧的生辰八字。他蘸着朱砂,在黄纸上画了一道又一道符,每一道符都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灌注了全部的灵力。画完一张,念一遍咒,烧一张。符纸在火盆中化为灰烬,青烟袅袅上升,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缠绕、散开。
沈万钧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按照老道士的吩咐,咬破舌尖,将血滴在符纸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他每滴一滴血,就觉得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分。
雨停了。天快亮了。老道士画完最后一道符,念完最后一遍咒,将符纸投入火盆。沈万钧坐在蒲团上,看着那簇火苗,看着它从旺盛到衰弱,从衰弱到熄灭,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老道士收了功,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他看着沈万钧,只说了一句话:“你孙子的命盘已经修复了。他会慢慢好起来的。但你——”他没有说下去。
沈万钧知道他要说什么,摆了摆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老周过来扶他,他这次没有挣开,因为他知道自己站不住了。
回苏州的路上,沈万钧坐在汽车后座,闭着眼睛,一句话都没有说。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每次都看见他闭着眼睛,头微微歪向车窗一侧,脸色灰败得吓人。老周想问他喝不喝水,想问他冷不冷,想问他要不要把靠背调低一点躺一会儿,但每次话到嘴边都咽回去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沈万钧从土地庙回来的第三天,就下不了床了。
沈太太没有来看他。沈伯昀也没有来。他们不是不知道,老周打了电话,沈伯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周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沈伯昀说了一个字:“知道了。”电话就挂了。没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