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林荫
“你知道了?”凤岁春有些惊讶。
沈迎春点点头:“陈老师上午找我谈过了。她说……说以我的成绩,单招能去很好的大专,学商务英语,毕业后好找工作。”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单词本的边缘,“但我……”
“但你更想参加高考,考本科?”段乘温和地问。
沈迎春的眼睛突然湿润了:“我妈说……说听老师的。可我自己……”她哽咽了一下,“我想试试。就算考不上,我也不后悔。”
凤岁春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高三那年,班主任也是这样劝她放弃心仪的大学,选择更“稳妥”的师范院校。当年的不甘与遗憾,至今仍在心头。
“沈迎春,”她握住女孩颤抖的手,“我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想高考,我会全力支持你。”
“真的?”沈迎春眼中的泪水终于落下,“可是……如果我考不上……”
“那就再考。”凤岁春的声音坚定起来,“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但至少我们该有一次为梦想拼尽全力的机会。”
段乘在一旁微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斑,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温柔。
“谢谢老师!”沈迎春突然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看着女孩跑远的背影,凤岁春长舒一口气。她转向段乘:“我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
“教育本来就是理想主义的事业。”段乘轻声说,“如果连我们都放弃相信,这些孩子还有什么希望?”
他们并肩走回办公室,谁都没有说话,但某种无声的理解在两人之间流淌。凤岁春突然意识到,在这所偏远的山区学校,段乘可能是唯一真正理解她教育理念的人。
办公室里,争论仍在继续。董阳正在激动地讲述他在深圳参观高职院校的见闻,蒋媛则坚持认为“学历贬值是大势所趋”。陈可可看到他们回来,立刻问道:“沈迎春怎么说?”
“她决定参加高考。”凤岁春平静地回答。
陈可可的眉头皱了起来:“小春老师,您不能由着孩子性子来啊!万一考砸了……”
“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凤岁春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们的责任是提供指导,不是替他们做决定。”
陈可可还想说什么,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校长通知全体教师到会议室开会,讨论省教育厅调研的准备工作。
会议持续到傍晚。当凤岁春疲惫地回到办公室时,发现其他人都已经离开,只有段乘还在整理资料。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还没走?”她轻声问。
段乘抬头微笑:“等你。饿了吧?食堂留了饭。”
他们并肩走向食堂,影子在走廊上拖得很长。路过布告栏时,凤岁春停下脚步。上面贴满了各大专院校的招生简章,花花绿绿的,像一片诱惑的森林。
“其实……”段乘突然开口,“他父亲昨天打电话来了。”
凤岁春转头看他:“关于单招的事?”
“嗯。”段乘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他说我误导学生,说山里孩子能考上本科是痴人说梦。”他顿了顿,“他还说……说我被某些人的理想主义带偏了。”
凤岁春的心猛地一沉:“他是在说我?”
段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远处的群山:“那代人,经历过太多苦难。对他们来说,稳妥比梦想重要,生存比发展重要。”
“那你呢?”凤岁春忍不住问,“你相信这些孩子能创造奇迹吗?”
段乘的目光落回她脸上,夕阳在他的眼中点燃两簇小小的火焰:“我相信你相信的事。”
这句话像一块温暖的石头,沉甸甸地落入凤岁春心底。
她突然有种冲动,想告诉段乘她那个关于学生们离去的梦,想告诉他,她的恐惧与希望。
但最终,她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
她永远是这样,恨不得要把所有的事情埋在心里
食堂里,阿姨特意给他们热了饭菜。吃饭时,段乘说起他大学时的一个同学,来自云南山区,靠助学贷款完成学业,现在已经是知名企业的工程师。
“有时候我在想,”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凤岁春碗里,“如果当年有人劝他走‘稳妥’的路,现在会怎样?”
凤岁春若有所思:“所以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一直都是。”段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饭后,他们沿着操场散步消食。初春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凤岁春不自觉地拢了拢衣领。
段乘立刻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外套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皂角香,让凤岁春想起小时候母亲晒过的棉被。远处的教学楼亮起零星灯火,像散落在山间的星子,温柔地照亮着脚下的路。
他们就这样并肩而行。
从林荫小路走向宽阔的旷野。
这一刻他们值得被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