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故事
董阳紧随其后,这位平日里总是西装革履的教导主任此刻领带歪斜,额头上挂着汗珠。“我统计了一下,光是今天一天,我们学校就有十三名学生被家长带去工厂报名。”他疲惫地抹了把脸,“照这个速度,下周开学教室里能剩下一半学生就不错了。”
最后进来的是陈可可,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声音哽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刚回去学校,把可能辍学的学生资料都整理出来了...有些孩子明明那么优秀...”
凤岁春起身接过档案袋,轻轻拥抱了这个比她小五岁的姑娘。“你做得很棒,可可。现在我们需要冷静下来,一起想办法。”
众人围坐在段乘家的旧木桌旁,桌上摊开的是陈可可带来的学生档案。凤岁春注意到每个文件夹上都贴着彩色便签——红色代表"确定辍学",黄色是"可能辍学",触目惊心的是,红色和黄色的便签占了将近一半。
“先从各自了解到的情况说起吧。”段乘拿出笔记本,“蒋媛,你那边怎么样?”
蒋媛深吸一口气,手指敲击着桌面:“红楠村一共三十七个学生,目前确定要去工厂的有九个,家长正在犹豫的有十二个。最棘手的是村长带头支持工厂招工,他孙子都已经报名了。”她顿了顿,“我今天差点和村长打起来,那老东西说我们老师就是见不得山里人过上好日子。”
董阳推了推眼镜:“我们村情况类似,但更复杂的是工厂派来的那个招工负责人。我打听过了,这人叫赵德柱,是本地出去的,特别了解怎么说服这些家长。他专挑最贫困的家庭下手,承诺预付工资,还说什么‘读书无用论’。”
“刘彩霞家就是拿了预付金。”陈可可小声说,“五百块,她妈妈说是救命钱,她弟弟得了肺炎...”
房间里一时沉默。凤岁春看着夏花的档案,照片上的女孩笑容明亮,与今天那个满脸泪痕的姑娘判若两人。
“我们得承认,”段乘打破沉默,“工厂给出的条件对贫困家庭确实有诱惑力。一天八十,一个月就是两千四,比很多家庭全年收入都高。”
“所以呢?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孩子们变成流水线上的零件?”蒋媛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们才十几岁!应该坐在教室里学习,而不是在工厂里耗尽青春!”
董阳示意她冷静:“没人说要放弃。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单纯讲大道理说服不了那些家长。他们需要实实在在的帮助,而不只是‘未来会更好’的空头支票。”
争论一触即发。凤岁春看着同事们激动的面孔,思绪却飘回下午夏花父亲挥舞砍柴刀的场景。那种绝望的愤怒背后,是否也藏着无法言说的痛苦?
“要怪就怪这个安溪村的村支书林耀太过分了吧!他怎么鼓动这些学生去他的工厂打工……”
陈可可皱着眉头,一想到这事就气不打一出来。
一直沉默不发的段忠云却此时出声反驳,“这件事一定不会是他做的。我了解他,他决不会鼓动学生去工厂上班。”
段乘问:“爸,为什么这么说?”
“好多年前,林书记,那会儿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城里来的大学生,白净净的,说话文绉绉的,我们都管他叫‘林秀才’。”
烟袋锅里的火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像是遥远记忆里的信号灯。段老根用烟杆指了指远处的山坡:“那年暴雨,老书记就是在那儿没的。林耀那孩子,亲眼看着老书记被水冲走...”
——
七年前的那个夏天,暴雨预警已经连续发布了三天。
林耀跟在老书记李德全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他的白衬衫早已被汗水和雨水浸透,裤腿上沾满了泥浆。
作为刚来村里不到三个月的大学生村官,他第一次见识到山区暴雨的可怕。
“小林啊,再检查一遍东头那几户,特别是王婆子家,她耳朵背,别漏了通知。”老书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沙哑却沉稳。
林耀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三天来,他们已经组织了三次转移,可预想中的山洪并没有来。不少村民开始抱怨,说村干部小题大做。
“书记,气象局这次预报准不准啊?再这么折腾下去,村民该有意见了。”林耀忍不住问道。
老书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打在那张被山风吹得黝黑的脸上。他比林耀矮半个头,可那双眼睛却让林耀不敢直视。
“小林,你记住,”老书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咱们当村干部的,宁可听骂声,不能听哭声。老百姓的命,开不得半点玩笑。”
林耀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想起大学里教授的训导:“基层工作不需要花架子,要的是实实在在为百姓着想。”那时他只觉得是老生常谈,此刻却如醍醐灌顶。
两人分头行动。林耀挨家挨户敲门确认,走到村东头时,天色已经暗得像锅底。突然,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响,接着是连成一片的哗啦声——不是雨声,而是山石滚落的声音。
”不好!”
林耀心头一紧,拔腿就往王婆子家跑。老人家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山脚,是最危险的位置。
刚跑到半路,他就看见老书记背着王婆子从屋里冲出来。就在这一刻,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林耀看清了山坡上汹涌而下的泥流。
“跑!往高处跑!”老书记嘶吼着,把老人往林耀怀里一塞,“带王婆去祠堂!快!”
"书记你呢?”林耀接过老人,感觉双腿像灌了铅。
“我去看看还有没有人!”老书记转身就要往危险区域冲。
林耀一把拉住他:“太危险了!水已经下来了!”
老书记甩开他的手,眼神坚定得像山里的老松:“我是书记,这是我的责任!”说完,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中。
林耀背着王婆子拼命往祠堂跑,身后传来轰隆巨响。他不敢回头,却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仿佛整座山都在崩塌。
祠堂里挤满了转移来的村民。林耀刚把王婆子安顿好,就听见外面有人尖叫:“不好了!老书记被水冲走了!”
林耀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冲出祠堂,只见原本村东头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浑浊的水流裹胁着树枝、家具,甚至整堵土墙奔腾而下。
几个村民指着下游方向哭喊:“在那儿!老书记卡在树杈上了!”
林耀二话不说抓起一根麻绳就往河边跑。河水暴涨,湍急的水流中,他隐约看见老书记的身影在一棵倒下的槐树旁时隐时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