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暮色
远处,前山的机器轰鸣声隐约可闻,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就在前面。”夏木指了指山坡上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在风中轻轻颤动。他跑了几步,又突然停下,回头看着两位老师,眼睛里闪烁着不安,“老师,我爸妈……他们现在脾气不太好。”
凤岁春蹲下身,平视着夏木的眼睛,轻轻整理了一下他歪斜的衣领。“没关系,我们是来帮助夏花的。”
段乘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他,“带我们去吧。”
三人走进那座简陋的房屋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屋内传出。
“死丫头!你是要气死我们吗?”一个粗犷的男声怒吼道,“人家林书记给的机会,多少人抢着要!”
“我不去!我要上学!”夏花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啪”的一声脆响,像是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凤岁春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敲响了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内的争吵戛然而止。片刻后,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黝黑粗糙的脸探了出来。夏花的父亲夏大山眯着眼睛打量着来人,当看清是学校的老师时,脸上的怒意更甚。
“夏花爸爸,我们是来家访的。”凤岁春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声音却微微发颤。
夏大山堵在门口,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家访?我们家花子以后不去学校了,不用访了。”
“爸!”夏花的声音从屋内传来,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声,像是有人在挣扎。
凤岁春从门缝中瞥见夏花被母亲按在墙角,脸上有明显的红印,泪水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痕迹。女孩看见老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挣扎得更厉害了。
“夏花爸爸,夏花是非常有学习潜力的学生,我们所有老师都非常看好她。”段乘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您这样擅自让孩子辍学,实在太可惜了。”
夏大山冷笑一声,“可惜?在这山沟沟里,填饱肚子才是王道!”他指了指远处传来机器声的方向,“林书记的工厂开张了,十六岁以上的都能去,一个月能挣两千多!读书?读书能当饭吃吗?”
凤岁春感到一阵眩晕。她知道这些数字对贫困的山村家庭意味着什么——可能是一年的积蓄,是翻修漏雨屋顶的希望,是病重老人买药的钱。但她更清楚,一旦这些孩子踏入工厂,他们的未来将永远被禁锢在这片大山里。
“夏花成绩很好,她有机会考上县里的重点大学,将来——”
“将来?”夏大山打断她,“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几个山里娃靠读书走出大山的!她压根没有这个命,老师,您就别担心了。”
屋内,夏花突然挣脱母亲的束缚,冲向门口。
“凤老师!”
她哭喊着,却被父亲一把拽住胳膊。
凤岁春再也忍不住了,她推开夏大山挡在门前的手臂,挤进屋内,一把将夏花搂进怀里。女孩瘦小的身体在她怀中颤抖,泪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衣襟。
“没事了,老师在这里。”凤岁春轻抚着夏花的后背,感受到她嶙峋的肩胛骨。十八岁的女孩,体重轻得像个孩子。
夏花的母亲站在一旁,粗糙的双手不安地搓着围裙,“老师,不是我们狠心……实在是……”她的目光飘向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空米袋,又迅速移开。
段乘也跟了进来,环视着这个家徒四壁的房间——裂缝的土墙,漏风的窗户,角落里堆着几个发霉的土豆。他深吸一口气,“夏花爸妈,我理解你们的困难,但让孩子辍学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学校有助学金,县里也有扶贫政策……”
“那些钱够干什么?”夏大山嗤之以鼻,“工厂里干一个月,抵得上那些补贴半年的!”
凤岁春感到怀中的夏花抖得更厉害了。她低头看去,女孩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老师,我想上学……我想当老师……”
“当老师?”夏大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还想当老师?做梦!”
凤岁春紧紧搂住夏花,直视着夏大山的眼睛,“夏花有这个能力,她是我教过的最有语言天赋的学生,如果继续学习,她真的可以——”
“够了!”夏大山猛地拍桌,桌上的破茶碗跳了起来,“我们家的事不用外人管!花子必须去工厂,这事没商量!”
屋内的气氛凝固了。夏木躲在门后,惊恐地看着大人们争吵。凤岁春感到一阵无力,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
“夏花爸爸,”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夏花有受教育的权利。您不能阻止她学习!”
夏大山的脸色变得铁青,“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段乘站到凤岁春身旁,“受教育的权利,任何人都不能剥夺。”
夏大山瞪着他们,胸口剧烈起伏,“当初让他嫁人就是你们这些人自以为是拦着她,这才让我们到现在都过不上好日子,好不容易开了工厂可以赚钱了,还不让她赚钱,我们哪来的钱供她读书!”
凤岁春本能地把夏花护在身后,心跳如鼓。
“滚!都给我滚出去!”夏大山挥舞着砍柴刀,刀锋在昏暗的屋内闪着寒光,“再敢多管闲事,别怪我不客气!”
段乘迅速拉着凤岁春和夏花后退,夏花的母亲尖叫着拉住丈夫的手臂,“大山!你疯了吗?!”
凤岁春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但她没有松开夏花的手。“夏花,跟老师走。”她低声说,拉着女孩向门口移动。
“你敢!”夏大山挣脱妻子,举刀冲来。段乘猛地推开凤岁春和夏花,自己挡在前面。千钧一发之际,夏花的母亲扑上来抱住了丈夫的腰。
“快走啊!”她对凤岁春喊道,眼中满是泪水。
凤岁春不再犹豫,拉着夏花冲出门外。段乘紧随其后,三人跌跌撞撞地跑下山坡,直到确认夏大山没有追来,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
夏花瘫坐在地上,无声地流泪。凤岁春蹲下身,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尘土,检查她脸上的伤痕。“疼吗?”她轻声问。
夏花摇摇头,又点点头,突然扑进凤岁春怀里,放声大哭。“老师……我不想……不想去工厂……我想读书……”
凤岁春紧紧抱住她,感到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不怕,老师不会让你去的。”她抚摸着女孩干枯的头发,声音坚定,“我保证。”
段乘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远处,前山的机器声依旧轰鸣,仿佛在宣告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正在改变这片山区。
“这不是个案。”他低声说,“我刚才注意到,村里很多人家都在谈论工厂招工的事。”
凤岁春抬头看他,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段乘,我们必须阻止这种事发生。一个夏花已经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