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梦
“凤老师!段老师!”董阳从教学楼探出头,“能来一下办公室吗?省教育厅的听课安排有些变动。”
办公室里,校长和董阳正在研究一份文件。见他们进来,校长直接切入主题:“凤老师,省教育厅的听课提前到这周五了,而且他们要听一整天的课,包括早自习和晚自习。”
“这么突然?”凤岁春惊讶地问。
董阳推了推眼镜:“据说是因为省里要拍一个山区教育专题片,选中了我们学校。这是好事,说明我们的工作得到了认可。”
“但压力也会更大。”校长严肃地补充,“凤老师,你身体吃得消吗?”
“我没问题。”凤岁春挺直腰板,“不过我需要调整一下课程安排。”
走出办公室,段乘担忧地看着她:“你真的可以吗?医生说要休息三天。”
“等听完课再休息也不迟。”凤岁春翻开教案本,“对了,你能帮我找些关于青春期心理发展的资料吗?我想把那节课设计得更完善些。”
段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吧,但你必须答应我,今晚十点前必须睡觉。”
“遵命,段老师。”凤岁春俏皮地敬了个礼。
午休时分,校园里突然骚动起来。凤岁春从办公室窗口看到,安溪村的厂长赵德鸣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学校,正带着几个记者在操场拍摄学生喝牛奶的画面。
“同学们看这里!笑一个!”摄影师指挥着,“对,举起牛奶盒!”
学生们拘谨地配合着,脸上的表情却不太自然。
凤岁春皱起眉头,正要下楼,段乘拦住了她:“别去。他们就是做给媒体看的,你去了反而给他更多素材。”
“但他在利用我的学生!”凤岁春气愤地说。
“我知道。”段乘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应该不是林书记的意思,恐怕是那个厂长的主意。”
放学后,凤岁春留在教室批改作业。夕阳西沉,将教室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她揉揉酸痛的脖子,发现段乘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饭盒。
“就知道你还没吃饭。”他走进来,把饭盒放在讲台上,“食堂特意给你熬了红枣粥,说是补血。”
凤岁春心头一暖。打开饭盒,香甜的红枣气息立刻弥漫开来。她突然注意到饭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工整地写着“凤老师,祝您早日康复。”
每一个学生都在后面签了名,夏花的签名旁边还画了一颗小小的心。
“这些孩子……”凤岁春的声音哽咽了。
段乘静静地看着她,夕阳的余晖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递过一双筷子。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夜幕降临,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凤岁春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远处安溪村的方向。那里新建的工厂灯火通明,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她想起病床上那个梦,又忽然想起了佟霞暖奶奶,想起今天学生们讨论时认真的表情。
教育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把孩子送出大山,还是让他们有能力改变大山?
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段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资料:“你要的青春期心理发展资料,我整理好了。”
“谢谢。”凤岁春接过资料,两人的手指在纸页间轻触,像是有电流穿过。
段乘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她身边,一同望向远处的灯光。
“在想什么?”
“想我的学生。”
“你的学生怎么了?”
“感觉教他们的感觉很特别,具体我说不上来。”
“是不是就像种树?”段乘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我们负责浇水施肥,但每颗种子会长成什么样,谁也无法完全掌控。重要的是,我们从未放弃播种。”
凤岁春转头看他,突然发现段乘的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琥珀色,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周五的课……”她慌忙移开视线,转移话题,“我有些紧张。”
“我会一直在。”段乘简单地说,却让凤岁春的心突然安定下来。
是啊,他会一直在。这个认知让她莫名地感到温暖。在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与她怀着同样的信念,坚守着同样的岗位。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那是开往省城的夜班列车,载着无数人的梦想与乡愁,穿越群山,驶向未知的远方。
凤岁春深吸一口气,翻开段乘整理的资料。周五的课,她一定要上好。
不是为了省教育厅的认可,而是为了教室里那些闪闪发光的眼睛,为了那些正在萌芽的梦想。
而在更远的未来,或许会有一天的确如她梦中那样,学生们穿着各行各业的制服,提着行李离她远去。
但那时,她不会再感到恐惧和失落,因为真正的教育不是束缚的藤蔓,而是托起翅膀的风。
凤岁春就是这样,永远的斗志昂扬,永远打满鸡血,笑着面对未知的明天。
不知不觉,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晚,凤岁春又做了一个梦。
这一次,她梦见自己躺在花园里,身下是松软的青草,鼻尖萦绕着茉莉与晚香玉的气息。
一切是多么美好。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细碎的光斑在她眼皮上跳跃。佟霞暖奶奶坐在她身旁,苍老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指尖偶尔擦过她的额角,像春风拂过新生的柳枝。
“奶奶……”凤岁春在梦里呢喃。
佟霞暖没有回答,只是低低地笑,皱纹里盛着岁月沉淀的温柔。远处有蝴蝶飞过,翅膀掠过花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段乘的身影出现在花园小径的尽头。他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在他的镜片上跳跃。他走得很慢,像是怕踩碎了这个梦境。
当他走近时,凤岁春看见他的白衬衫上沾着几点墨迹,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这梦太安静,安静得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在这里躺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