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北行之前
周彦之边走边说,给他指哪间是讲舍、哪间是膳堂,走到第二进院子的时候话头忽然一转:“对了斯年,我前两日听人说了一桩事,跟你们那边有点关系。”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就是那个永昌伯府,听说他家大少爷最近在吏部惹到人了,还被人参了一本,你知道是谁吗?!”
“参他的人是王阁老那一派的,王阁老你认识吧?三朝老臣,很受皇帝看重,伯府那位大少爷也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那边的人,被人递了折子上去。伯府从前是风光,可到底没落了,这一下怕是吃不住。”
他说完才注意到董斯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又顺着他的目光偏头一看,旁边不远处站着一个穿青绿色袍子的人,手里拿着一卷书,脸上的神色不太好看,像是刚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
周彦之的声音顿住了,干咳了一声:“斯年你们认识吗?这位是……”
董斯年开口了,语气里少有的带有一丝尴尬:“这位就是永昌伯府二老爷,陆怀瑜。”
周彦之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了一眼陆怀瑜,又看了一眼董斯年,像是在飞快地确认自己的话究竟被听去了多少。
他朝陆怀瑜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二老爷莫怪,在下也是听人随口说的,当不得真,外头传的话十句里能信三句就不错了,二老爷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着又拍了一下董斯年的肩膀,“我先去那边一趟,改日再聊。”他走时步子快了些,拐过回廊就不见了。
廊下安静了一瞬。
陆怀瑜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的书卷攥得比方才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陆怀瑜才说了一句:“他说的人,是我大哥?”
“应该是。”董斯年说,“王阁老三朝老臣,他那一派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盯上一个外任的,怀瑾叔大约是被人顺手带了一笔。”
他停了停,“我听说王阁老虽然是阁老,但性子并不好斗。他门下的人借他的名头办自己的事,这种事也不少见,未必是针对伯府来的,可能是怀瑾叔在任上被什么人借了势。”
陆怀瑜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卷,封皮上的字都被他攥得有些皱了。
董斯年又说:“怀瑜叔,你先别急,这事你该写信回去告诉老太太和婶娘一声,让她们心里有个底。但不用说得太重,只说有人在吏部递了折子,还不清楚具体情形。”
他顿了一下,“我也单独写一封给婶娘,把我知道的跟她说一声,她在府里总要知道外头在传什么,才好有个数。”
陆怀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今晚就写。”
董斯年也点了点头:“我也今晚写。”
国子监的钟声从不远处传过来,廊下的风停了又起。
那天晚上他在灯下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老太太,措辞客气,说在国子监安顿好了,改日再登门拜谢。
另一封则给姜晚,写得更细些。
除了周彦之说的那些,还补了几笔他自己的想法:王阁老那一派如今正在风头上,怀瑾叔大约是被城门失火殃及的那条鱼,一时半会儿不至于有大的事,但府里先知道总比后知道强。
末了他又添了一行字:婶娘自己保重,有事可来信。
信走了大约五天,老太太那封先到的。
桂嬷嬷把信拿进松鹤堂的时候,老太太正在抄经,她搁下笔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信纸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匣子里。
桂嬷嬷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老太太没有开口,便试探着问了一句:“老太太,董少爷说什么了?”
“说他在国子监安顿下来了。”老太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懂事,知道到了地方先报个平安。”
这话说得跟没事一样,但桂嬷嬷伺候了她二十多年,知道她放下茶盏之后又看了那匣子一眼。
那一眼不多,但足够让她猜到信里大约不止是报平安那么简单。
当天下午方氏就来了松鹤堂。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子新做的点心,笑盈盈的:“老太太,厨房新做了一碟子桂花糕,我瞧着不错,给您送些过来尝尝。”
她把碟子放在桌上,目光在那只黑漆匣子上停了一下,“听说董少爷来信了?这孩子倒是懂规矩,刚安顿下来就晓得给长辈请安。”
老太太正在窗边看书,头也没抬:“是来了信,说在国子监安顿好了。”
方氏往前走了半步,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信里没提别的?京城的国子监比咱们这儿的学堂可不一样,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也不知道能不能习惯。”
老太太翻了一页书:“他叔公在京城有旧人,该习惯的自然会习惯,你操这个心做什么。”语气淡淡的,像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方氏的笑容没有变,但站了一瞬之后便退回去坐下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追问,只是目光又往那只黑漆匣子的方向飘了一下才收回来,说了一句“老太太说的是,是我想多了”。
然后又吃了半块桂花糕,说笑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
当天晚上,陆怀瑜的信也到了,是给老太太的,封口处盖了他的私印。
桂嬷嬷把信送进去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准备歇下了,又重新点了灯,她拆开信看了一遍,这回没有收进匣子里,搁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
桂嬷嬷在旁边候着,见她看完信之后在灯下坐了很久才开口:“老太太,二老爷说什么了?”
老太太把信纸折好,声音不高不低:“说他在国子监一切都好,跟董家那孩子一道读了几天书,功课还跟得上。”
她没有看桂嬷嬷,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盏灯上,像是等着烛火把信纸的影子吞进去,又像是想让它多留一会儿。
姜晚收到董斯年的信是在第二天,青禾从门房拿了信回来。
她昨天就知道老太太收到了董斯年的信,是快马加鞭送到的,府里上下都传了一遍,说董家少爷刚到京城就晓得给长辈报平安,真是个懂礼的孩子,她当时没有多想,以为董斯年只写了那一封。
但如今又收了一份董斯年的信,还是单独给她多。
她想了想就明白了,大约是董斯年刻意错开了寄信的日子,他把寄给自己的信往后压了一天,就是不想让她跟老太太的信撞上。
思绪回笼,姜晚把这封信拆开。
信比写给老太太的那封长了一截。
董斯年把周彦之说的话原原本本写了一遍,比前一天跟陆怀瑜说的时候又详细了些。
后面他又补了两段自己的看法,他说怀瑾叔在任上大约是被人顺手带了一笔,或者是在吏部的考评上被人压了一头,后者居多。
他还说国子监里有个老先生跟王阁老的幕僚有些往来,他打算过几日去拜访一下,若是能打听到什么,再写信回来。
最后又添了一句:“婶娘自己保重,府里的事若有什么变动,先稳住再说。”
姜晚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进妆奁匣子暗层里,压在令牌上头。
窗外兰花的白花瓣在傍晚的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想别的,只是在想陆怀瑾本人知不知道这件事、他在外头有没有收到风声、府里这几日方氏的步子会不会更快。
董斯年在信里告诉她京城的局势是叫她心里有个底,而他最后那句“先稳住再说”才是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