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20生日愿望
手机里,白发青年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不是腔调波折的戏谑,也不是怒气冲冲的挑衅,只是一种平淡的、理所当然的确信。
视线向下,是霓虹闪烁的街景,嘴角的笑容早就撤下,玻璃窗映出了炯炯的金瞳,内里潜藏着与灰褐色眼底相同的野望。
他们都是前锋。
……只能是对手啊。
……
空气中是机器运行的振动和咖啡的香苦,绘心甚八过瘦的躯壳陷在总控室的旋转椅内。
白发青年的脚步很轻,来到总控室门口,见门开着,他没有直闯,而是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不久前他刚来过,灰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扫了扫,玩起了找黑蘑菇…人游戏,两秒后,凪圣久郎的视线精准地锁定在中央的靠背椅剪影,语气带着确认的意味,“英语老师,你找我?”
绘心甚八:“……”
他已经放弃纠正凪圣久郎的对自己的称呼了。他提过几次别叫老师,结果变成了「英语先生」,过了段时间又恢复成「英语老师」。
只是英语的发音和他的姓氏绘心(ego)类似,小杏里都没听出异样,还以为他们师友徒恭。
“进来。”绘心甚八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压抑。
凪圣久郎闻言,听话地走了进来,脚步不快不慢。
白发青年来到控制台前,身形挺拔,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等着总教练的指示。
绘心甚八还在处理事务,等他掀起眼皮一瞅,凪圣久郎已经站在他身边、眼睛正在乱瞟。
男人没有任何迂回委婉的意思,开门见山道:“小组赛第一场,你不会上场。”
在对方出现在走廊监控里,和友人打着电话说亲友票的事时,绘心甚八就打算叫凪圣久郎来一趟了。
其实在更早之前,凪圣久郎对着blue lock的全选手索要亲友票时,他就有这个念头了。只是总教练手里的事务太多了,不可抗力地把这份提醒不断延后。
现在,距离第一场比赛只剩十来天了。
凪圣久郎的反应很直接,他当即茫然道:“……啊?”
绘心甚八的右手在触摸屏上一顿,末了,他再度重复了一遍,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清楚,含义明明白白,“对战尼日利亚的揭幕战,你不在出场名单里。”
不止不是首发,连替补都不是。
凪圣久郎向来平静的眼底划过一抹讶异,“为什么?”
是训练状态不好吗?没有吧,樱的说教频率降下来不少。还是战术不符合?
尼日利亚,非青杯的冠军,凪圣久郎在糸师冴和御影玲王的平板里都看到过一点片段,那些选手……凪圣久郎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如他们。
是他和尼日利亚相性不好吗,上场后会坏了风水?
绘心甚八看着凪圣久郎闪着波动的眼,心想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一期二期时还好,糸师冴来了后,特别是现在,他发现了,凪圣久郎的思考能力在下降……这句话有些怪,不是说他不动脑子了,用考试来举例,凪圣久郎就像是不写解题步骤只给答案的刺头学生。
也要看场合,绘心甚八以前就是前锋,在禁区内的一切思路都来不及做出文字版的整理,仿佛一切都被冥冥之中的足球之神引导。
他知道对方正在尝试斩断思考余地,糸师冴为了与凪圣久郎配合也在调整节奏。方向是对的,绘心甚八没有贸然插手。
绘心甚八对自己的能力有自知之明,他只算是一个空有足球经验和理论的挂名教练。在打磨璞玉的时候,他也在增进自己的教学水平。很多问题他能看出来,也能给出一些训练菜单,但这份方法不一定是最好的、最合适的。
选手中有糸师冴这样对自我认知鲜明的理智派,绘心甚八其实轻松了很多,他很放心地任糸师冴在赛后的更衣室和会议室做点评。
凪圣久郎现在,有点把禁区的踢法带到绿茵场的其他区域,甚至场下了。
他开始省略自己的思考过程,只追求出现答案的速度。
和洁世一为了掌握非惯用足而在日常生活中尽量使用左手左脚一样,这是一种训练。
不过这份练习,可能会有一个很大的后遗症。
简单来说,就是禁区能做不带脑子的直觉动物,非禁区不行。
中圈开球时、从底端的防线反击时、界外球重新进入时,选手要计算三步五步后的局面,预测对手和队友的跑位,规划传球路线、进攻方案,对手后防的变换……
一场球赛九十分钟,这些扎堆的问题会一股脑地砸过来,而人类是不可能在一个眨眼间就得到答案的,必须要思考。
凪圣久郎的这句“为什么?”就是缺陷的体现,稍微动一下脑筋,绘心甚八不觉得以凪圣久郎的智商会想不到答案。
要是在这里的糸师冴,就和先前来询问凪圣久郎当门将教练的好处一样,两人几句话就能了解对方的深意,一分钟就达成了共识。
凪圣久郎仿佛一台机器,输入指令后给出了error,一次失败后他就不再运行这个程序了,开始直接问。
是很方便,一句话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就不要为难脑细胞了……绘心甚八的思虑飘了一下。
糸师冴显然很满意凪圣久郎的这种禁区状态,一直没纠正,现在人在场下成了不爱动脑嘴上讨答案的笨蛋……
从近期的监控摄像里,绘心甚八发现,糸师冴好像……挺吃这一套的。
足球场上,无顾忌地在禁区快刀斩乱麻,进球得分;日常生活中,思维断线的大傻子一枚。
以上只是极端情况,现实还远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
绘心甚八很想问,凪圣久郎你的脑子呢,别真把自己活成了直觉动物啊?
