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民国乱世中的戏子白月光十一
他的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瓷坛不大,刚好可以捧在手中。
他将坛口用蜡仔细封好,又用一块黑色的绸布包裹,紧紧抱在怀里。
“回去吧。”他声音嘶哑,抱着瓷坛,转身走向黑暗,再未回头看一眼那堆灰烬。
回到巡阅使官邸,已是后半夜。
顾沉舟将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
整整一夜,书房灯火未熄。
第二天清晨,陈墨推门进去时,顾沉舟正和衣靠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青瓷坛。
——
接下来的日子,顾沉舟将松月在玲珑阁的所有遗物,都秘密转移到了官邸。
他在书房内书架之后,设置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
里面没有牌位,只挂着一幅他凭记忆亲手绘制的小像。
画中的松月,穿着《月下独酌》的戏服,水袖轻扬,侧身回眸,眼波清冷,栩栩如生。
画像前,摆放着那个青瓷坛,以及几样她生前的小物件。
每夜,无论多晚,无论多累,他都会进入暗格,点上三炷清香。
他静静地站在画像前,看着画中人,有时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他会汇报工作的进展,诉说心中的郁结,回忆往昔的片段,甚至只是喃喃念着她的名字。
“……松月,今天又拔掉了东海商会一个钉子,你在的话,定会觉得解气……”
“……破晓计划的反制很有效,佐藤老狗跳脚了,可惜,你看不到了……”
“……秦四爷的仇,我记着,严世镛……我也不会放过……”
“……今天经过梨花巷,玲珑阁好像又排了新戏,不是《月下独酌》了……”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里的激烈交锋中流逝,转眼又是一年秋。
苏念真自那次采访顾沉舟失望而归后,并未消沉。
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实地调查和为民请命的报道中。
她深入工厂,了解劳工的悲惨境遇;她走访乡村,记录农民的重重盘剥;她的文章愈发犀利,笔锋直指社会不公与外强压迫。
这日,因一篇揭露某外资工厂严重压榨童工的报道,苏念真再次设法求见顾沉舟,希望他能以地方军事长官的身份施加压力,迫使厂方改善条件。
她知道希望渺茫,但总要尝试。
这一次,顾沉舟竟然很快同意了见面,地点依然在巡阅使府的书房。
苏念真走进书房时,顾沉舟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勾勒出他挺拔却消瘦的背影。书房里似乎有些变化,但她一时说不上来。
“顾帅。”苏念真收敛心神,礼貌地问候。
顾沉舟转过身,示意她坐。他的脸色依旧冷峻,但眼中少了几分上次见面时的敷衍与疏离。
苏念真再次陈述了工厂童工的情况,言辞恳切,数据详实。
顾沉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听完后,他沉默了片刻,道:“此事,我会派人去查。若情况属实,自会依规处置。”
这回答比起上次,似乎多了点实质内容,但依旧官方。
苏念真心中稍慰,却也不抱太大期望。
她正欲告辞,目光无意间扫过顾沉舟身后的书桌上的画像,忽然顿住了。
桌上有一幅女子的半身画像,画中人穿着戏服,云鬓花颜,眼波流转,清冷绝俗。
“这位是……?”苏念真忍不住好奇,脱口问道。
顾沉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画像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是他今日为了重新上色拿出来的画像,因为还没干,还未来得及放回去。
“一位……故人。”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近乎恍惚的意味。
“故人?”苏念真咀嚼着这两个字,看着画像,又看看顾沉舟瞬间柔和下来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觉。
这位威严冷硬的顾帅,竟会如此珍重地将一位故人的画像放在书房?而且,还是一位如此美丽的女子?
她想起一年多前,金海市上层圈子流传甚广的风流韵事,是关于顾帅与玲珑阁月老板的。当时她只觉是权贵间的龌龊与倾轧,并未深想,难道……
“是……玲珑阁的那位月老板吗?”苏念真试探着问。
顾沉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幅画像,许久,才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她……是个很特别的人……”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次会面,最终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
顾沉舟最终答应会关注童工之事,苏念真也带着满腹疑惑离开了巡阅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