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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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舒服!

展琳闭上眼睛,也不是想睡觉,就是想沉溺在此时此刻的松弛里,养养神。

卧室的蚊香燃尽了,大院也逐渐安静了下来。一家一家的灯火熄灭,月亮越走越高。

“要吗?”

“还要我吗?”

梦里,熟悉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这话,展琳逃不脱,只能一直跑一直跑,跑得她气喘吁吁。跑不掉又不敢停,一停下来,那声音就到了她耳边,像鬼打墙一样。

“要吗……”

要什么呀?展琳气急败坏,一个不注意一脚踩进了黑洞里,身体失重,人一下子就醒了。

惊魂未定,看看自己待着的地方,她在摇椅上睡着了。梦里的声音还在耳边绕,天老爷唉,她怕宁耘书报复都怕到这程度了?

可是,她也没觉自己有多怕呀?

要吗要吗?这不是他们新婚夜那晚,两人躺床上,宁耘书问她的话吗?

展琳从摇椅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回去卧室,打开半扇窗,上床继续睡。要不要的,这种事情结婚前不都应该想清楚吗?

半夜三更,有人睡觉有人睡不着有人没的睡。

市革会黑灯瞎火,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黑暗里男人闲适地靠着椅背,薄唇微扬对着话筒说:“你7月8号和展琳办的结婚证,7月20号展国成通·奸被抓,你这婚没白结。”

“靳副主任是要向我宣传封建迷信吗?”电话那头声音清冽,即使语调和缓,依旧充满着冷感。

“没有。”靳冬阳手指在自己的大腿面上轻轻弹着:“耘书同志,我怎么听着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宁耘书:“我该高兴吗?现在是夜里11:20,这个点是睡觉时候。你自己睡不着,可以找点别的事做。下次约通话,只能白天,晚上9点后我要睡觉。”

“你媳妇又不在你那,你那么早睡干什么?”靳冬阳话说完,突然觉得听着有点不太对,赶紧找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

宁耘书:“停,你直接说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儿?”

靳冬阳:“张德润被我抓了。”

“电厂财务科科长张德润?”

“对。”

“电厂的账出问题了?”

靳冬阳:“电厂的账还没开始查,但可以肯定是出了问题。”

宁耘书:“有人举报张德润?”

靳冬阳轻嗯了一声:“匿名举报,不过谁举报的,我现在这里已经有了准信。对方不是电厂的人,举报的是张家收入与支出出入巨大。张德润守着电厂的钱袋子,关系网铺的也大。”

“未免查他的时候,叫他跑了。我干脆让康大年手底下一个用的还算顺手的人,给张力和透了消息,就说我在查他爸,而且已经拿到了一些证据,让他们父子想办法赶紧离开卫洋市。”

“张力和不认识那人,但也没有怀疑什么,就急匆匆去找他爸了。找完他爸,他就回了家,把家里的钱财全部打包。中午,张德润找了个借口,拿走了电厂7万备用金,又带着条·子去银行取了5万。”

“父子两真是一路人,卷款潜逃时都没顾念史兰花。”

宁耘书:“他们是准备走港口远洋航线逃跑?”

“对,借着这次的事,我准备插两个人到远洋航线上。”靳冬阳起身,手插裤兜:“你岳父这次是走了大运。可我不是很高兴。”

“靳副主任是准备堕落了吗?”

“还没有,我还不想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你娶展琳真的不是为了报复展国成?”

“你以为呢?”

“那你为什么娶她?”

“因为我看过她洗澡。”

靳冬阳无语:“你不适合开玩笑。”

“没开玩笑,我不想看的,是她哥非拉着我去看。她哥说他妹妹很可爱长得很白,身上圆滚滚的,比养殖场里的小猪还胖。”

靳冬阳牙酸:“那个时候你几岁?”

“7岁,她一岁九个月。她奶奶把她脱光了,放在木盆里给她洗澡。她跟她哥说的一样,很白很胖,肚子上足足有三层肉。她哥让我摸,我就上手了,她大眼睛瞪着我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骂什么。”

“你就因为这个才跟她结婚?”

“我妈说了,男孩子看了女孩子的身体就要对人家负责。”

“你在说什么癫话?”

“不是你先问的癫问题吗?我早就说过,展国成的那封举报信,文笔很好,用词也精辟,就是通篇没有实质内容。举报信只是给了一个抓我爸的借口,跟我爸的死没有直接关系,最多算得上间接促成。”

“好吧,算我不对,那你为什么娶她,难道是因为喜欢?”