不过……诺亚、克里斯、拉比尼奥几个前锋都有点这种毛病。
绘心甚八也在踌躇要不要干涉。
是点醒凪圣久郎,让他重新启动思维——这可能会让他的思路训练中道崩殂。
还是放任他继续下去……应该不会到弱智的地步吧。诺亚也只是疯,不是傻。
于是他没有把解释的话说出来,而是转移了话题,“想上场,就拿出自己的状态。”
总教练的声音严厉了几分,“不是训练场的平常心,是随时随地都能立刻汇入队伍的状态,明白吗?”
“……哦。”
没有得到答案,凪圣久郎正准备启动大脑,开始分析为什么不让自己上场。
“回去吧。这件事,不要和其他人透露。”
白发青年在原地站了两秒,似乎还有疑惑,绘心甚八做出赶人的手势,把他的思绪再一次打断。
凪圣久郎脚步飘飘地回到宿舍,感应门打开,屋内亮堂堂的,光线温暖。凪诚士郎坐在屏幕前,上面是两个卡通小人在餐厅里火急火燎地备餐上菜,时间条所剩无几。
“阿久,欢迎回来。”
凪诚士郎听到了电子门合上的声音,语气绵软地招呼了一声,
“…嗯,我回来了。”
差不多是睡觉时间了,就不打搅樱,算账的事也明天再说吧。希望这个问题能在梦里解决。
凪诚士郎把最后一份菜品捧到出餐口,过关的欢快音乐响起,金币数量很多,三颗星,超额完成!
他拿起手机给对面的研磨发了条消息,对方回了个ok,凪诚士郎立刻起身。
他没有退出游戏,也没有存档,结算页面就显示在大屏幕上,他的动作很快,凪圣久郎刚走过卫生间那块的小走廊、来到床前,白蘑菇就移株完毕,来到了兄弟的床边。
“阿久?”凪诚士郎仰起脸,仔细观察着兄弟的表情。
刚才说“我回来了”时,兄弟的声音有些迷离和低缓,和阿久平常不太一样。
白发青年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大起伏,但那双灰褐色的眼睛有些失焦,凪诚士郎伸出手抱住兄弟的手臂,“怎么了?”
只是去食堂还个碗,时间确实有些长了,但凪诚士郎还以为兄弟又去找谁玩乐谈天了。
白蘑菇的亲近让凪圣久郎的神经松弛了一些,他对兄弟一向坦诚,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英语老师找我,”凪圣久郎的声音有些闷,“他说我第一场不会上场。”
……英语老师学英语学傻了吗。
和平主义者的内心差点迸出阴暗的趋势,凪诚士郎的表情和兄弟一样,总是淡然的。他更紧地蹭了蹭兄弟,用肢体语言表达关心,软声道:“……有说理由吗?”
“没有。”
提起这个,凪圣久郎更颓了,“我亲友票都给出去了啊……”
本以为大家会看到自己的精彩表现,结果好了,他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啊。
“阿久不难过。”
凪诚士郎忽然挺直后背,打开双臂,用力把自己的兄弟搂进怀里,从一个贴贴的小蘑菇变成遮风挡雨的蘑菇伞。
“……我会拿到首发的。”凪诚士郎的声音略轻,却藏着深重的决心。
英语老师的想法,他大致能猜到一些。
凪诚士郎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洞穴蘑菇,为了隐藏王牌应对强敌,和u17世界杯的表演赛藏拙一个道理,金鸟前辈和白头叶猴前辈都没有上场,一直到决赛圈再战德国时才正式亮相。
这些逻辑他都明白。但是,知道归知道,凪诚士郎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不爽。
不爽。
因为阿久难过了。
还有那些特意赶来的亲朋好友,他们的期待,不该因为英语老师的霸道战术而落空。
那么,就由他来。
凪诚士郎给自己立了个目标,排解兄弟的难过,“然后阿久就可以上场了!”
凪圣久郎:“……?”
“我们是双子,谁顶替谁也看不出来嘛。”白蘑菇言辞凿凿。
“阿士,你还记得自己的梦想吗?”凪圣久郎清除着脑袋里的冒出的一堆问号,“你不是要拿到世界杯……?”
“我的梦想是阿久天天开心噢。”凪诚士郎对于「梦想」是真没什么执念,他的目标和抱负都非常灵活。
不如说,能坚持踢球到现在,已经是很厉害的「自我」了,这项运动的时间都超过了网球。
凪诚士郎松开怀抱,看着兄弟的眼睛恢复神采,心底跟喝了柠檬茶一样,酸涩又清爽,“这是我上个月,生日时刚许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