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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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命题

“就是!”蹲在一旁抽烟的赵大哥猛吸了一口,烟蒂在地上摁灭。

“都是天登县的村子,凭啥就安溪村能办厂?咱们红楠村有老手艺的木匠不少,蓝楹村的剪纸、山茶村的茶干,哪样拿不出手?依我看,咱们也该找村支书说说,咱村也建个厂!”

暮色像泼翻的墨汁,迅速在山茶村低矮的屋檐间洇开。

段忠云刚端起碗,院门外就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争执声,像一群躁动的蜂拥到了门口。何溪放下筷子,与丈夫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

门被拍得山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躁。何溪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惯常的温和笑意,拉开了门栓。

七八个村民挤在门口,打头的是小六子,穿着件沾着油污的仿皮夹克,眼睛因为激动而发亮。后面跟着老实巴交的赵老栓,搓着粗糙的大手,眼神躲闪;还有快嘴的李婶,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劣质烟草味和一种焦灼的情绪。

“段村长!隔壁村那工厂办的如火如荼!我们村怎么就不能开个厂啊!”小六子嗓门最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山溪村那厂子,机器一响,黄金万两!凭啥人家能发财,我们就得守着穷山沟喝西北风?”

“就是!眼瞅着人家盖新房、买摩托,咱这破房子都快漏风了!”李婶的声音又尖又利,像锥子一样扎人。

何溪侧身让开通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喧闹:“外头冷,都进来说话,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她像一道柔和的屏障,巧妙地化解了门口剑拔弩张的气氛。

村民们犹豫了一下,还是鱼贯而入,带着室外的寒气,瞬间填满了段家不大的堂屋。凳子不够,有人就蹲在墙根,有人靠着门框。何溪手脚麻利地搬出小马扎,又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她端着个大茶盘出来,上面是一溜粗瓷碗,碗里酽酽的红茶冒着腾腾热气。

“嫂子,别忙活了,我们不是来喝茶的。”小六子嘴上说着,手却接过了碗,滚烫的碗壁让他下意识地缩了下手指。

段忠云一直沉默地坐在八仙桌旁,等何溪给每个人都递上了茶,屋里稍安静了些,他才缓缓开口。他没有看小六子,目光扫过赵老栓沟壑纵横的脸,扫过李婶紧绷的下颚,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闷头抽烟的老汉身上。

“大伙儿的心思,我懂。”段忠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看着山溪村日子红火,心里急,想给自己、给娃们奔个好前程,这没错。搁谁身上,都一样。”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几个村民紧绷的神色略略松动。赵老栓叹了口气,闷声道:“村长,咱不是不讲理。就是…就是这穷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娃要念书,爹娘要看病,哪样不要钱?”

“老栓叔说得在理。”段忠云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可咱得想想,这钱,咱挣了,是福还是祸?这工厂,开在咱山茶村,是给咱带来金山银山,还是…催命的符咒?”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粗瓷碗磕碰桌面的轻响。

“山溪村那厂子,是做啥的?加工,山石加工。”段忠云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我去看过。机器是响,钱是赚。可你们闻闻他们村口那条河!以前能淘米洗菜,现在呢?水是黑的,那味儿,离二里地都呛鼻子!他们村后山那片林子,秃了一半!为啥?废水排进去,树根都烂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一扫过众人:“咱们山茶村,靠啥活命?是后山那片林子!是门前那条清凌凌的溪水!林子里有菌子、有药材、有野味,溪水浇灌着咱们的田地,养活着一茬又一茬的庄稼。没了这片青山绿水,咱们山茶村,还剩个啥?是能顶着黑烟囱过日子,还是能喝着漂油花的水活命?”

李婶不服气地嘟囔:“人家山溪村不也活得好好的?也没见死人……”

“是没立刻死人!”段忠云猛地提高了声调,带着一种沉痛的怒意,“可是时间一久,浑身闹的都是病。”

赵老栓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小六子脸上的亢奋也褪去了一些。

“咱们村为啥叫‘山茶’?后山那几百年的老茶树林,是老祖宗留下的根!”段忠云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在暮色中只剩下朦胧轮廓的山影,“前山,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已经遭了殃!”

“我怎么没看出来哪里遭殃了。”

他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担忧:“哎,前山的教训还不够吗?那漫天的尘土,连太阳都遮住了!山里的鸟雀都少了多少?溪水都浑了!这才刚开始啊,乡亲们!等矿真的开起来,那废水、那废渣,顺着山势,能不流到咱村?咱这条命根子一样的小溪,还能保得住?”

段忠云的话像冰冷的雪水,浇在村民们发热的头脑上。堂屋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何溪适时地拎着茶壶,默默给空了的碗续上热水。那“哗啦啦”的注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六子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梗着脖子:“那…那咱就活该穷一辈子?守着金山银山要饭吃?”

“谁说守着绿水青山就是要饭吃?”段忠云走回座位,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笃定,“咱们的路子,得走对!山溪村那是杀鸡取卵,断子绝孙的路子!咱山茶村,要走就得走可持续发展的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才是真金白银!”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给大伙儿听:“咱后山的茶叶,老树茶!多少茶商抢着要?品质上乘,就是产量小,形不成规模。”

“林下的菌子,纯天然野生的羊肚菌、松茸!城里人抢破头,咱们守着宝山不识宝!”

“我们村发展的出路有很多,并不是开厂这一条路。”

他停下来,看着一张张陷入沉思的脸。赵老栓手里的烟早就熄灭了,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浑然不觉。李婶紧抿的嘴唇松开了,眼神里有了些茫然。小六子抱着胳膊,盯着地面,脚烦躁地蹭着地。

何溪轻轻放下茶壶,声音温婉却有力:“忠云说得在理。钱是要挣,日子是要过好,可咱得想想,挣了钱,毁了家,这钱花着能舒坦?孩子们长大了,问咱青山绿水哪去了,咱咋说?说为了几个钱,把祖宗留下的饭碗砸了?”

她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赵老栓重重叹了口气,把烟屁股按灭在地上,站起身:“村长,嫂子,我…我糊涂了。你们说得对。那黑水河…我去山溪村走亲戚,都不敢让我外孙碰那水…咱不能走那条路。”他佝偻着背,慢慢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