“我妈将家里唯一的一张‘蓝军邮’给了她,她那里还有很多我没有的邮票。当然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她在跟我告白的时候,我对我们两人的未来抱有很美好的期待。”

靳冬阳细细品着这话:“你喜欢她?”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现在是我媳妇。娶到她,我对她对我自己都很满意。”

满意就好,靳冬阳自嘲:“看来真的是我太阴暗了。”

“不过我也不否认,娶展琳时,内心里确实存了一点额外的期望。我爸的死,也许跟展国成无关,但展国成的那封举报信绝对是整个事件里重要的一环。我爸死后,我们查了快三年,一切都指向是意外猝死。”

靳冬阳:“可是整个事件太过缜密,缜密得就不像是意外。”

“所以我想看看我和展琳结合了,展国成会是什么反应,会有什么举动?他一动,隐在暗处的黑手会不会也跟着动?”

“应该是动了。”靳冬阳道:“匿名举报张德润的人,我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查到了,但到今天举报展国成通·奸的那个人,我还没查到。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那就看好展国成,别让他像我爸那样出意外。”

“放心吧,康大年已经被我拉下来了,现在看守展国成的人,都换成了我的人,边上还有黄柏山盯着。黄柏山昨天给他爹娘,添了一台电视机。”

宁耘书:“挺孝顺。没什么事我就挂了,说了很久了。”

靳冬阳刚想说你挂吧,又突然想起来一个事:“今天上午,何正红、何正丽跟你丈母娘在展琳的房子里大打出手,进了一趟派出所,出来后她们都聚到了展琳奶奶家里。”

“下午四·五点钟吧,何正红、何正丽、卫民都进了医院。何正红、何正丽一人断了一条右腿,卫民被捅了17刀。当时卫国、许粮也在,医院报了公安,公安来问情况,你猜他们怎么说?”

他不想猜:“马上12点了。”

靳冬阳:“卫民说他跟何正红两口子吵架,何正丽嘴里对他不干不净,他们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他身上十七刀是何正丽捅的,他撑着口气拎小板凳把那姐俩腿给打断了。”

宁耘书:“有什么问题吗?何正丽是医生,她知道捅哪死不了人。”

靳冬阳:“公安问他们,边上没人拉架吗?卫民说他大哥和许粮没拉架,旁人也没敢拉。”

宁耘书:“很合理。”

“挂了吧。”靳冬阳不想跟睁眼说瞎话的人浪费时间,他还要回去睡觉。

月亮才偏西,元钱胡同这谁家鸡就喔握喔……

展琳感觉自己也就才闭个眼,天亮了吗?她翻个身左眼睁开条缝看了眼窗帘,见窗帘一点透光都没,就知道时间还很早。

鸡二遍、三遍打完鸣,大院终于有了响动。两道挺拔的身影一前一后自后罩院小门走出,在路边活动了腿脚,便开始沿着路道跑步。

两圈跑完,浮山路那的公共厕所已经排起了队。展琳拎着个大红牡丹痰盂也在其中,她打着哈切,双目无神,倒不是困就是精神不起来。

她昨夜被宁耘书的声音问要不要问了一夜,公鸡打鸣都没把这邪祟给镇下去,伤脑筋!

又是一个哈切,她嘴张得大大的,眼泪浮眼里,察觉到有人在看她,转头望过去,是她隔壁郑奶奶和班姥姥。

“您二位有事吗?”

二老头摇一半又摇回来,留着胡兰头的班姥姥问:“琳琳啊,西场那边的街道组织了几个厂办工会要办一场大型联谊会,咱们这片会办吗?”

这问一出,展琳感觉自己就像个聚光灯,好多目光都聚拢到她身上了。她一想,也就明白了。现在才7月底,知青下乡正如火如荼。

城市青年,非独生子女,年龄到了,不想下乡只有两条途径,一、工作,二、找个有工作的对象结婚。

工作不好找,可找个有工作又合得来的对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不过班姥姥问这个,不是她家里有谁要下乡,而是为了她外孙陈越。

他们6号院后罩楼,也是绝得没边了,就连朱招娣家大闺女朱宝珍,从18岁开始相亲,都是相一场黄一场。

别人一辈子遇不到的奇葩,他们6号院后罩楼能一天遇见三。

展琳理解大家的心情:“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郑奶奶忙说:“那你今天回家吗?回家就帮我们问问你妈。昨天你妈倒是在这……”在这打架,“只是当时她正忙着,我们也不好上去问。”