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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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包,不知什么时候被陈可可塞得满满当当。拉开拉链,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有几包饼干和一排AD钙奶——那是支教老师们平日舍不得买的奢侈品,只有在学生们考了好成绩时,才会拿出来当奖励。

“到了。”段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三轮车缓缓停在车站门口。

车站不大,早班车正在上客,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凤岁春跳下车时,段乘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他的手心滚烫,带着劳作后的粗糙质感。几秒钟后,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猛地松开手,耳根微微发红。

大巴引擎发出轰鸣,缓缓驶出车站。凤岁春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看见段乘还站在原地没动。晨光给他镀了层金边,却照不进他紧锁的眉头。

他穿着那件旧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

当车子转过山坳,即将驶出视线时,凤岁春看见段乘抬起手,飞快地抹了把脸——不知是在擦额头的汗,还是眼角的泪。车窗外,那丛野山茶还在晨雾里轻轻摇曳,像一片小小的、温暖的火焰。

当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天登的一切好像一场梦,当凤岁春踏进北京地铁的那一刻,甚至有一刻的不真实感。她下意识攥紧背包带,指尖触到布料里硬硬的棱角——是夏花塞给她的野核桃,壳上还留着孩子歪歪扭扭画的笑脸。

地铁呼啸着进站,风卷着各种气味扑过来:廉价香水味、油条味、刚拆封的快递盒味。她被人潮推着往前挪,帆布鞋踩到别人的皮鞋,对方啧了一声,她忙低头说对不起,声音混在报站声里,连自己都听不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段乘发来的消息:「到了?」她盯着屏幕愣了两秒,指尖在输入框悬着,最终只回了个「嗯」。地铁隧道里信号时断时续,那个「嗯」发出去时,屏幕上的信号格刚好变成灰色。

换乘时要走长长的通道,自动扶梯上的人都在看手机,没人注意到她背包侧面沾着的泥点——那是天登村口的黄泥巴,她洗了三遍都没洗掉。通道尽头的广告牌亮得晃眼,女明星笑着举着护肤品,那皮肤白得像山里从未见过的雪。凤岁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还能感觉到山风吹出的粗糙。

凤岁春的爸爸打来电话,“小春,这么快到了?我去接你!”

“不用,两步路就到了。您好好照顾妈就成。”

凤岁春推开门时,窗台上的绿萝还挂着晨露,被午后的日头照得亮闪闪的。她那只用了五年的行李箱轱辘吱呀作响,在打过蜡的实木地板上蹭出几道浅白的印子。

客厅静得能听见老式挂钟的摆锤晃悠,她下意识放轻脚,还是惊动了厨房的人。

“轻点。”父亲探出头,花白的鬓角沾着面粉,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药方纸,“你妈刚睡下。”

卧室门虚掩着,飘来股中药味,是她从小闻到大的那种。凤岁春轻轻推开门,见母亲半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本翻开的《红楼梦》,老花镜滑到鼻尖。阳光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脸色比视频里看着更白些,但喘气还算匀实,胸口一上一下地动着。

“就知道是你。”母亲忽然睁眼,声音轻却有劲儿。摘老花镜时,凤岁春瞥见她右手无名指的金戒指松了圈,指节泛着青。

她在床沿坐下,握住母亲的手。这只从前能攥住三支毛笔的手,如今骨节凸着,皮肤皱巴巴的像揉过的宣纸。手腕上输液的胶布印子特别扎眼,周围还红着一圈。

“不是说吐血了?”凤岁春觉得嗓子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就咳嗽带了点血丝。”母亲说得轻描淡写,伸手把她衣领的褶子捋平,指尖的温度透布料传过来,“你倒好,怎么瘦成这样?山里饭不合口?”

父亲端着托盘进来,上面一碗银耳羹炖得透亮,碗底垫着块褪色的布垫,绣的牡丹还看得清——那是她小学六年级家政课的活儿,针脚歪歪扭扭,花瓣上还留着当年扎破手指的血点子。

“支气管扩张,养着就行。”父亲放下碗,熟门熟路地把母亲背后的靠枕垫了垫。凤岁春看见床头柜上排着几瓶药,每个瓶身的说明书都被红笔标了服药时间,旁边放着父亲用的放大镜,镜片上沾了点面粉。

窗台上的绿萝蹿得挺旺,新抽的叶子油亮,叶尖还挂着水珠。她记得上次视频,母亲还念叨这花不爱长新叶,现在都爬了半窗台了。

“上来陪妈说会儿话。”母亲掀开被子角,被套是她大学时买的,印着卡通图案。凤岁春脱了外套钻进去,一股子晒过太阳的味儿裹过来,混着母亲用了三十年的雪花膏香。这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么搂着她,哼些记不全词的越剧,唱到高腔总要咳两声。

“学校那边咋样?”母亲问,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的头发,跟她小时候一样。

凤岁春脑子里闪过山里的事:段乘搬行李时胳膊上鼓着的青筋,夏花偷偷塞她包里的野花标本,蒋媛临走塞的那包山核桃。“都挺好的。”她轻声说,耳根有点热,像被太阳晒久了。

“你爸都跟我说了。”母亲从床头柜抽屉摸出个锈铁皮盒,盒盖的牡丹花印得快看不清了,“有人连夜开三轮车送你去县城。”铁盒里除了话梅糖,还有张照片——支教队的合影。照片边都磨毛了,段乘站最边上,肩上趴睡着夏花,太阳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洒了些斑斑点点。

窗外玉兰树的影子慢慢拉长,在地上画着交错的道道。凤岁春靠在母亲肩头,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山里的风雨、抢票时的着急、一路坐车的累,这会儿都化成了被窝里的暖和劲儿。母亲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节奏跟二十年前哄她睡觉一个样,就是力气小了些。

“那个小段老师……”母亲忽然笑了,“你爸说他挺照顾你。”

凤岁春脸腾地红了,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闻着那股熟悉的雪花膏味。“妈!”她小声嘟囔,脑子里却冒出段乘递钱时手上的老茧,还有他站在车站没动的影子。

母亲笑着摸她头发,指尖穿过发丝时,凤岁春觉出点颤。“饿不?”母亲问,“锅里还热着你爱吃的红烧肉。”

她摇摇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声。母亲笑出声,屋里好像都亮堂了点。父亲听见动静进来,端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皮削得薄得透亮,跟他一辈子做事的样子一个样。

“先吃点水果。”父亲说,“红烧肉再炖会儿才烂。”他看了看她俩,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是过日子磨出来的,也是高兴才有的。

凤岁春靠在母亲怀里,揣着这份好久没感受过的暖和。窗外的太阳慢慢斜了,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张全家福似的。这一刻她才明白,不管走多远,这儿永远是能让她踏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